尋訪塞罕壩六十年代第一批東林畢業生,聽他們講述當年的故事


尋訪塞罕壩六十年代第一批東林畢業生,聽他們講述當年的故事

2021-01-08 澎湃新聞

「五一」是勞動者的節日,正是因爲有了勞動者,大地才能煥發出勃勃生機;正是因爲有了勞動者,山間才會播種下片片綠蔭。從「天蒼蒼,野茫茫,風吹沙起好荒涼」的沙地荒原,到如今守護京津的綠色長城;從「一棵松」到世界最大的人工林海;從飛鳥不棲、黃沙遮天到蒼翠連綿、綠水潺潺……塞罕壩之所以成爲「華北的綠寶石」,正是因著幾代勞動者矢志不渝的艱苦奮鬥。

在塞罕壩還是一片荒蕪的1962年,作爲以林科爲優勢的東北林業大學就派出了47名優秀學子踏上這片土地,他們用自己的青春和汗水,書寫了屬於塞罕壩的綠色奇蹟,用艱苦奮鬥的東林精神標註了無私奉獻的塞罕壩精神。他們有的一生紮根在這裡,守護著這裡的一草一木;他們有的輾轉調到其他林管局,爲生態文明貢獻著綿薄之力。

日前,我校記者追尋著47名塞罕壩上東林人的足跡,尋訪到一生沒有離開塞罕壩的李信和妻子高瑞霞,在河北省林業廳退休的李興源,在塞罕壩工作二十多年的呂秉臣、葛清晨,以及首任塞罕壩機械林場場長劉文仕、現任塞罕壩機械林場副場長張向忠、塞罕壩機械林場森林旅遊開發公司工會主席朱立新,聽他們詳細講述在塞罕壩激情燃燒的歲月。

「我個人是渺小的,但是在這個集體裡,我做了一件大事,東林人做了一件大事。」呂秉臣的感嘆不僅是立志「把河山妝成錦繡」的東林人的鏗鏘誓言,更是他們立足時代、砥礪前行的行動見證。

進發,目標塞罕壩

塞罕壩是一個蒙漢混合語,意爲美麗的高嶺,坐落在全國著名旅遊城市河北省承德市最北部,與內蒙古自治區相連,總面積近一千平方公里。

在三百多年以前,塞罕壩及周邊地區也是草木葳蕤,獐狍野鹿出沒之地。清朝初年,康熙巡幸塞外,看中了這塊風水寶地,於公元1681年設立「木蘭圍場」,使這裡成爲清王朝展示軍力、訓練官兵、威撫外藩的重要場所。

隨著清王朝沒落,大批流民湧入,肆意墾荒,使塞罕壩元氣大傷。後又經軍閥匪寇劫掠,塞罕壩上的森林蕩然無存。塞罕壩的肅殺淒涼讓風沙緊逼北京城,沙粒子砸在臉上生疼生疼。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有專家形象地說,「如果這個沙源阻擋不住,就相當於站在屋頂上向院子裡揚沙子」。

1961年,爲了破解風沙南侵的難題,時任林業部國營林場管理總局副局長的劉琨和專家們的反覆論證,認爲在塞罕壩上種樹,可以豎起一道綠色的屏障,阻擋風沙的南侵。

經過一年的規劃設計,1962年,塞罕壩機械林場正式成立。時任承德地區專署林業局長的劉文仕受命擔任第一任場長。他上任之前就明確了機械林場的四個任務:人工栽種林木,建立京津綠色屏障;培養、儲備優秀林業系統技術骨幹和專門性管理人才;開創並總結創辦機械化林場的經驗,以供全國推廣;培育中小徑級用材,支撐國民經濟發展需求。

祖國的需要就是東林學子奮鬥的目標,當國家的呼喚傳到了東林,學生們沸騰了。

1958級學生畢業時正好趕上建設塞罕壩。東林時任院長劉成棟鼓勵學生們爲了祖國的需要貢獻自己的青春,讓大家把在學校學到的知識運用到火熱建設中。劉院長在典禮上的致辭,奠定了47位塞罕壩東林人的生命底色。「劉院長說,人在35歲之前一定要干出點作爲。後來到塞罕壩,我就想一定要按照劉院長說的,在塞罕壩真的干成點事。」李桂生將上壩的決定告訴家裡人,卻遭到了強烈反對,比起環境惡劣交通閉塞的塞罕壩,家人更希望他選擇條件優渥的大城市,但李桂生近乎執拗地堅持了最初的決定:「我們這一屆一百多人,只有6個黨員,我是黨員啊,必須積極響應國家號召,要是黨員都怕苦怕累,那還能幹成什麼事業呀?」

劉文仕回憶說,1962年秋至第二年春天,建設者們陸續來到塞罕壩,東北林學院、白城機械化林業學校、承德農業專科學校、從國家林業局和承德當地抽調的技術人員加上壩上原有的職工,384人的建設隊伍就這樣組建成來了。「這是塞罕壩機械林場的最初班底,這些人中,只有東北林學院的47人是真正學林的本科畢業生,他們爲塞罕壩的建設立下了功勞。」作爲場長,劉文仕從一開始就對東林畢業生的專業背景寄予厚望。

困難,比想像更多

記者追尋著47位東林畢業生的腳步,以圍場縣爲出發地趕往塞罕壩機械林場。兩地直線距離約60公里,實際車行90餘公里,行車時間約40分鐘。途中記者勉強適應著中耳內外氣壓不平衡造成的痛感,司機楊秋貴師傅解釋說:「到壩上等於海拔上升了1000多米,對氣壓變化敏感的人會不舒服。塞罕壩人的心腦血管發病率普遍偏高,就跟這個海拔變化有關。」

1962年9月到次年,47名東林畢業生向塞罕壩進發的時候,除了要適應海拔的變化,更要在沙土路上持續顛簸——他們坐火車從哈爾濱經北京倒車至承德,然後搭乘汽車到圍場,記者花40分鐘走完的柏油路,他們卻需要在盤山的沙土路上顛簸8個多小時。

「圍場縣說是縣城,但是條件太差了,滿大街只有一座兩層的小樓,又小又破敗,我們都管那叫『鳥籠子』。」葛清晨畢業後結婚生子,比同學們晚了一年上壩,他與妻子在圍場縣住了三天,因此別其他人更多了一點直觀的感受。那段顛簸的土路,在夏天還能通行,冬天大雪封山,要想出入,只能趕在落雪之前。李興源回憶說:「後來有女同學在天冷的時候上壩,早晨從圍場出發晚上才到壩上,臉上身上都是冰碴子,下車都凍哭了。」

劉文仕將畢業生們安頓在大喚起林場和陰河林場,這兩處條件相對較好,他希望給大家充裕的時間適應環境。一個月之後,47名畢業生被分散安排到育苗、撫育、運輸等各個技術崗位。

壩上本地人保留著很多滿族習俗,勤勞樸實,善良熱情。東林畢業生在老鄉的眼裡,是一羣乾淨、有禮貌的學生娃,髒活累活搶著上,老鄉看在眼裡疼在心裡,時常給他們送點山貨和自製粉條。「我們有紀律,不拿老百姓一針一線,但羣衆總給我們送吃的,我們一直不收。有一次大隊書記半開玩笑半急眼地說,你們大學生咋那麼見外呢?」呂秉臣說,至今記得老鄉邀請他一起吃飯的誠摯和熱情,熱氣騰騰的農家飯,一張張樸實黝黑的笑臉,迅速拉近了東林人與老鄉的距離。

1962年,高瑞霞經人介紹與李信相識,她一眼就相中了這個高大英俊的大學生,感情迅速升溫,同年末兩人組建了家庭。「李信到東北調種子,我一個人在家帶孩子。壩上雪厚,有一次孩子掉到雪坑裡凍住了,好不容易掙出來,回家抱著我大腿哭。」「下大雪的天上山伐木,坐在地上拉大鋸,下山的時候氈疙瘩都凍上了。」高瑞霞說,作爲家屬,女人們除了操持家務,教養子女,也和其他人一樣參與林業勞動,人工造林、苗圃作業、樹木撫育,這些苦活累活處處都有家屬們的身影。

葛清晨比同學們晚一年上壩,卻比別人多了一份牽掛和揪心,壩上的條件沒辦法讓妻子安心度過哺乳期,他們只好將還在吃奶的孩子留給老母親照顧。1964年,葛清晨的第二個孩子在壩上出生,因爲缺乏營養奶水不足,他到老鄉家裡買凍的牛奶坨,回家融化過濾熬煮,再餵給嗷嗷待哺的孩子。「我家小二個兒矮,就是因爲小時候營養跟不上,我真是挺對不住孩子的。」說起孩子,葛清晨歉疚地微微低下了頭。

李桂生1964年被調往東北林區,同他一樣被陸續調離的還有幾名同學,他們在壩上的時間雖然短,但是經歷的艱苦環境卻是一致的。李桂生在總廠負責造林設計,有時候考察地比較遠,他們就駕著牛車帶上鋪蓋卷、糧食和鍋,在考察地歇宿。

塞罕壩的野獸很多,吃著飯發現房樑上趴著一條蛇的事時有發生,但是同「與蛇共餐」相比更爲恐怖的,則是遇上狼了。有一次,呂秉臣騎馬去總部,一匹狼堵在距離他二百米的路中間。呂秉臣所在的涼水苗圃,因爲位置偏僻,圈養的羊曾兩次遭到狼羣突襲血洗,造成很大損失,雖然他從未和狼正面遭遇,但是他了解狼的習性,他挺直了身體,大聲叱喝,揮舞馬鞭製造刺耳的聲音,狼虎視眈眈地後退,直到一人一馬距離它僅有四五十米的時候才不緊不慢地溜走。

47名東林畢業生的工作地各不相同,很多地點交通不便,因此除了工作之外,他們的交流談不上頻繁。葛清晨在總廠工作時,他的家也就成了東林人的聚會地點。有一次他打算用高壓鍋燉牛肉土豆招待來總廠辦事的同學,「嘴饞了,沒等洩壓就打開了鍋蓋,那肉湯、土豆噴的到處都是,撿起來用水涮涮,入鍋重新燉。」

在受訪的東林畢業生當中,葛清晨是接觸行業最多的人,圍繞著林業,他做過政治工作,搞造林設計,修過公路,從事過計劃財務工作,擔任過林產業經營管理者。這個黑龍江人,把自己的一生都獻給了塞罕壩和河北省林業事業,退休後留在了石家莊市。

1969年,林場遭遇了雨凇災害,樹木被壓彎、壓折。在清理受災林地之後,折斷的樹木讓塞罕壩人動起了腦筋,這些樹木雖不成材,但是仍然可以利用起來作爲附加生產值獲得利潤。在這樣的背景下,葛清晨從造林設計技術員的崗位被調到木材加工廠擔任廠長,生產縫紉機用的纏線木軸芯,工廠建設、生產、運輸、銷售全部由自己控制,自負盈虧,廠里幾十號員工的工資,全指望他一個人掌舵謀劃。

木材廠的起步階段非常艱難,葛清晨還聽到了一些閒言碎語,說學林的人搞生產經營肯定不成,要不了多久就得告饒。這些閒話,他咬咬牙,權當沒聽見。廠里沒有專職的電工和維修工,工廠電線都是他親自帶著人架設的,電機壞了,自己修!刀具鈍了,自己磨!

意外事故給葛清晨的拇指留下了永久的傷疤,而另外一次意外,還差點要了葛清晨的命。那是一次維修工具機的時候,一個慣性軸碎裂帶著巨大的衝力向葛清晨飛過來,他本能地向一邊躲閃,慣性軸堪堪擦著他的頭髮絲砸到對面的牆壁,隨著「嘭」一聲響,牆面被砸出一個深坑。「當時的確嚇壞了,如果不是我躲得快,這一下砸到頭,那什麼都談不上了。」隔著幾十年光陰,葛清晨說起這件事仍然心有餘悸。葛清晨帶著東林人特有的執著,用自己的正直、嚴格,讓木材加工廠年盈利達到8000元,這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是一個不小的數字。

幾乎在同一個歷史時期,李興源也遭遇了與葛清晨一樣的困境,當時他所在工廠里的鍋爐是前蘇聯進口的,對應的是不低於5000大卡的優質煤,用土話說這鍋爐「只吃細糧」,但現實是壩上沒有優質煤炭,可是又不能爲了換煤而將鍋爐廢棄不用,只能想辦法對鍋爐進行改造。李興源琢磨來琢磨去,想到了一個看起來很簡單的解決辦法,那就是借噴水提高燃燒率,利用水泵持續定量噴水,讓進口鍋爐不再「挑食」。爲了從抽水到噴水的過程持續不間斷,李興源又經過一系列實驗和論證,經濟快捷地解決了難題。

面對挑戰,東林人從未退縮。事業艱難,東林人長風破浪。塞罕壩,將青澀的大學生錘鍊成了敢打敢拼不畏壓力的林業工作者。東林人,將塞罕壩改造成森林茂密水草豐沛的綠色明珠。

技術,東林人先做標準行

要想讓塞罕壩的生態得到恢復,種樹是第一步。在建設初期,造林的樹苗都是從外地調集的,但長途運輸無可避免地會讓樹苗失水,這極大降低了造林成活率,作爲壩上僅有的本科學生,東林人不僅是技術員,要篩選種子、就地育苗,還要研究各樹種的生長適應情況,讓樹木在塞罕壩紮根、成活。他們在實踐中發明的「全光育苗法」,可以讓樹苗集體抗逆,抵禦惡劣氣候的摧殘。

調集種子的工作很艱巨,包括葛清晨、李信在內的不少東林畢業生參與了到外地調集種子的工作。1966年前後,壩上一塊地種植落葉松沒有成功,葛清晨因此受命到黑龍江省調集樟子松種子,當時樹種受到國家管制和保護,不可能在市場上買得到,他想來想去,把主意打到了在黑龍江省林業廳工作的同學頭上,硬著頭皮天天去林業廳軟磨硬泡,人家上班他就跟著進去,人家下班他就離開,過了一個月,才捧著9斤珍貴的種子回去,讓樟子松在塞罕壩的土地上紮根。

有了種子,育苗工作才真正開始。育苗是讓塞罕壩人最苦惱的工作之一,在出苗和天氣變化的時間節點,要不眠不休地觀測氣象和看護幼苗,任何一個環節的失誤,會導致滿盤皆輸的結果。各分場的技術員幾乎都是由東林畢業生擔任。

在建場之初,塞罕壩無霜期平均爲52天,開春播種的時機必須把握好,既要保證幼苗有足夠的生長時間以對抗嚴冬,又要保證幼苗不會才鑽出土地就被凍死。春播最理想的狀態是,氣溫剛好,種子也剛巧達到裂口而沒有抽芽的狀態。

可以說,沒有一個技術員能在春播前夕睡一晚整覺。如果觀測到氣溫上升得快,種子狀態還不夠,就得把火炕燒熱,催促種子早點從睡夢中醒來,如果觀測到氣溫仍然很低,而種子已經有抽芽的跡象,那就得調低環境溫度,延遲抽芽時間。

播種敷土也是一項技術活,東林畢業生們特意跟有經驗的林業工作者學習過,拿篩子敷土時還有一句口訣「大篩大晃,小步輕移」,這是爲了敷土薄厚均勻,既能防風保暖,又不會限制樹苗抽芽生長。到這裡,技術員並不能歇一口氣,他們要隨時觀察溫度變化,如果頭一天夜裡溫度降到2℃,預示著第二天霜凍即將到來,技術員點火升起煙霧以驅散水汽。

全光育苗法就是在這樣艱苦的環境中被摸索出來的。

「在學校里學習的是遮陰育苗,在實際工作中發現遮陰育苗確實出苗率高,但是苗木變得脆弱,經不了風雪,生長不好,存活率低。」以往的林科指導性教材介紹落葉松是陽性樹種,幼苗期耐不了高溫和陽光直射,通常採用遮陰育苗法,但塞罕壩的高寒氣候讓遮陰育苗法走到了死胡同。李興源決定反其道而行之,在育苗期採用全光,經過多次試驗對比,全光育苗的落葉松樹苗反倒更爲茁壯,更能適應低溫乾燥的自然環境,這也是國內首次在高寒地區取得全光育苗成功,經過三四年的大膽實驗和謹慎求證,全光育苗法被全面推廣。

實際工作中,李興源還發現育苗期的落葉松並不懼怕低溫,只要保證足夠的密度,還能讓樹苗集體抗逆,抵禦惡劣氣候的摧殘,不需要額外做保溫工作,極大節省了人力物力。就這樣,通過早春播種、夏秋管護、冬季雪藏,東林技術員育出的幼苗棵棵壯實。

「側根發達的樹苗,我們叫做『包祿』鬍子,長成那樣的都是好苗子。」李興源告訴記者,包祿也是東林畢業生,因爲留著一把小鬍子,被調皮的同學們拿來形容側根發達的一等樹苗。塞罕壩落葉松樹苗的高和地徑比不超過70倍,上面像個矮胖子,苗株短粗,下面又像大鬍子,根鬚髮達,這才能稱爲一等苗,這個標準比林業部高很多,要達到這麼極致的標準,離不開技術員們的科研攻關實力和辛勤工作。

塞罕壩的東林人有一項共識,雖然咱的職務叫做技術員,但是絕不能光搞技術。技術員們不但要把握技術要領和時間節點,到幹活的時候,還得一馬當先做標準行,根據技術員的標準要求其他人的工程質量。「那哪是技術員啊?技術員光管技術就行了,我們是技術得管,活得干,還必須要幹得好,幹得漂亮!」說起這段往事,李興源和呂秉臣的自嘲里泛著波瀾不驚的驕傲。

守護,防火防蟲護綠海

塞罕壩的森林大多爲人工針葉林,林下、路邊蒿草茂密,可燃物多。而且塞罕壩風大物燥,森林連片分布,一旦發生火災,極易「火燒連營」,後果不堪設想。防火,是林場工作的重中之重。五十多年來,塞罕壩的零事故並非是零火情,只是通過嚴謹再嚴謹的工作讓火情及時被消滅在萌芽之前。

壩上火種的來源,主要有當地人吸菸、烤乾糧以及外來遊客帶來的火種。隨著近幾年旅遊資源的開發,每年到此旅遊的遊客達到100萬人次,且仍有快速增加的趨勢。遊客隨手丟棄的一個菸頭,都可能會釀成無可挽回的山林火災,必須把這個可能性降到零,因此這裡禁止吸菸,禁止攜帶火種,但這仍然不能保證萬無一失。

在還沒有降下大雪之前的初冬時節,塞罕壩仍處於防火緊要期,節假日不休息,不但護林員任務繁重,就連機關人員也要承擔巡山防火的任務。此時搭乘汽車進入塞罕壩的人,會看到這樣一幕:公路邊上的護林員看到汽車駛來,會「唰」的扯開一面醒目的三角旗,上面「護林防火」的字樣清晰可辨,這樣的展旗提醒每隔幾百米就會重複一次。

劉文仕、李興源、李信等管理者都制定和參與過防火撲火工作的制度規範,那時候,就已經確立了「打早、打小、打了」的森林防火和撲救目的。

最開始廠長騎馬巡查護林員在崗情況,隨著時代發展,上世紀九十年代,塞罕壩的瞭望台終結了「搖把子」,用上了無線通訊設備,幾年前實現了4G信號覆蓋,甚至爲森林防火和撲火研發了APP,配置上定位終端,實現護林員的定位管理、實時監控、簽到提醒等,提高了護林員的管理水平。隨著技術更新,管理手段更爲先進,但是「護林防火就是防人、管人」的中心思想沒有變。「我們很多基本管理制度,護林防火、森林經營的制度一直沿用至今,很科學,這些都是第一代建設者留下的。」現任機械總廠副廠長張向忠說。

除了防火期,還有防蟲期。保護區里基本是人工林,樹種單一,蟲害一旦泛濫,後果十分嚴重。

4月份是松毛蟲上樹的季節,那時候甚至能聽到蟲子啃食樹葉的嘎吱嘎吱的聲音。此時要密切觀察蟲害發生地點、面積、蟲口密度等,一旦形成蟲災,立即投入撲滅。上世紀八十年代,塞罕壩實現了飛機大面積噴灑藥物,爲了噴灑地點準確,必須人工舉旗標識地點,「不同顏色的旗幟代表的意思不同,我得坐在飛機上看旗子指揮撒藥。現在好了,有了衛星導航,動動手指頭就能確定噴灑範圍,再也不用人工舉旗了。」李信負責護林防火工作的時候,衛星導航技術還沒有實際應用到林業工作中來,他對科技進步帶來的變化頗有些感慨和遺憾。

李興源說,有一次松毛蟲泛濫的季節,所有人都在高度戒備,卻意外發現蟲子莫名其妙地大批死亡,蟲屍成團成堆的抱在一起,這些死蟲被送到北京的科研機構鑑定,發現是某種病毒讓松毛蟲送了命,於是,塞罕壩人開始利用生物天敵防治蟲害,嘗試與科研機構聯合利用病毒控制害蟲數量,少用藥甚至不用藥,用生物手段達到生態平衡。

一隻害蟲、一個火種都可能毀掉所有辛苦付出的成果,僅僅是謹慎還是不夠的,還需要一點熱愛生活的好奇心、神來一筆的想像力以及勇於嘗試的行動力。而這些,東林畢業生們都不缺。

在大雪封山的季節,蟲害與火災的危險基本不存在了,然而有一年冬天,李興源發現好不容易成活的樟子松幼樹遭到了老鼠的打劫,老鼠專門啃樹皮,從遠處看不出什麼,扒開積雪才能發現雪下邊的樹皮都被啃乾淨了。等到萬物競發的時節到來,被啃了樹皮的樟子松自然不可能再迎來春天。

這是爲什麼呢?難道說老鼠還知道啃樹皮躲著人?技術員們反覆琢磨才搞清楚原因,原來老鼠害怕的是塞罕壩冬天的極低氣溫,積雪有保溫作用,老鼠藏在雪裡,比暴露在空氣中暖和多了。找到原因,問題就容易解決了,林業工作者們人爲挖開積雪,在林地里設置隔離帶,老鼠怕冷,不敢鑽出積雪,就這樣,樟子松幼苗安全地度過了寒冷的冬季。

同樣的,兔子也是落葉松幼樹的威脅。「兔子啃落葉松的樹尖,比鐮刀切得還整齊,被兔子啃過,幼樹就沒法長大了。」李興源說,對付兔子,只能發動羣衆的力量,請壩上老百姓上山套兔子,兔子皮毛還可以用來做衣服保暖,羣衆積極性很高,經過一段時間的努力,壩上兔子的數量總算控制下來了。

理想,在踏實奮進中變成現實

如今的塞罕壩,每年爲京津地區輸送淨水1.37億立方米、釋放氧氣55萬噸,成爲守衛京津的重要生態屏障。機械林場副場長張向忠的電腦里,有10幾個G的資源被塞罕壩美圖占用著。他驕傲地指著電腦屏幕說:「看,這就是塞罕壩,四季有不同的美景。」

張向忠介紹,塞罕壩的森林旅遊事業起步於20世紀80年代。1983年塞罕壩林場轉入營林爲主、造林爲輔的新階段,開始探索多種經營之路,把發展森林旅遊作爲二次創業的支柱產業。1993年5月,塞罕壩國家森林公園獲批組建,1999年6月,塞罕壩森林旅遊開發公司應時而生。

塞罕壩國家森林公園年入園人數由2001年的9萬人次,增加到現在的60萬人次,年旅遊直接收入由原來的104萬元,增加到現在的6200多萬元。截至目前,公園累計接待中外遊客超過520萬人次,實現直接經濟效益近4億元,年均納稅700餘萬元,每年爲社會提供就業崗位2.5萬個,累計創造社會綜合效益近30億元,有力地拉動了景區周邊鄉村游和縣域經濟的發展,有效發揮了旅遊扶貧、旅遊富民的功能作用。

這些年,遊客人數和經濟效益如同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但是任何事業的起步階段都是艱難的。「1983年是塞罕壩森林經營初創階段,那時候的總負責人是東林畢業生李信,森林經營的發展方向、步驟、仍然在沿襲那時候制定的計劃,非常有前瞻性。東林畢業生對塞罕壩建設有巨大貢獻,這種影響至今還存在。」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包括李信的兒子李大林在內的多位東林畢業生的子女,把建設塞罕壩當成畢生的奮鬥理想,讓東林精神牢牢紮根在這片美麗的土地上,這就是東林與塞罕壩的深厚羈絆。

而塞罕壩也從未忘記這些東林人。

38歲的楊秋貴是塞罕壩的一名普通司機,談話里不經意夾帶著林業術語,他對腳下這片土地的了解和眷戀,讓記者印象尤爲深刻。他說「若沒有第一代的高材生,也許沒有今天的塞罕壩呢,也沒有我呢。」

塞罕壩機械林場副場長張向忠說:「東北林大是全國有名的林業院校,有專業基礎,建場初期就獲得造林成功,與高學歷人員充實進來是密不可分的。」。

塞罕壩機械林場森林旅遊開發公司工會主席朱立新這樣說:「可以說沒有東北林大的47個人,就沒有塞罕壩的今天」。

現年91歲高齡的首任塞罕壩機械林場場長劉文仕說:「東北林學院畢業生上壩後,全部撲在技術崗位上,都是『扛大樑』的,他們對塞罕壩建設有巨大貢獻。」

呂秉臣含淚感嘆:「我個人是渺小的,但是在這個集體裡,我做了一件大事。」他向記者介紹老照片上一個個年輕的面龐和照片背後的故事,那些青春挺拔的身影,現在都已步入耄耋之年,但他們在塞罕壩上奮鬥的青春故事卻從未褪色,他們用東林人的艱苦奮鬥給塞罕壩精神標註了最鮮活的註腳,正成爲一代又一代林業人耕耘山海林田、塑造美麗中國的動力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