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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冠疫情后我们将难以回到旧日的“常态” – BBC News 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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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处新冠肺炎疫情爆发危机和日常生活被打破的状态之中,我们渴望正常生活的宁静。但是我们真的能够界定何为生活之“常态”吗?

我坐在家里的办公室,身穿浴袍,在写这篇文章。我目前被要求居家隔离,这即是说,除非因为非常特殊的原因需要外出,比如购物或健康需要,我必须呆在家中。除了我的丈夫和邻居,我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亲自见过任何人。我和父母通过视频聊天,通过Facebook Messenger给其他家庭成员打电话。由于朋友们经常在社交媒体上更新他们的信息,所以我能及时了解他们的生活。我大部分的购物都是在网上。我每天只有很少时间出门。

这种生活很不正常!然而,甚至在新冠病毒疫情爆发之前,我已经常坐在家里办公写作,通过各种技术与家人和朋友保持联系,以及在网上购物。居家隔离令或许是新的,但我不能假装保持社交距离也是前所未有的新事。我们的技术和社交媒体让我们彼此疏远已有好几年时间。

当然,在当下的危机中我是幸运者之一。在我们周围,当地经济正在衰退。医疗体系不堪重负。不断有人意外地失去他们的挚爱,并为不能在挚爱弥留时刻伴随他们走完人生最后一程而抱恨。

这让我们许多人对“常态”产生不少疑问,比如我们的生活何时才会“回归正常”?“新的常态生活”又会是什么样子?正如一篇讨论新冠疫情给我们熟知的生活带来何种破坏的文章所说,“人们很想知道生活什么时候会恢复到往常一样,但事实是回不去了,至少不会恢复到旧有的生活常态。但我们可以实现一种新的常态,尽管这个美丽新世界根本上已与以往有所不同。”

按照这个标准,旧的常态是指我们的医疗卫生系统和政府对类似新冠疫情大爆发这类全球性公卫危机毫无防备的常态,未来新常态与此相反,虽然基本上与旧常态相似,不过将会做好准备应对任何传染病在全球的大流行。

换句话说,新常态将改变过去的错误,但会保留过去正确的做法。但如果旧的常态是错的,那么我们为什么称其为常态?同样,如果新常态与旧常态有区别,我们怎么能假装我们谈的仍然是“常态”?

那么,所谓“常态”,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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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态”,或曰“正常”,这个词看起来直白易明。但就像人类的许多词语一样,一旦我们认真思考细究其词义,这个词就会分解出多个含义。

例如,韦氏词典对“正常”(normal)一词的第一条定义是:“符合某种类型、标准或规则的”,如“他有一个正常的童年”。第二条定义大致相同,意思是“符合、构成或不偏离规范、规则或原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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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在新冠疫情危机爆发之前,我们很多人已在家工作,依赖互联网技术维持彼此的联络。

哲学家查尔斯·斯科特(Charles Scott)在他一段令人倾倒的哲学演讲播客中指出,“正常”这个词具有某种权威或“分割或区分事物的权力”。这个词偷偷地将客观的“描述”变成了主观的“界定”。我们从一个广泛可见的事实(比如大多数人是异性恋者)开始,然后迅速构建出一个层次结构,将我们可见的事实置于这个结构的最顶端(比如异性恋是最好/最自然的性倾向)。因而,我们用以进行分门别类的事实就变成了标准或规范,所有偏离那个规范的不仅是异类,而且是非常态的,不怎么正常的。

但正如斯科特所质问的,为什么我们认为正常要比不正常好?身体超重在美国是相当正常的现象,然而,许多医生似乎鼓励他们的病人在这方面应该要不正常。斯科特想表达的意思是,我们所谓的正常概念带有双重任务,第一告诉我们是什么,第二告诉我们应该是什么。

正如社会学家艾伦·霍洛维茨(Allan Horowitz)所指出的,“常态”强加给我们的困境是,“在多数情况下,不存在正式的规则或标准表明何种情况属于正常”。没有可依照的规则,那些希望确定常态的人通常会求助于3种不同定义中的其中一种。第一种是统计学观点,“正常”指的是群体中多数人表现出的任何特征。正常就是有代表性的,大多数人所做的,这意味任何单独个体是不可能为正常。

大多数人有两条腿,有呼吸的能力,有社交的欲望,所以这些状态被视为正常。以这种方式界定“正常”的问题在于,它可能会误导我们把统计上普遍存在的现象当作好事来接受。霍洛维茨指出,纳粹德国的多数公民支持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的种族主义和种族灭绝政策,那么,纳粹主义应该是人类持有的“正常”哲学吗?

霍洛维茨说,定义“正常”的第二种方式是一种完美理念,其词源来自拉丁语norma一词,本意指的是木匠的矩形尺,可用来帮助商人度量完美的直角。该规范提供了一个具体的标准,如果遵循该标准,用户则可复制出特定的模式。那么,这个“完美即正常”的定义可能与统计意义“普遍存在即正常”的定义是相容的,但也可能互不兼容。例如,纳粹主义可能在德国曾很普遍,但并不能视为正常,因为纳粹主义不符合我们希望实现的美好社会。另一方面,随意的善行,即或并不多见,也可能被视为一种正常的愿望,因为我们希望人类的同情心成为我们社会的一种指导性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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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定义正常一词的概念之时,我们首先界定何之为正常,然后再考虑何之为不正常。

第三个定义借助演化论科学,按“人类是通过自然选择适者生存的生物学设计来行动”这样的概念来界定何为常态。因此,对于人类这个物种来说,所有能使其适应特定环境而繁衍不息的行为都是正常的。以此原则,背叛了爱人会感到羞耻的能力是正常的,如同人类想要自己的子孙后代绵延不绝的意愿也是正常的。

这3种对“正常”,或曰“常态”一词的界定,1)是统计意义的范畴,2)是理想意义的,3)是演化功能上的。在我们的日常交谈中,这三层含义常常会交互在一起。在我们讨论新冠病毒之流行受到控制后,我们未来生活的“新常态”将会是什么样子之时,“常态”之词义的多重性就很明显。我们所谓的新常态意味着我们大多数人将会回到新冠肺炎大流行爆发前我们所做的大部分事情(即第一层定义的常态),但是我们的社会将会做出改善(这是第二层意义的常态),而最终将有利于我们社区的生存(符合演化论的第三层定义)。

所以新常态是我们有点想回到过去的生活,但也有点不想。我们希望生活依旧,但我们也希望有所改变。我们想要回归正常,但我们内心深处知道,我们的旅程不会是一次完全的回归或完全的重新启程。

那么,问题是,你为什么要用“正常”这个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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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的定义可能很难确定,但其功能很明确,标示为正常即意味是安全的,也是我们所熟悉的。在经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浩劫之后,美国第29任总统沃伦•哈丁(Warren Harding)在他竞选总统时向美国人所作的许诺很简单:“美国目前需要的不是英勇豪举,而是疗伤;不是灵丹妙药,而是回归常态。”哈丁知道,美国人想要回到一战前他们熟悉的生活,是战争打乱了他们日常生活的习惯和节奏。他明白,人们在面对恐惧之时会渴望回到恐惧来临之前的那个时代。哈丁回归常态的竞选口号触及到美国大众的心声。他们在1920年11月2日投票将哈丁送进了白宫。

我们可以说,哈丁和支持他的美国选民对往日正常的生活有怀旧的情怀。就像我们一样。

英文单词怀旧,或曰乡愁(nostalgia)来源于两个希腊单词:意思是回家的nostos和意思是渴望的algia,两词合并就是想念故土之意。瑞士医生约翰内斯·霍弗((Johannes Hofer)在1688年的论文中首次创造了nostalgia这个复合词,将此词“定义为渴望回到故土的悲伤情绪”,即乡愁。霍弗认为他的病人所患之病是一种乡愁,即想念故土而引发的情绪波动。怀旧(nostalgia)最初只是指乡愁,是渴望另一个地方。最后,词义演变为对另一个时代的怀念,比较特别是还包括对从未存在过的时代的渴望,即从乡愁演变为怀旧。美国哈佛大学文学教授斯维特拉娜•博伊姆(Svetlana Boym)在她的著作中说,怀旧“是一种带有个人幻想的浪漫情怀”。

分析心理学家马里奥·雅各比(Mario Jacoby)在他《向往天堂》一书中,探讨了人类会美化旧日时光的心理倾向,尽管实际上这个美好的旧日常态并不存在:

“我们会怀恋所谓的德国黄金二十年代、巴黎的美好时代、二战前的德国漂鸟运动时代、中世纪城镇、古典时代,或者’堕落时代之前’的生活。完整性的世界大多存在于人类对旧日的回顾中,这是对我们现生活其中的这个受到威胁、支离破碎的世界的一种补偿。”

当谈到对“正常”作出界定时,许多人会认为我们一开始会先界定什么是“正常”,然后才去定义什么是“不正常”。但要是实际情况正好相反又如何?或许我们一开始会有一些令人不安的事,一些会引起很多焦虑的事情,然后我们就会想象在不安和焦虑来袭之前我们曾有过无忧无虑的好时光。因此,我们不会从何为“常态”开始,然后才去界定那些超出了常态的例子。我们是从所有那些我们本能地感到“不正常”的事情开始,然后试图通过建立一个舒缓我们焦虑的规范来获得安慰。然后,我们将这个规范的时间定位于“过去”,如此,可让我们宣称这个规范是我们早己拥有的。毕竟,这似乎比一个需要辛苦创造而来的规范更容易实现。因为我们不需要从零开始,我们所需要做的就是返回家园,重拾这个已有的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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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我的生活将“回归正常”。但我仍会穿着淡紫色的睡袍坐在家里写论文,通过视频聊天与家人保持联系,为自己尽量不出门找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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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许多人总幻想自己有空闲时间学习新的技巧,但真的有了空闲时间我们却常常分心而无法充分利用。

对其他人来说,回归常态将是一条较长的路。一些地方企业要重新开业做生意,一些企业则将倒闭关门。有人再也不会从重症加护病房回到家中。有人将继续努力设法填满他们的食品储藏室或支付他们的租金。

一些从政人士将再次承诺为民众提供公共医疗服务,将提醒我们在传染病大流行平息之后仍需保持警惕。有人会赞同这些从政者的说法,有人会鄙视他们,并在社交媒体上嘲笑他们。未来变化越多,这些人就越固执不变……

我们大家都会继续遭遇意想不到的艰巨挑战。科学家和医疗服务提供者将努力智胜新的挑战,他们会取得一些成功,但新挑战仍将持续不断而来。尽管现代医学已很先进,但在历史的长河中,现代医学仍然很年轻。

在过去的5亿年里,我们的星球经历了5次物种大灭绝。许多科学家认为,我们目前正在经历第六次大灭绝。在未来的某个时候,我们人类的物种将会不再被认为是生命演化的顶峰,人类将有可能被其他形式的生命所超越。

尽管我们在个人、各自地方和全球层面上面临着巨大的挑战,但我们将提醒自己和彼此,我们一定会回归常态。

或许,如果在这困难的时候有什么是我们坚守不弃的东西,那应该不是我们对常态的定义,而是我们坚持说“我们一定会”回归常态的决心。我们不确定未来到底会是什么样子,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更喜欢用旧日好时光这些熟悉的词语来讨论何为正常,但我们知道常态一定会到来。

我们将继续前进,我们一定会继续前进,这不仅是人类,也是所有生命的永恒准则,正如法国哲学家亨利·柏格森(Henry Bergson)在20世纪初对世界的思考一样。柏格森将赋予所有生命以活力,推动开放性未来的神秘力量,称之为生命冲力(élan vital)。事实上,这种冲力就是生命本身。柏格森说,生命“自其起源而始,一直延续不断,这同一原始生命冲力最后演化出不同的生命路线”。

无论是什么样,也无论我们如何称呼,我们人类永恒的常态似乎就是:我们人类生命的顽强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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