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沙麗


透過沙麗

2021-01-11一般文化

2019年7月我從學校畢業。但是在畢業前的三個月——4月,我已經隻身來到印度,開始了人生第一份正式的工作,美國國際語言中心印度清奈分公司法律翻譯。

讀書年代,我看過了太多太多關於航海的故事,我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個日夜,我爲三毛撒哈拉的故事在心中燃起一片綠洲,在看了門羅的短篇小說後,我從未停止過探索白雪皚皚銀色土地的腳步,張愛玲的小說和散文,使得我一直對香港和上海有一種文學的嚮往……2017年在馬來西亞認識的印尼朋友在19年初向我拋來橄欖枝,問我是否想去印度工作時,我心中埋藏的火花一下子就被點燃了。兜里僅有的一千多元人民幣是給朋友借的(因爲家裡人極力反對,我更要證明自己),所以和大多數衣食無憂王公貴族的經歷相比,我顯得狼狽而渺小。

雖然閩南地區是中國人中最具探險精神的一支,但是我的家庭是傳統而保守的。安土重遷,像老家灰泥牆壁上膩的那層厚厚的垢,年深日久,已經很難清除乾淨了。我成了一個叛逆者,給家中幼小的弟弟妹妹樹立了壞的榜樣,放棄了公務員或老師的工作,在美企做起了翻譯。”家裡的老人年齡已經很大了?你好像也不小了,是時候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了!在潮州找份工作,照顧家裡人同時又賺錢,倆便……現在做官、當老師多好呀,真搞不懂年輕人的想法!”我並沒有絕決地前往異國,我心中何曾不動搖,多少次的內心鬥爭,但是我又不甘一生就是在一所偏遠的學校,當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師,一遍又一遍重複相同的知識,教授一些怎麼教都教不會的學生(這個類似的想法我在蔣方舟的一次採訪也見到過,天南海北的陌生人,觀點不謀而合,幸運!)。還沒開過最驚艷的花朵,年華就這樣流逝而去,生命似乎太過單薄而草率(我尊重老師這個職位,但每個人的想法不同)。

我很喜歡張愛玲在[傾城之戀]中說的一段話:”他們有的是青春——孩子一個個的被生出來,新的明亮的眼睛,新的紅嫩的嘴,新的智慧。一年又一年的磨下來,眼睛鈍了,人鈍了,下一代又生出來了。這一代便被吸收到朱紅灑金的輝煌的背景里去,一點一點的淡金便是從前的人的怯怯的眼睛。”這段話我反反覆覆閱讀……教人勤奮的名言很多,但是張愛玲不落窠臼,通過畫面描寫可塑造的孩子墮落爲平庸人的過程,沒有了深澀的說教,但用筆冷峻,鞭辟入裡,對讀書人的警醒可真深刻呵。一路走來,我發現作家對我的影響很大,抽空靜下心來看一本書,對生命大有裨益。讀書是一生的事。

天竺取經,取的是內心修煉的經。出發前對於內心的歷練已經夠刻骨銘心了,反反覆覆的反芻深思,我逐漸形成自己對於一些事情的看法。比如我覺得不能以家中老人年事已高爲由阻止年輕人出外探索人生的意義。我逐漸明白只有一個人羽翼豐滿了,才能更好地照顧到身邊的人,甚至對一定範圍內的人產生影響——狀元之鄉的後人會更加刻苦學習,湧現的社會英才也更多。看過世界的另一面,他能把包容和多樣性潛移默化帶給身邊的人,這對於一些經久不變的真理,已經夠開天闢地的了。

第一份工作是在清奈一家美國的法律分公司。我現在對於清奈的氣候總是不甚滿意的,一年到頭燥熱的天氣,空氣中揮之不去的尿騷味,牛屎味和一些說不清楚的味道。清奈人似乎總是黑黢黢的,只有眼睛和牙齒是潔白的,但兩相對比顯得更黑到史無前例,像鐵面無私的關公;穿著傳統的服飾操著一口泰米爾納德語像從時光隧道走來的古人,女人的裙擺沾了塵土顯得有些髒兮兮的,像赴了一場又一場的宴,來不及收拾。

清奈的經歷對於我更多的是憐憫之心的歷練。街道兩旁,青天白日下,立交橋,海邊,垃圾叢生,無數的窮人以地爲牀,以天爲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最深刻的一次場景是有一次逛完藝術展回來,晌午當頭,正是一天中陽光最毒辣的時候,一個年邁的老乞婆顫巍巍地從我們前面擦身而過,她的頭髮亂蓬蓬的,眼珠子混濁而帶有淒涼,像黃昏暗沉沉地直往下墜,永無翻身之日,嘴角抖動著,像一枚破碎的秋葉,雞爪子似的右手習慣性地往前伸,做起乞討的動作。整條馬路,無數的車輛和行人,能伸出援手的又有多少個呢?可是這樣的乞丐總是幫不完的呀!到底見慣不慣的呢?她的每一次艱難的顫抖,都是對於不公平的舊制度的控訴;她的每一次顫抖,都是對於我們這些幸運者旁觀者內心的叩問……

我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貧窮對於他們的傷害,以及森嚴的等級對於所謂賤民人性的摧殘。一個制度的無情瘋狂到令人髮指盡然可以達到這樣的境界,一個窮人就註定一生就是窮人,世世代代,子孫後代就沒有光輝的一頁。當大西洋那邊的美國北方白人和南方黑人放下偏見,共享經濟發展下的帶給他們的財富時,印度洋這邊平等思想的燭光卻依然微乎其微。印度聖雄甘地當年趕走了英國殖民者,卻沒有驅散德干高原上籠罩的氤氳……我覺得這是新時代的人應該致力於去改變的。

結束六個月的法律翻譯工作,我一路北上來到了浦那一家印度科技設備檢測公司工作。就如同當初的法律翻譯一樣,一開始的機械翻譯對於我依然是個未知數和挑戰。大學讀的是中文系,讀書階段只是偏愛英文,沒有接受所謂科班教育,現在卻沒有以中文爲生,反而在英文的知識盲區中不斷探索,開拓新的可能性,有時想想真是不可思議。但是反過來想想,語言的習得是靠學習者主動學習的,古人說,不積跬步,無已成千里,我的朋友鼓勵我,青春年華,只要你想做的就可以做到……心下千頭萬緒,但我也在這樣的思想鬥爭中,開始了機械翻譯的工作。

法律翻譯讓我接觸到一些其他國家的人,開拓了我的視野,讓我變得更加包容,而浦那的機械工作則是純印度同事的氛圍,這樣的工作環境使得我可以更深入地了解印度人——這個對於中國人而言,熟悉而陌生的羣體。

對於中國人,印度的等級制度是個曖昧的話題。浦那認識的一個中國北方人,來自中原,90後,大腹便便,腮幫鼓鼓的,冬瓜臉,眯縫眼,戲劇性的面孔看著讓人有點愕然。90後的年紀,身上卻有著中國千百年來積習的沉澱,好的,壞的,大的,小的,一籮筐,沉甸甸。這個人很喜歡熱議印度等級制度的話題,很關心印度一些舊積習的情況:「哎,印度的這些制度簡直不可思議,還是中國好啊。」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但當我和印度人在一起時,他又說:”你難道不知道印度的等級制度嗎,爲什麼要和他們說話,爲什麼要和他們一起吃飯?(他指司機和女傭)”在印度的所謂下等民面前,他擡頭挺胸,趾高氣昂,指指點點,一副高人一等的樣子,深怕別人不清楚他的厲害似的;在公司的印度高管面前,又是卑躬屈膝的樣子。顯然,這人經過了許多事,可是不曾悟出一條道理來,因此很著慌,但同時自以爲富有經驗,在年高德劭的石牌樓底下一立,也會教訓人了。

我明白了,他雖然知道印度的等級制度是錯誤的,但當他作爲明星介入印度人的生活中時,他又何嘗不享受這種懸殊待遇給他帶來的優越感呢?於是,在中國的那一套就被放大了。在中國的北方老家,他可能是限制妻子的社交活動而感到理所當然的丈夫;在公司爲了得到晉升,他不惜陷害同事,爲難新人,迎合高層,左右逢源,遊刃有餘。

中國文字中雖然找不到和印度等級制度對等起來的詞語,但是中國就沒有三六九等嗎?門當戶對,說的是傳統婚姻中男女雙方的家庭講求社會地位對等,強強聯手,人中龍鳳——看不過去的中國小說家給我們講了好多窮書生和富貴小姐庵堂相會的故事,大概是看不慣這種階層固化帶來的不公平。放眼世界,中西方職業文化中都有許許多多不同的稱謂,總監、總經理、財務經理不一而足,在中國公司,平常打招呼、聚會都是帶著頭銜的,高管有高管的高枕無憂,新人有新人的一地雞毛。

事實上,隨著時間的推移,印度的等級制度有所改善。印度的等級制度是不好的,終有土崩瓦解的一天這點是毋庸置疑的。但和中國不同,印度的等級制度是「擺上檯面」的;而中國是藏著掖著的,讓你猜,讓你跌倒。不能深諳社會之道的人總要把自個弄得頭破血流……

我沒有研究歷史的志向,我只是嘗試感性地去觸摸更真實的印度的紋路。比如一些中國人對於印度的印象是髒亂差,印度一年到頭性騷亂不斷,印度人懶而保守,印度式英語口音重……我不想在這裡絮絮叨叨談大概是政治宣傳對於國人洗腦的緣故,國人對印度的印象近乎是負面性地一邊倒——中國網絡上關於印度負面的花邊新聞鋪天蓋地。某一刻,我似乎明白出行的意義了,那就是去更全面地了解我們生存的世界,去打破偏見,更加包容地對待這個世界,這個世界的文化以及不同膚色的人。

……

現在我在德里了,在德里工作。等到我在異國把英語學好,又把中文學好,見過世界的多面性,我就回國工作,做個普通人,爲社會貢獻一份力。

我很喜歡安吉麗娜朱莉的一段話,摘抄在這裡作結:

我是一個驕傲的美國人,也是一個國際主義者。

我相信任何致力於人權的人都是。

這意味著以公正和謙卑的眼光看待世界,並在他人的鬥爭中承認我們自己的人性。

它源於對一個國家的熱愛,但並不以犧牲他人為代價–愛國主義,而不是狹narrow的民族主義。

它包括以下觀點:成功並沒有比其他人更大,而是在其他人也可以成功的世界中找到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