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 | 夜涼如水,靜聽小園蟋蟀的歌


流沙河 | 夜涼如水,靜聽小園蟋蟀的歌

2021-02-24 楚塵文化

11月23日下午,當代著名作家流沙河在成都因病去世,享年88歲。他是極富才情與學識的詩人、學者,也是一位理想主義的文化傳播者。他的多篇詩作及散文流傳廣泛,享有盛譽。楚塵文化曾出版流沙河的歷史文化散文集《老成都·芙蓉秋夢》,從中可以窺見他對家鄉、民族與歷史的一腔深情。

本文原題《蟋蟀國》,在其中,流沙河講述了自己養育蟋蟀的舊事,語言生動而充滿趣味,追憶中又不乏細膩與惆悵。

流沙河

小雞養一羣又一羣,到頭來一隻只果了芳鄰餓狗之腹。心傷透了,燒掉竹編雞籠,誓同羽旅絕緣。這是批林批孔那年的事了。我家小園,雞蹤既滅,夏草秋花,次第叢生。金風一起,園中便有蟋蟀夜鳴。古語云:「蟋蟀鳴,懶婦驚。」驚什麼?驚寒衣之猶未備也。明代文人記北京童謠云:「蟋蟀瞿瞿叫,宣德皇帝要。」蒲松齡據此寫悲慘的蟋蟀故事《聊齋志異》。《詩經》詠及蟋蟀,《豳風》《唐風》兩見。自此代代有之,不勝枚舉。這小蟲有資格競選中華的國蟲,惜乎蟲格稍低於蟬,缺少蟬的高潔,而且好鬥。不過好鬥也屬優秀品質,在那些年。倒是蟬因自高自潔,常被揪斗。有詩人回筆寫那些年,說中國人被挑撥起來互相狠斗,斗得冤冤不解,如鬥蟋蟀一般。妙!愈想愈妙!

蟋蟀一科,種類繁庶,最著名的當數油葫蘆和棺材頭。油葫蘆長逾寸,圓頭,遍體油亮,鳴聲圓潤如滾珠玉。棺材頭短小些,方頭,羽翅亦油亮,鳴聲凌厲如削金屬。油葫蘆打架,互相抱頭亂咬,咬頸,咬胸,咬腿,野蠻之至。棺材頭打架,互相抵頭角力,顯得稍爲文明,基本符合「要文斗,不要武鬥」的原則。不過遇著勢均力敵,雙方互不退讓,也興抱頭亂咬。吾鄉兒童特看重棺材頭,瞧不起油葫蘆,呼之曰和尚頭。和尚頭這名稱已寓有嘲謔意。和尚頭確實也傻頭傻腦,亂跑亂爬,毫無威儀可睹。棺材頭則不然,姿態莊重,步伐穩健,沉著迎敵,從容應戰。吾鄉兒童所捕所養所斗,皆限於棺材頭,和尚頭不與焉。所謂蟋蟀,在吾鄉乃指棺材頭而言。特此說明。

在我家小園,蟋蟀的天敵是雞。雞在牆邊地角搜查縫隙,啄食一切昆蟲。更凶的一若著是用雙爪扒垃圾,扒瓦礫,扒草荄與花根,扒出蟲卵就啄。雞有耐性,不厭其煩,天天搜查天天扒,害得蟋蟀難以安身立命,難以傳宗接代。批林批孔那年的暮春,多虧最後一羣天敵被芳鄰餓狗吃絕了,蟋蟀得以復國,夜夜歡奏「蟲的音樂」於清秋的小園。夜涼如水。疲勞一天的我,此時獨坐門前石凳,搖扇驅蚊,靜聽小園蟋蟀的歌。忽然想起我這四十年來唱了多少歌喲。且讓我算算吧。記憶中最早的一首歌《空枝樹》》是偎在慈母膝下,跟著她唱會的。歌曰:空枝樹,不開花。北風寒,夕陽西下。一陣陣,叫喳喳。何處喧譁?何處喧譁?原來是烏鴉。烏鴉,烏鴉,你……人的一生用這樣一首歌開了頭,還能有什麼好命運。混到中年,自己也成了空枝樹。哦,不空不空,有樹冠呢,一頂右派帽子。到五六歲,跟著堂兄七哥唱會《吹泡抱》《漁光曲》。讀小學,唱《滿江紅》,唱抗日救亡的歌。稍大些,唱《黃河大合唱》。入初中,莫名其妙,唱《山在虛無縹緲間》。上高中,唱四十年代電影的流行歌,唱美國的歌,後來又唱《古怪歌》《山那邊好地方》《你是燈塔》《走!跟著毛澤東走》這一類進步歌。解放後,成年了,唱五十年代光明的歌,唱朝鮮的歌,唱蘇聯的歌。自從有了《社會主義好》這首絕妙的歌,我就喑啞了,不再唱歌了。十多年以後,現在,我參加「黑五類」的夜學,奉命唱語錄歌,唱「敬愛的毛主席,我們心中的紅太陽」,唱「你不打,他就不倒」。四十年來,人類的歌變了多少花樣,蟋蟀的歌卻同我小時候聽見的一模一樣。這太熟稔的歌,真能喚醒童年,使我驚愕四十年如一瞬。而使我更爲驚愕的是忽然想起南術葉紹翁的這一首七絕:蕭蕭梧葉送寒聲,江上秋風動客情。知有兒童挑促織,夜深籬落一燈明。仿佛看見那個捉蟋蟀的兒童就是我喲!不但葉紹翁看見過我的「一燈明」,也是南宋的姜夔還看見過我本人呢。他不是在(《齊天樂•蟋蟀》詞內寫過「笑籬落呼燈,世間兒女」的名句嗎。小時候我酷愛捉蟋蟀。捉蟋蟀,在我,其樂趣遠勝過鬥蟋蟀(我打架總吃虧)。童年秋天傍晚,只要偵聽出庭院有蟋蟀在叫,我便象掉了魂似的,吃晚飯無心,做夜課無心,非把這隻蟋蟀捉入籠中小可。

此時獨坐門前石凳聽蟋蟀的悲歌,徒生感慨罷了,倒不如去捉,或能提回一瞬間的童年。興趣來了,說干就干。我鋸一截竹筒,徑寸,長尺,一端留竹節,一端不留。然後用自製的小刀在竹筒上刻削出密密的五條平行窄縫。一具蟋蟀籠就這樣做成了。不是吹牛,我做這玩藝兒真可謂駕輕就熟。我是沿著刀路走回童年去啊。

小兒余鯤七歲,深夜不歸,在外面大院壩夥同別的小孩遊戲。我去叫他回來,悄悄告訴他今夜捉蟋蟀。說是捉給他玩,其實是想讓他看看爸爸捉蟋蟀的本領。此事無關父愛,讀者明察。

夜既深矣,小園蟋蟀鳴聲更響,更急,更繁。不過我很容易聽出來,大多數是可笑的和尚頭即油葫蘆,只有三四隻是我要捉的棺材頭。那些和尚頭求偶心太切,拼命振羽亂叫,呼喚卿卿,不肯稍歇,也不怕被人捉將籠里去。棺材頭的警惕性高,聞人跫音漸近,便寂然毀了翅,保持沉默。枇杷樹附近的那一隻棺材頭就是這樣,只因爲我的泡沐塑料拖鞋踩響了一片枯葉,他便不肯再叫。難以判明他所踞的確切位置,我只得佇立在樹蔭下,作雕像狀,巋然不動,屏息等待。鯤鯤遠遠站在我的後面,高擎一盞點煤油的瓶燈,等得不耐煩了,不小心弄出聲音來。我乃勃然大怒,斥責鯤鯤,揮手以示失望,轉身入室,讀《史記》去。鯤鯤自知犯了錯誤,便替我蹲在小園內,繼續偵聽。過了一會,探頭入室,向我比手勢。

這次不穿拖鞋,赤腳去捉。鯤鯤仍然擎燈,遠遠站在後面。我以半分鐘一步的慢速,輕輕輕輕逼近枇把樹下。這次那傢伙的鳴聲變得稀疏了,顯然餘悸尚在。我蹲下去,雙手爬行如貓,愈逼愈近。近到下頦之下,伸手便可掩捕。我向後面比手勢,接過鯤鯤手中的瓶燈,向地面一照,終於看見了。這傢伙,好英武!似乎有所覺察,已經暫停振羽,但雙翅仍然高張著,不肯收斂。它在想等一會再唱吧?我把瓶燈輕輕放在地上,又把蟋蟀籠輕輕放在它的前面,籠口距它頭部不到一寸。做這一切,我都側著臉,不讓自己呼出的氣驚動它。然後我用一根細微的竹絲去挑撥它那一對靈敏的觸鬚,使它誤認爲前面有來敵。一挑一撥,它立刻斂了翅,悚然而驚。再挑再撥,它便篩抖軀體,警告來敵。三挑三撥,惹得它怒火起,勇猛向前,準備打架。就這樣挑撥著,引它步步追趕不存在的來敵,一直追入籠口,終於「入吾彀中」。我用玉米軸心塞了籠口,長長舒一口氣,好象拾得寶貝似的,快活之至。回到室內,在燈下細細看,果然英武。這傢伙頭部左右兩側各有一線黑紋如眉。我與鯤鯤約定,就叫它黑眉毛。此時黑眉毛似有所醒悟,用觸鬚到處探索。鯤鯤用竹絲挑撥,它便避開,躲到籠底一端去了,不肯出來。我說:「不要去逗它了。它在反省。」

我去小園牆邊,很快又捉一隻。這次是用左手擎燈,用右手掩捕的。捉回關入籠中,讓這倒黴的可憐蟲去惹黑眉毛。這可憐蟲驚魂甫定,彈一彈須,梳一梳翅,伸一伸腿,舔一舔腳,便一路試探著,向黑眉毛所踞的籠底一端踱去。黑眉毛正在獨自生悶氣,察覺後面有敵來犯,便猛地掉轉身,衝殺出來。兩雄相逢挾路,四條觸鬚揮鞭亂舞,立刻抵頭角力。這可憐蟲哪是對手,兩個回合,敗下陣來,回頭便逃。黑眉毛不解恨,一路猛追窮寇,不讓那可憐蟲喘息片刻。可憐蟲向上爬,要鑽縫,撞太窄,鑽不出,只好仰懸在上,暫避鋒芒。黑眉毛一邊振羽鳴金,宣布勝利,一邊繼續搜尋逃敵,決不饒恕。來回搜尋兩趟,發現逃敵高掛在上,便擡頭去咬腿。好狠,這黑眉毛!

鯤鯤看得呆了。

「快半夜了。睡了。」我說。

翌晨,恍惚聽見鯤鯤在罵:「林賦!林賊!你是林賊!」原來黑眉毛咬斷了可憐蟲一條腿,正在大啃大嚼,當吃早點。我趕快放兩顆花生米入蟋蟀籠。這樣或許能保住另一條腿吧?於是黑眉毛改名爲「林賊」。鯤鯤問:「爸,我們給斷腿取個啥名字?」我信口答:「走資。」白天我帶著鯤鯤上班去,忙於訂包裝箱餬口。近來「黑五類」夜學,有時候上面叫我去參加,有時候上面又叫我不要去參加了,莫名其妙。所以晚上多有閒暇在家重讀《史記》,浮沉在遙遠的興亡里,忽喜忽悲。又想到歷史上有那麼多冤屈,動輒要命,弄不好還要殺全家,能苟活如我者已是萬幸,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喲。

昨夜捉蟋蟀引動了鯤鯤的興趣,他就夜夜擎燈,自己去捉。他的本領當然趕不上我。他總是用手掌掩捕太猛,往往壓斷或壓傷蟋蟀的一條腿,弄成「走資」或「預備走資」。關它們入籠中,徒遭黑眉毛即「林賊」的欺侮。「你不要損陰德,快把它們放了。」我多次這樣告誡他。這些傷殘者結果是放了又被誤捉,誤捉了又被開釋,唱了二進宮又唱三進官,老是纏著我們。

有一夜鯤鯤捉住一隻碩大驚人的。這位「胖兄」鳴聲炸響,我早就偵聽過多次了,只因爲它深藏在石砌的牆腳縫內,不好下手。也是「胖兄」合該倒黴,夜深跑到牆腳底下覓食。覓食你就覓食,不要鬧嘛。它被佳肴美味(查系餿臭饅頭半塊)脹得憨了,乃大振其鋼翅,拼命張揚,所以終被鯤鯤拿獲,入我籠中。燈下一看,真是龐然大物。

「這回『林賊』要挨打了!」我說。

「胖兄」舔了腳又揉了腿,歪著脖子出神。

「爸,它爲啥偏著頭?」

「它在想。」

「想啥?」

「想饅頭真好吃啊。」

鯤鯤用竹絲趕他向前走。趕一下,走兩步。又趕一下,又走兩步。不趕,它就不走。奇怪的是歪著脖子,老是歪著脖子。我已明白原因何在,深感惋惜,瞪了鯤鯤一眼,但又不願點破。

恰好「林賦」出巡來了,大搖大擺,威風凜凜,一路揮鞭,東敲西打。幾隻被它咬怕了的臣僕急忙讓路,停搖觸鬚,深怕發生誤會。「林賦」用鞭梢一一檢驗了它們的忠實程度,然後走向歪脖於「胖兄」,雙鞭一陣亂舞,似乎在問:「前面是何蟲豸?」「胖兄」輕輕搖須作答,大有謙謙君子之風,雖然不亢,但也不單,恪守中庸之道。「林賊」搶步上前,搖動著口器兩側的短白須,要求對手速來抵頭角力,決一雌雄。「胖兄」立即克己復禮,掉轉身去,拒絕抵頭角力,似乎在說:「非禮勿動呀非禮勿動!」依舊可笑地歪著脖子出神。

鯤鯤大失所望。

「爸,它爲啥不打架?」

「孔老二嘛。」

鯤鯤不懂我的回答是什麼意思,還要再問。我生氣了,責備他說:「你損陰德!你用手去掩它,扭傷了它的頸項。它不是現在還歪著脖子嗎!」

「林賊」振羽鳴金,鬧著要驅逐「孔老二」。「孔老二」不理它,等它逼近了,猛地彈腿向後踢它,踢得它近不了身。畢竟是個龐然大物,彈腿凌厲。

後來有同院的小孩帶著余鯤到本鎮食品廠去扒煤堆,捉回十五六隻蟋蟀。籠太小了,養不下這麼多好漢。我用兩個洗乾淨的泡菜罈子接待它們一夥,連同接待「林賊」及其臣僕,當然還接待「孔老二」。每壇居住十隻以上。兩壇共有二十多隻,放在室內。飼以花生、胡桃、辣椒,讓它們吃得飽,養得肥,且有廣闊天地可跳可跑,又不受外面強光的影響。兩壇音樂,通宵伴我,妙不可言。

不妙的是每隔幾天總有一位好漢被咬成獨腿的「走資」,賴我救出,拋入小園,自謀生路。蟋蟀國的蟲口就這樣暗中偷減。秋分以後,蟲口減半,每壇只剩六七隻了。我視察過,「林賊」仍然健康,「孔老二」仍然歪著脖子出神。獨腿的「走資」們照例被我拋入小園去。

釘包裝箱的活路愈來愈忙。每日早早出晚晚歸,還要加夜班,哪有閒心逗弄蟋蟀。只要聽見兩壇尚有音樂,我就不想親臨視察。不過我能猜到,被咬成「走資」的肯定很多。

有一夜我聽出兩壇總共只有三隻在叫,估計情況嚴重。翌日中午,捧著罈子到陽光下面去視察,心都涼了。第一壇內,「林賊」仍然健康,「孔老二」仍然歪著脖子出神,其餘的四五隻都死了。第二壇內,只有一隻無名氏還活著,其餘的五六隻都死了。我用筷子拈出屍骸,一一觀看。被咬掉腿的,被咬破腹的,被咬斷頸的,都有。壇內的飼料還剩了許多,說明死者不是死於飢餓,而是活生生地被咬死的。國蟲啊國蟲!

「林賊」,「孔老二」,無名氏,三隻強者被我關入籠中,養在枕畔。無名氏論軀體並不比「林賊」火,但它頭部黃亮,與衆不周。我給他取名爲「金冠」。「金冠」不惹「林賊」,專找「孔老二」打架。「孔老二」瘦多了,頸傷無法復原,已成終身憾事。看來「林賊」大有希望永遠健康,「孔老二」則性命危殆。

某日偶然發現「孔老二」躑躅在蟋蟀籠的中段,前有「金冠」的威逼,後有「林賊」的偷咬,飽受兩面夾攻之苦,遠勝昔年陳蔡之厄。想不到這就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它了。

有一次聽見籠中在吵架,我去視察。原來是「金冠」與「林賊」正在爭吃「孔老二」的遺骸,一邊啃嚼一邊對罵。我將「夫子」遺骸搶救出來,以禮葬之小園內的「夫子」故居——石砌牆腳的某一條縫內,順便也替鯤鯤懺悔一番。

「孔老二」既然死了,「金冠」與「林賊」的攻守同盟也跟著瓦解了。一籠不容二雄,它倆遂成了生冤家死對頭,常常打架。有一次打架被我目擊,至今不忘。謹陳述該戰役始末如次。

「金冠」住在籠口一端,以玉米軸心爲靠山。「林賊」住在籠底一端,以竹節爲靠山。它倆各有勢力範圍,絕不亂住。籠的中段堆放飼料,是爲中立地區,誰都可以來的。不過不能夠越過飼料堆。誰越過了,誰便是入侵者,將被對方驅逐。先是「金冠」走到中立地區進餐,繞過辣椒,又繞過胡桃,去啃花生。花生啃出聲響,「林賊」聽見,便也來啃。啃了幾口,覺得乏味,想去嘗嘗「金冠」後面的胡桃和辣椒,便伸出觸鬚去同「金冠」打招呼,請它讓路。它只顧啃花生,不作回答。「林賊」以爲「金冠」不作回答便是同意,就貿然走上去。「金冠」立刻停嚼,搖動口器兩側的短白須,向「林賊」挑戰。「林賊」大怒,立刻應戰,一頭撞了上去,同「金冠」頭抵頭,互相角力。鬥了幾個回合,不分勝負。忽然兩雄直起身來,互相抱頭亂咬,猶如瘋狗一般。咬了一個回台,又忽然一齊低下頭來,繼續角力。「林賊」畢竟老了,體力漸漸不支,難敵「金冠」少年氣盛,所以逐步後退。「林賊」遇到籠底一端,但仍然不甘心示弱。這裡是它日常蹯踞之所,地形熟悉,背後又有竹節做靠山,可以用雙腿向後蹬著靠山,增強推力,極有利於固守。「金冠」雖然勇銳,也難攻垮「林賊」。相反,「林賊」倒逐步反攻過來了。就在這時候,兩雄又忽然直起身來,互相咬頭,咬得嚓嚓有聲。「金冠」最後使出絕招,咬緊「林賊」的下顎,用力向後一拋,拋了三四寸遠,落在飼料堆間發懵。不等「林賊」清醒過來,「金冠」就轉身去追擊。「林賊」膽怯,不敢抵抗,一路潰逃。昔日威風,竟掃地以盡矣!

「林賊」後來死了。察其遣骸,居然十分完整,不見一點齧痕,只是腹部癟凹。以理推之,它很可能是餓死的。「金冠」獨霸著飼料堆,不讓它來進餐,它當然遲早要餓死了。

霜降以後,天氣轉寒。「金冠」從此不再夜鳴,日益憔悴。它的觸鬚失去彈力,變捲曲了。用竹絲去挑撥,不見積極反應。它頭部的黃亮已經黯然失色,不再有金冠之象了。最不妙的是它已經拒食,整天躲在玉米軸心一端,不想出巡。看來它的日子也屈指可數了。國蟲啊國蟲!

某日偶然瞥見芳鄰的那一條餓狗在階前曬太陽打瞌睡,我忽然想到,應該感謝它。多虧它吃絕了我的雞羣,才會有小園的那些蟋蟀。有了小園的那些蟋蟀,我才有可能去聽,去捉,去養,去看他們打架,去受到啓迪,去獲得有趣的人生經驗。到如今事隔十一年,我憑回憶寫出這一篇蟋蟀國的故事,如果能夠騙得稿酬若干,老實說吧,也應該感謝那一條餓狗。遺憾的是它在那年冬天就已經被屠宰,葬入芳鄰腸胃中了。

文字選自《鋸齒齧痕錄》,流沙河 著,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8年。

圖片來源於網絡

編輯 | 艾格尼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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