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先挺散文兩篇


徐先挺散文兩篇

2021-01-14 原野牧歌

【按語】無爲中學徐先挺老師的散文帶有很濃的學者風味,文質兼美,立意高遠,從所選的兩篇文章中可見一斑。僅以《我的特別「鄰居」》爲例,簡要談談我對他散文的一點印象。《我的特別「鄰居」》主要講述了作者一家與「鄰居」鵓鴣的特殊情感,揭示了鳥與人類相互依存的關係,表達了「我」對鳥兒的喜愛之情,體現了人與自然的和諧美。此文讀罷,使人體會到深深的人鳥情,以及那些無法釋懷的美麗,讓人在不知不覺中被文中的情景所感染。
真實的文字來源於真實的生活,來源於作者敏銳的觀察力。作者以精微的感受,對鵓鴣的一系列動作神態進行了惟妙惟肖的刻畫,真正做到了情景交融,營造了一種鵓鴣聲聲情意長的氛圍和意境。我在想,人與鳥的關係和人與人的關係是相融相通的,懂得彼此愛惜和尊重才是最重要的。文章結尾以「鳥巢」喻「新家」,深化了主題,增強了文章的廣度和深度。很喜歡這樣空靈優美,而且充滿趣味的文字,正如午後的陽光,閃耀著人性的光芒,傳遞著人性的溫暖。文筆清新婉約,語言流轉自如,宛如一陣春風拂面,所有呈現在文字里的美好,源於一顆本真善良的心靈。

「別樣」的學校——讀《巨流河》


辯論賽,體育比賽,話劇表演,合唱團演唱,童子軍日行一善……豐富多彩的校園文化生活,讓這所流亡學校充滿生機。「美國會不會參戰」,辯論雙方準備整整一個月,下足了功夫,各自甚至動員了身爲大報主編或政府高官的家長幫助搜集材料。合唱團每天抽一小時勤練「千人大合唱」,高唱「義勇軍進行曲」等愛國歌曲。如果不是這些活動內容反映的時代主題,或許你認爲這所學校身逢盛世。戲劇社成立之初,校長曾自編自導,演愛國劇,激發學生愛國之心。學生周恩來男扮女裝,成功扮演大肚子孕婦,傳爲美談。對於體育,校長的話在今天更爲振聾發聵:「教育里沒有了體育,教育就不完全,我覺得體育比什麼都重要。我覺得不懂體育的,不應當校長。」於是,每天下午三點半,教室全部鎖上,每個學生必須到操場上參加一種球隊,除非下大雨,天天練球、比賽。骨瘦如柴,連一隻軍鼓都無法背動的女生齊邦媛,初三那年竟然成爲女中田徑隊的短跑、跳高、跳遠選手。當跳遠躍入沙坑前,風在短髮間呼嘯,十五歲的她,在敵機「無差別轟炸」,死亡如影隨形的惡劣環境中,開始有了生存的自信,有了人生的發現:活著真好。

這所「別樣」的學校,就是長篇自傳《巨流河》作者齊邦媛先生讀了六年的中學母校——抗戰時期的重慶南開中學。那時的南開中學,師生關係不僅「別樣」,甚至「另類」:學生竟然給老師起「綽號」。地理課女教師吳振芝,介紹台灣時讓學生記住「雞蛋糕」(基隆、淡水、高雄),因而獲得「雞蛋糕」雅號。留學德國的女中部主任王文田,一位老處女,神情冷峻,聲音像小鋼炮,訓斥學生「心裡長草,頭上冒煙」「野得沒救了」,女生怕她,男生也極怕,被惡稱爲「獅身人面像」。化學老師鄭新亭是位奇人,用山東腔背化學公式,教學水平高,學生因他而愛上化學,畢業時,有百分之四十學生報考化學及相關學科,因爲愛,學生暱稱他「鄭老憨」。從美國留學回來的倆姐妹,校務主任的女兒,被直接稱爲「大喻」「小喻」。數學老師「伉老二」,創校元老伉乃如之子,修長挺拔、風度翩翩,因對一位女生存有好感,遭女生戲弄,潔白的西服被沾上墨汁。

遠離家鄉,遠離父母,條件艱苦,學業緊張,甚至有生命危險的孩子,居然「野」,居然如此頑皮,真是別樣的苦樂年華。教師似乎不曾察覺,抑或不甚介意。依然給學生別樣的關愛。地理吳振芝老師常常帶些當時稀有的大本洋書和圖片給學生傳閱;化學鄭新亭老師酒後在宿舍給男生講《三國》,用壯語鼓勵學生做「男子漢」,令女生羨慕得要死;語文孟志蓀老師像父親一樣,不僅借書給齊邦媛同學看,還請她到家吃炸醬麵。就連女中部王文田主任,背後也親切地稱學生爲「淘氣鬼」。

孟老師的得意弟子謝邦敏,畢業物理考試居然交了白卷,並在白卷上填詞一首,以述心志。有著巨大人格容量的魏老師,沒有視此爲對師道尊嚴的挑戰,評卷時也回贈了一首:「卷雖白卷,詞卻好詞,人各有志,給分六十。」寬容不能改變過去,卻能放大未來。謝邦敏後來考上西南聯大法律系,畢業後曾任教於北京大學,新中國成立後擔任最高人民法院第一庭首任庭長,功績卓著。校長張伯苓在《怎樣改正錯誤》一文中說道:「南開學校對於犯過之學生,猶醫生於病者耳,非如警察之於盜賊也。」《巨流河》問世時,抗戰歷史的巨流河已流過六十多年。年邁的齊邦媛先生憶及母校師長,仍然充滿了溫情和敬意。雖然作者只拾取一些記憶碎片,今天,我讀此章節,除了得到一種全新的知感性的塑造外,也不免爲自己爲當下的教育生態和教育語境,感到羞愧和尷尬,我依然強烈地感受到同行前輩別樣的教育情懷。

吳振芝老師的未婚夫乘小汽艇在嘉陵江不幸遭沉船遇難,年輕的她怎樣抑制內心的傷痛,用「剛剛經歷了人間至痛,才有那樣深沉的聲音」給學生上課。當她把新奇的世界,畫冊一樣打開在學生面前時,成長歲月里的少女齊邦媛——「心裡有束光,眼前有片海」。好的語文老師本身就是一本好教材。國文教師孟志蓀就是一本好教材。這位極受學生歡迎、愛戴、懷念的老師,學養豐富,南開中學初一到高三,六年十二冊國文教材由他主編。他教學風格鮮明,五十歲左右的他,帶著相當乾澀的天津腔講課時,學生立刻全神貫注。教杜甫詩時,傷時感世,竟至聲淚俱下,教室里瀰漫一股悲憤之情,他是杜甫的異代知音。孟老師指導學生讀《史記》,先從倒黴不幸人物傳記讀起,認爲《項羽本紀》比《劉邦本紀》高明得多。作爲孟老師同學科的後輩同行,我讀懂孟老師,他要讓悲劇英雄激發學生的英雄氣概。

而校長張伯苓先生早已成爲南開代名詞。縱觀先生一生,愛國精神是他鮮明的生命底色,也是他創辦教育事業堅不可摧的基石。張先生的愛國精神生於「恥」,長於「痛」。先生年輕時,作爲水師學堂畢業生,在自己國家領海上,眼睜睜地看著國幟三易,「悲憤填胸,深受刺激!念國家積弱至此,苟不自強,奚以圖存?而自強之道端在教育」。與魯迅先生相比,可謂君子同慨,又別有懷抱。抗戰不久,先生創辦的南開系列學校最先遭日本人炸毀。淞滬戰爭,先生年僅二十六歲的四子張錫祜,因戰機失事,以身殉國。南開讀書期間,齊邦媛和同學幾乎每天看到身材魁梧的校長挺胸闊步地在校園行走,看到路旁讀書的學生就過來拍一拍肩,摸一摸頭,問衣服夠不夠,吃得飽不飽。每次聽校長演講,總聽到他的吶喊:「中國不亡,有我!」如果對這所「別樣」的學校再作一次連結,天津——重慶——天津,你發現,南開人才輩出,精英名字可達「一里路長」。

我家原本住在校園內,六樓,頂層。對門及樓下是我多年的老同事,我們鄰里十多年來相處極爲融洽。或許我們良好的鄰里關係被這對鵓鴣夫婦獲悉,它們也擇善爲鄰。我清楚地記得,那是春末一個午休即將起牀時刻,有鵓鴣仿佛在枕邊喚我。推窗一看,眼前一亮——什麼時候鵓鴣在我家窗台邊築巢,我家來了新「鄰居」!鵓鴣媽媽正安靜地伏在窩裡。我和新「鄰居」相視一會兒,雙方驚奇又有點不好意思。

鵓鴣窩築在擺放空調外機的鐵架橫檔上,空間僅一掌有餘。建築材料像黑白相間的鵓鴣豆,軟體,疑是鵓鴣糞便。窩中心平鋪著幾根細軟的枯黃草芯。鵓鴣夫婦真聰明,此處上有雨蓬遮陽避雨,前後有牆壁和空調外機擋風。隱蔽,又進出方便。真是安居樂業,生兒育女的好地方。從此,對「鄰居」家庭生活的觀察,便成了我和太太的樂事。星期天,已成家的女兒回家蹭飯,我總把她帶到窗邊。我想讓鵓鴣媽媽喚醒她沉睡的母性。鵓鴣夫婦第一胎是「獨生子女」。初出殼的鵓鴣寶寶,像一角黑牛屎,細細才能辨出小鵓鴣的輪廓,才可看出小鵓鴣身上還有幾根稀疏的淡黃絨毛。

鵓鴣有著極強的生育能力。一窩飛出不久,另一窩又將孕育,不分春夏秋冬。第二胎始,均爲雙胞胎。鵓鴣媽媽是辛勞的。每天清晨起牀,我便打開窗戶,探望我的新「鄰居」,鵓鴣媽媽早已外出覓食。鵓鴣媽媽給寶寶們餵食,有別於其它鳥類。它不是叨著小蟲回來,它把食物消化在嗉囊里。兩隻寶寶伏在媽媽的兩側,細小的喙插入媽媽的嘴角,用力地吮吸著,鵓鴣媽媽也用力擠壓,安詳的眼神告訴我,哺育下一代何等幸福快樂。同人類相比,鵓鴣的生長發育速度極快。「見風長」,不見風也長,一天一模樣。當小鵓鴣能與媽媽比肩時,一天之內,肉眼可見其體型增大增壯,中午比早晨大一圈,下午又大一圈。長大了的鵓鴣,毛色發亮,眼珠放光,精神抖擻地站在窩中。

這時候偶爾回家的媽媽,只能站在窗台上過夜,逼仄的鳥巢已住不下一家三口。「雙胞胎」鵓鴣也有小大之分。通常「大雙」總是提前一天起飛。看鵓鴣起飛,對我和太太來說,是莊嚴、神聖的時刻。鵓鴣跳上空調外機,下蹲、引頸、撲翅,運力熱身,躍躍欲試。躲在屋內的我,也暗中爲它鼓勁。有幾次,鵓鴣媽媽親自回巢,爲「小雙」撐腰、加油。幾個回合,鵓鴣箭一般歡叫著起飛,掠過牆角,飛向蔚藍的天空。每每這時刻,太太總是充滿眷念、不舍,反覆叨念著:「翅膀長硬了嘛!翅膀長硬了嘛!」仿佛我們有萬千兒女飛向遠方。我的特別「鄰居」給我一家帶來了好運。女兒如願就業、成家、並懷上寶寶。我心態漸漸平和,工作格外賣力,在學校不斷受到好評。有時,我對著鵓鴣窩發呆,爲人父、爲人師,我不也是窩中辛勞、慈愛的鵓鴣媽媽嗎?

其實,我是農家子弟,在鄉村生活了十幾年,鵓鴣是我自幼熟悉的小鳥。它伴我長大。今天,鵓鴣又成了我的鄰居,成爲我生活的一部分。我的家從此人聲和著鳥語,書香伴著花香。可「天有不測風雲」。又一對「雙胞胎」誕生,好似我家喜添「新丁」。我心懷喜悅去辦公室批改試卷。那是冬日的星期天。中午11點回家時,我又憐愛地看望了倆寶寶,寶寶各睡一頭,如同嬰兒,煞是可愛。等吃完中飯,12點左右,再看,倆寶寶不翼而飛。我大驚,飛速下樓,四處尋找,最終還是失望而歸。我氣急敗壞,又大惑不解。校園內人氣旺盛,從未有猛禽,野貓也難以攀上樓頂,更何況蛇正冬眠。鵓鴣寶寶下落不明,成爲懸案。這一回,難得一見鵓鴣夫婦雙雙歸來。夫婦驚恐不安地站在空調外機上。分分明明,我看見它們的傷心、悲哀。

一絲陰影掠過心頭。懷孕兩個月的女兒,又一次出血。B超檢測,胎兒發育失敗。我悲從中來,既而十分惱怒。責怪女兒新居裝潢過度,責怪女兒單位新遷辦公樓,責怪濫砍濫伐,責怪食品安全,責怪這、責怪那……鳥兒無處安巢,人亦難逃懲罰。從那以後,我看望鵓鴣寶寶時,心生悲憫,也敏感起來。不再敢輕易呼喚「寶寶、寶寶」,不再敢模仿鵓鴣媽媽的叫聲。堅決制止太太觸摸小鵓鴣。再冷再熱,鵓鴣在巢,禁止開空調。幸運的是,女兒年青,身心健康。這一次成功懷孕。望著女兒日漸隆起的肚子,爲女兒、爲新一代,我和太太下決心,重新購房,重新「巢」。搬遷的日子,我的「鄰居」在外謀生,我們沒有告別。隔段時日,我重回舊居,一進屋,我便急匆匆奔向鳥窩。打開窗戶,大喜。我家夫婦喬遷新居,鵓鴣夫婦也大興土木,鳥巢里舖上一層又一層鬆軟、金黃的草芯。幸福讓我目眩。這鳥巢,分明是我的新家;巢里躺著的,分明是我家即將降生的寶寶。

徐先挺,無爲中學語文高級教師,教學之餘,臨帖學書,讀書寫作,曾在《星星》《詩歌報》《新安晚報》《語文教學通迅》等報刊電台發表過詩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