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生豪和宋清如,我和你


朱生豪和宋清如,我和你

2021-01-14 珍貴的塵土

很多人愛朱生豪,其實都不是因爲他的成就與才學,只是愛上他的情書與愛情。徐志摩也好,沈從文也好,都是用情任性至極的人物,但和被譽爲「世界上最會說情話」的朱生豪比起來,也像是沒開蒙的孩子。九年苦戀、情信無數,結婚兩載,困頓中停下生命。對於人生,太過悽苦。若論愛情,卻足以成爲絕響。

朱生豪丨寫生,寫死,寫盡一世情信

知道宋清如是因爲朱生豪,多年前看《朱生豪情書》,抄下許多話,後來再看到宋清如的照片,果然人如其名,不驚艷,眉間自有淡然清麗,想起朱生豪說,我愛宋清如,風流天下聞。紅顏不愛酒,秀頰易生氛。

一直以爲宋清如寡淡冷情,一個女子不愛梳妝,說穿著華服是自輕自賤;不信姻緣,當掉全部嫁妝只爲繼續求學;喜歡自由,厭惡應酬和排場。但宋清如真有詩才,當時《現代》雜誌的主編施蟄存說,她一詩一句,如瓊枝照眼,才能絕不下冰心。

但這麼個冷情女子,偏是在一次詩會上遇到她一生難平的情事。她當時帶了一首《寶塔詩》參加之江大學的詩社。新詩還不流行的年代,衆人讀了面面相覷,唯有一人向她微笑,後來他寫詩給她:「楚楚身裁可可名,當年意多亦縱橫,同學伴侶呼才子,落筆文華絢不羣。招落月,呼停雲,秋山朗似女兒身。不須耳鬢常廝伴,一笑低頭竟已傾。」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大約那時面前的宋清如就是如此。他微微一笑,她一笑低頭,淡淡的暖暖的眼神越過人羣,誰不會心裡一動。

後來那個青澀少年總寫詩給她,又不當面交了,總托朋友帶去,朋友惱了就打趣他,他也不改。校園裡有一池蔥籠的玫瑰,宋清如常看到他在玫瑰園邊踱步哼歌,到了夜裡,宋清如也會偷摘一兩朵,插在窗邊的瓶里。

她是入校時就聽說過他的,這師兄沉默寡言,卻是有名的之江才子,他們的老師夏承燾說,朱是他從未見過的聰明學生,若在古代,能與他才智相當的只有東坡一人。這極高的評價,看幾首他信手所填的詞就能證實。別人眼裡的朱生豪,古文功底淵厚,英文極好,但落落寡合,時有月夜獨步江上,高歌放嘯。他與誰也不多話,但心裡無限溫情,大約只爲那一人留香。

見面很少,多是傳書,聊聊新作的詩、遠處的寒梅,單獨相處的次數更少,一次去靈峯探梅,另一次,也不過朱生豪得了稿酬請她吃飯。不多久,朱生豪就要畢業了。那是1933年夏天,由胡山源介紹,朱生豪進了上海書局任職,參與編纂《英漢四周辭典》。

大約是離別才覺出眷戀,朱生豪第一次對宋清如寫出相思:「因爲昨夜我曾夢著你,夢得那麼清楚而分明,雖然仍不免有些傻氣……後來我們並肩漫步著,我知道這個下午我要離你而去了,心頭充滿了惜別的情調,但我知道這是個寶貴而幸福的瞬間,我們好像一句話也不說,又好像說了許多話,更沒有別人在旁邊。」

筆墨未乾,又贈詩給她:

憶昨秦山初見時,十分嬌瘦十分癡。席邊款款吳儂語,筆底纖纖稚子詩。交尚淺,意先移,平生心緒訴君知。飛花逝水初無意,可奈衷情不自持。

逝水東流無盡滄,人間暫聚易參商。闌珊春去羈魂怨,揮手徵車送夕陽。夢已散,手空揚,尚言離別是尋常。誰知詠罷河梁後,刻骨相思始自傷。

即使不愛,應該也沒有哪個女子不被這樣的詩句打動,宋清如默念在心,卻不知如何回他。想起自己少女時就被家裡定親,多少掙扎換得自由身,結婚等同作繭自縛,尤其心裡還有那麼多願望抱負。她回信總是矜持克制,說不配,說不愛,說最好是友情。朱生豪又急又惱,像被錯怪的孩子,急急地再寫信過去。

「真不想你這樣不了解我。我不知道什麼叫作配不配,人間貧富有階級,地位身份有階級,才智賢愚有階級,難道心靈也有階級嗎?……如果我是真心地喜歡你,我沒有不該待你太好的理由,更不懂得爲什麼該忘記你。我的快樂即是愛你,我的安慰即是思念你。你願不願待我好則非我所願計及。」

「這一切都是丑的,風,雨,太陽,都丑。人也丑,我也丑得很。只有你是青天一樣可羨。」

「謝謝你給我一個等待。做人最好常在等待中,須是一個遼遠的期望,不給你到達最後的終點,但一天比一天更接近這目標,永遠是渴望,不實現也不摧毀,每天發現新的歡喜,是鼓舞而不是完全的滿足。頂好是一切希望完全化爲事實,在生命終了前的一秒鐘中。我仍是幸福的,我永遠是幸福的。世間的苦不算甚麼,你看我靈魂不曾有一天離開過你。」

他的信一封接著一封,談談情,說說瑣事,今天吃了什麼,想吃什麼,住所如何布置,書如何放,喜歡莫泊桑還是福樓拜,點點細碎的事,卻都筆下生花。朱生豪的話,大約都在紙上說給宋清如了,上海書局的同事說他任職數年,沒說滿十句話。別人與他談話,也大都以點頭、搖頭或微笑答之。

他從未改變自己的靜默,也從不掩飾心裡的愛戀,他的話仍只對宋清如一人說,他去的信多,宋清如回得少,他也怨也恨也耍無賴,稱她的信爲「續命湯」,他常常要尋死,但若有她的信來,便立刻笑逐顏開。在她面前他全然天真、坦蕩,如同赤子。

看過很多宋清如的回憶都覺得她冷靜,她一直說,朱生豪不過是愛上一個幻象,並不是她本身,換句話說,無非是尋求心靈的寄託。女人似乎總比同齡的男人更爲成熟,但究其根本去問愛的本質,本身就有焚琴煮鶴的意味。愛的是你,還是愛情本身,這是誰能說清楚的事?

不知道那時候宋清如究竟愛不愛他,只看得出朱生豪信里時好時壞的情緒,因爲心愛人的隻言片語一念天堂一念地獄,此時親近得全然是情侶,彼時又回到朋友的位置。宋清如在之江大學的後三年,朱生豪每年都去看她一次,歸來歡天喜地,繼而又相思刻骨。

「要是我死了,好友,請你親手替我寫一墓銘,因爲我只愛你的那一手『孩子字』,不要寫在什麼碑版上,請寫在你的心上,『這裡安眠著一個古怪的孤獨的孩子』,你肯嗎?」

「昨夜我從兩點鐘醒來後,安安靜靜地想著你,一直到看天發亮。今天又是汽車中顛了三個鐘點,然而此刻興奮得毫不感到疲乏,也許我的瘦是由於過度的興奮所致。」

朱生豪兩天一封地寫著,她也一周一封地回著。朱生豪也說各種和結婚有關的話題,試探的。終於宋清如畢業了,去湖州中學教書,朱生豪寫信道:XX說我們該結婚了。

宋清如並沒有回覆他,她後來說,我沒有考慮過和朱生豪結婚,當然我更沒有考慮過和別人結婚,我對婚姻有一種恐懼,我喜歡自由,討厭應酬和排場。那是1936年了。

那時朱生豪已經開始翻譯莎士比亞,有一次在信里興奮地問:「你崇拜不崇拜民族英雄?舍弟說我就將成爲一個民族英雄,如果把莎士比亞譯成功以後。因爲某國人曾經說中國是無文化的國家,連老莎的譯本都沒有。我這兩天大起勁……我要將這部譯作送給做你的禮物。」

30年代的中國,風雨飄搖,日本侵華,東北淪陷,日本人譏笑中國文化落後,竟無一人敢譯莎士比亞,說起來魯迅曾動員林語堂譯莎,但林語堂並未答應,世界書局的編譯主任詹文滸推薦了當時並無大名氣的朱生豪,那時,他只有23歲。宋清如後來說,朱生豪爲什麼「篤嗜」莎劇,主要在於莎劇閃耀著文藝復興時期人文主義的光輝。其弟朱文振也說:「我認爲他決心譯莎,除了個人興趣等其他原因之外,在日本帝國主義肆意欺凌中國的壓力之下,爲中華民族爭一口氣,大概也是主要動力。」

看過今人寫朱生豪,說什麼他是「中國人民的好兒子」,論調讓人生厭。對於「愛國」,朱生豪自己曾說:「我說愛國是一個情感的問題,國民對於國愛不愛全可以隨便,不能勉強的,但因爲個人是整個國家的一分子,因此必然地他對於國家有一種義務,一個好國民即是能盡這種義務的人,而不一定要愛國。因爲情感是驅使人盲目,如果他的國家是一個強國,那麼他會變成一個自私的帝國主義者,以征服者自命;反之,如果他的國家是個落後的國家,那麼他會妄自尊大,擡出不值一文錢的所謂『國粹』來自吹自擂,而壓抑了進步勢力的擡頭。如果人人知道他的國家的不可愛,而努力使她變得可愛起來,那麼這個國家才有希望。」

這些話,比現在的公知言論不知要真誠可愛多少。

相比以前的工作,朱生豪譯莎要愉快得多,他不停地向宋清如報告進度,譯完一本便寄給她校對謄抄,並像個孩子般邀功請賞。

「無論我怎麼不好,你總不要再罵我了。因爲我已把一改再改三改的《威尼斯商人》正式完成了,大喜若狂,果真是一本翻譯文學中的傑作,把普通的東西翻到那地步,已經不容易。莎士比亞能譯到這樣,尤其難得,那樣俏皮,那樣幽默,我相信你一定沒有見到過。」

那已經是1936年了。山雨欲來,時局大變在即。

1937年7月,盧溝橋事變,8月13日,淞滬事變,日本人的炮火猝不及防地毀了書局,朱生豪一度顛沛流離,但稍作安定又回孤島上海重譯莎劇。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朱生豪的9個譯本和宋清如寫給他的全部書信再次毀於戰火。

命運多舛,不難想像這對於朱生豪是何等重擊,這期間,宋清如也四處輾轉,1941年底,宋清如從四川到上海,和朱生豪重逢。幾年流離失所,大約都經歷了極端的孤冷無助。1942年初夏,在朋友的建議下,他們終於決定結婚,想方設法借來禮服,舉行了極簡單的婚禮。那年宋清如31歲,朱生豪30歲。

女人最可貴的地方,大約在於總能爲天真的愛人守住一座象牙塔。和所有夫妻一樣要面對的現實生活,基本都是宋清如一人應付。爲了讓朱生豪專心譯莎,結婚的第二年初,他們回到朱生豪的嘉興老家。

宋清如一直記得,朱生豪在樓上翻譯,累了休息的時候,常襯著窗外的陽光看自己的手指,他也怕妻子無趣,想與她一同翻譯《李爾王》,宋清如只搖頭婉拒,卻沒告訴他米都不夠幾天了。

「才子佳人,柴米夫妻」,這是詞學宗師夏承燾給他們結婚紀念冊上的題詞。那年代物價飛漲,世界書局給朱生豪的最終稿酬是千字10元,而此時朱生豪的姑母表姐都來同住,三弟也失業在家,本來就不高的稿酬要養活5口人。

當年才情不下冰心的女詩人,陷於如此凌亂窘迫的現實生活,大約並非毫無怨言,她也說過朱生豪的姑母親戚整日沉迷麻將,但那是她的愛人,狠下心來,什麼琴棋書畫詩酒花,倒是先讓全家填飽了肚子再說。

每回有了錢,宋清如總先添夠了米,剩下的若能買些油鹽最好,菜餚基本是青菜豆腐,用粗鹽刷牙,頭髮自己修剪。最困難的時候連稿紙都買不起,靠世界書局給他們寄來。宋清如白天忙家務,夜裡借著朱生豪桌上的油燈做些針線活兒補貼家用。

還好,也不全是柴米油鹽醬醋茶,朱生豪往往譯了得意的段落,便跑下樓念給她聽。有次朱生豪苦思冥想找不到詞,也下來問她:

「青青,要用兩個字反映羅密歐與朱麗葉兩家的世仇,你看用什麼詞來得好?」

「用『交惡』如何?」

「甚好,夫人吶,你只做翻譯家的妻子實是可惜了。」朱生豪拍案叫好,又說,「青青,這次的譯本,你幫我寫序好不好?我可不想請什麼臭名人來給我寫序,譯本都是你幫我校訂校對的。」

「不好,誰會稀罕我的筆墨。」

「我稀罕呀,這套譯作本來就是送給你的。」

「再說吧,再說吧。」宋清如總是推著笑著就回絕了他。到《莎士比亞全集》出版時,朱生豪堅持不請名人,自己寫了自序。

不久,宋清如有了身孕,仍然每天操持家務,他們素日的飲食只以果腹為準,哪有餘錢再做補養。看妻子日漸清瘦,朱生豪暗自心痛,幾次夜裡宋清如聽到枕邊人暗暗抽泣,她知道他也體恤,便心裡安慰,覺得什麼的都值了。

但不只是她日漸體弱,長期的顛沛流離,加之營養不良,又夜以繼日地伏案工作,一向羸弱的朱生豪已虛弱不堪,時常高燒、腹瀉,走一段路如同登山,他有時自己也說,不知能撐到幾時。

這大約是誰都沒想過的。即使他在給宋清如的信里那麼多次提到死亡,但若真要直面了呢?

要是我死了,好友,請你親手替我寫一墓銘,因爲我只愛你的那一手「孩子字」,不要寫在什麼碑版上,請寫在你的心上,「這裡安眠著一個古怪的孤獨的孩子」,你肯嗎?

那日子還是來了。

1944年整個夏天,朱生豪高燒不斷,因爲窮又怕花時間,撐了幾月再去醫院,被診斷爲肺結核與腸結核併發症。肺結核,在那年月等同絕症,沒有特效藥,連抗生素都難找。世界書局得悉後馬上寄來稿費和校對費,並5000元獎金,但朱生豪的身體日漸衰竭,毫無起色。

「莎翁劇作還有5個半史劇沒翻譯完畢,早知一病不起,就是拼著命也要把它譯完。青青,你一定要堅強,我去了陰間之後,和閻王爺說也擔著你那份煉獄,你死後就不會太痛苦。」

病牀上的朱生豪,常望著愛人這麼喃喃絮語。那時他已大量便血,知道自己已在彌留之際。

1944年12月26日,朱生豪離世,臨終只輕輕呼喚宋清如和幼兒的乳名。宋清如後來寫,誰說時間的老人,會醫治沉重的創傷,我不信這悲痛的印象,會有一天在我記憶里淡忘……

這一年,他們都32歲。

「要是我們兩人一同在雨夜裡做夢,那境界是如何不同,或者一同在雨夜裡失眠,那也是何等的有味。」

這段話,是他曾寫給她的,現在,刻在了他的碑上。也想過去追他的步伐,卻丟不下只有1歲的稚子,碧落黃泉,永生不見。

(選摘於顏西《民國時期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