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竹和緣根


虛竹和緣根

2021-01-14 金庸武俠

   虛竹和緣根從名字上看來是十分有趣的對立,一個是虛無之竹,一個則是有緣之根。竹是實指植物,而根可謂萬物之根。在虛無飄渺的境界中生長出一棵竹樹,在機緣繁茂的自然界巨根深埋地下。一個向上面對陽光,因而得以受到雨露的滋潤,一個向下在泥土中穿行,與褐色的土壤肌膚相親。一個在鳥鳴間日升月落,一個在爬蟲中無限蔓延。從表面看來,竹美好而根隱忍,但二者卻維持著奇怪的平衡,即一個虛空,一個有緣。

  這種平衡維持下的萬物生長本是自然而有序的,竹與根各自在光陰流逝中有所損益。但現實未必認同這種平衡,有平衡故而萬物生,但僅僅萬物生卻不符合適者生存的原則,因而選擇與淘汰在二者之間必然上演。在這場競爭的開始,虛竹與緣根都是少林寺弟子,所受佛法相同,所做功課相似,我們無法得知在前幾十年中究竟是誰走的更遠,但是在以後的境遇中,高下立判憑藉的正是在人生初始階段的不同積累。這場大自然的淘汰賽前期準備充分,過程簡單緊湊,結局也是一筆帶過。但留下的意味卻無窮。

  在佛教衆多流派中,雖各有自己的思想特色,但各派也有一些共同信奉的基本觀念,其中主要是「業」的理論。「業」通常解釋爲人的行動作爲,而實際上,它的含義遠比「行爲」廣闊得多,一切有情物的思想和語言也都包括在內。按照佛家的看法,宇宙的一切現象,或者更確切的說,任何一個有情物所看出去的世界,都是他內心自造的景象。每當他有所動作,或只是說話,或心裡動念,都是心的作爲。這個作爲必然產生它的後果,不論這後果要等多久才顯現出來。這個後果便是「業」的報應。「業」是因,果是「報」。每一個人都是因與果、業與報的連環套。

  在馮友蘭的《中國哲學簡史》中對佛教思想有深入淺出的解釋說明,「業」的理論簡單說來即有因便有果,有果便可追溯到產生它的因,因果循環生生不息。因而善因得善果,惡果自毀於惡因。正是基於這樣的理論,佛教教導弟子戒嗔癡貪等慾念,拋棄以萬物爲有、以萬物爲無的俗諦,而領悟事物非有非無的真諦。虛竹和緣根自小在佛法的薰陶下成長,然而佛法在兩人生活中的影響卻並不相同,也正是由於這種差異導致了兩人的不同。

  首先虛竹和緣根都恪守佛法,而以虛竹的描寫最多因而更甚,但對於緣根卻也不曾提到他有破戒之事。唯一引發衝突的則是當虛竹講述自己下山經歷後緣根對於虛竹所犯戒律特別是色戒和飲酒吃肉等的羨艷。正是他的這種羨艷使他犯了嗔戒,一方面嫉妒虛竹的遭遇,另一方面以此爲藉口大肆懲罰虛竹。而相反,自知有錯的虛竹勇於承擔責任接受刑罰。

  而要分析造成這種對比的原因則不得不提出中國古代哲學理論的關於人性的命題。孟子和荀子在對於人性的討論上提出了相反意見,孟子主張人性本善,但也承認人的本性中有些因素,本身無所謂善或惡,但如人不加以節制,它就將導致惡。而荀子的觀點則是人性本惡,人性應當受到教養,不接受教養不可能爲善,因而強調後天主觀能動性發揮的重要性。在《天龍八部》中故事情節的設置是按照因果報應的觀點環環相扣,如段智興奪了太子段延慶的皇位最終還政於段延慶之子段譽,而人物形象的創造則依照古代哲學中對人性的爭論,尤以蕭峯、虛竹、段譽三個結義兄弟爲代表。段譽和慕容復是生活環境尤其是家庭環境造成的偏差,雖然兩人都是身份尊貴,身邊也不乏忠肝義膽的家臣,但段譽自小深受的佛教薰陶以及家人的寵愛使他能夠以健康的心態面對榮辱得失。而造成蕭峯英雄人物悲劇的重要因素固然不是他自己的性格或環境背景,即使他的契丹血統是一切衝突得以激化的根源,但是身份的揭露前蕭峯在聚賢莊受到的圍觀很大程度上是他人造成的壓力,而並非他自己可以控制的選擇,因而蕭峯爆發出了「我究竟做錯了什麼」的悲憤慨嘆。至於虛竹和緣根,則在我看來完全是性格抑或本性所造就的不同境遇。當兩個人所處的生活環境所受教育類似時,天性中的善惡因素便成爲主導人行爲的關鍵。

  試想,若是當初下山之人是緣根,在珍瓏棋局時他未必有勇氣誤打誤撞解開棋局,遇到天山童姥時,也未必以一股對佛學執拗的敬仰之心恪守戒律,反而激起童姥的好勝心而有了得以學到天山折梅手的奇遇。

  因而虛竹的善脫胎於本心,緣根雖非惡,而他的嗔妒之心卻自然而然的受到激發。若是虛竹沒有如此奇遇,抑或少林終日太平不曾發生日後事端,那麼虛竹和緣根還只是山上兩個平凡的小和尚,武功和佛法都稀鬆平常,只因虛竹有奇遇在先,緣根不免生出比較之心,有比較便有差異,便自然而然的生出不同情感。若是緣根早已領略佛法真諦,那麼虛竹的經歷在他僅僅只是繁華世俗一場夢,可惜他還沒有戒掉嗔癡怨怒,因而平日禮佛時的莊嚴威武在嫉恨面前化作另一幅醜陋的嘴臉。

  那麼,即使窮盡幾十年的時間日日與佛經相伴,有的人仍然在佛法外徘徊不前,有的人卻了悟而走入更高的境界。當被局限在少室山的禪院中時,虛竹和緣根所處的環境是佛門清淨之地,他們嚴守戒律一方面是得益於平日的佛法教育,另一方面則是安靜平和的少室山並無得以破戒的條件和誘因。但拋棄平靜走入紅塵世俗時,當誘惑接踵而來時,能否得以經受考驗便是另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因而印度佛教大師鳩摩羅什提出一種新的研習佛法的方法。歷史記載鳩摩羅什在娶妻後受到衆人質疑,指責他以身犯戒,是對佛法的大不敬。但鳩摩羅什卻說只有身處誘惑之中才能看透誘惑因而輕視誘惑最終避免誘惑。對於一張白紙來說,任何色彩的噴繪都可能造就五顏六色的繽紛,然而也充滿著在色彩極致膨脹後最終走向的混亂。同樣,檢驗一個人的本性如何,並不僅僅給他平和安穩的環境看他的生長,而更應讓他在挫折困難中不斷歷練,從而達到心智的真正成熟。

  虛竹下山初始便是一張白紙,在受到阿紫的戲弄破戒後非但沒有自暴自棄反而更加小心,他的本心使他堅守所習得的清規戒律。而在親身經歷了童姥和李秋水的恩怨情仇、靈鷲宮衆人心悅誠服的歸順以及和父母相認不久便天人永隔後,虛竹從不得不面對的生離死別的痛苦中慢慢悟出真正的佛法。而這些,遠遠不是整日只埋頭於佛經中辛苦研讀的少林寺其他弟子可比的收穫。

  不僅是普通弟子,甚至於少林寺的方丈及其他所謂的得道高僧,有難免有誤入歧途的危險。因而玄慈和葉二娘有一段孽緣更間接害了蕭峯一生,而鳩摩智則幸運得多,他最終從嗔癡怨怒中解脫出來,成爲一代高僧。

  緣根的出場到結束只有很短篇幅,他日後的生活如何我們不得而知,但推想起來,和之前相比大約也並沒有特別多的變化。竹樹是實物,而當它以一種「放」的心態面對萬物時,一切也不過浮雲,不過是虛幻的夢境。就像他和夢姑在似夢非夢中相遇相戀,這份萬物皆虛反而是紮根于堅實的基礎上成長起來,因而雖虛卻是帶著人生最通透的品味,因而以竹樹之實體爲本,虛化時間空間而永存。纏繞延伸的根部本是萬物賴以生存的基礎,是生命發展延續的關鍵,有根便可植於各地。只是終日隱匿於地下的根從未感受過一天的風吹日曬霜打雪敲,它只有不斷地在地下蔓延,而沒有破土而出走向另一個世界的醒悟和勇氣。

  在自然界的淘汰賽中,我們只記得竹樹的欣欣向榮而給予根部一個毫不在意的眼神。英雄總是容易被銘記,因而蕭峯的悲劇仍然有人念念不忘不肯離去。虛竹是另一種英雄,蕭峯被最終困死在民族大義的選擇之間,而虛竹逍遙在靈鷲宮,他雖也像段譽一般有令人不忍啓齒的身世,但卻最終更爲灑脫。而緣根的結局我們不必要深究,因爲對於他這樣一個永遠只能徘徊在佛法外而無突破的人來說,過一天和一年有什麼區別?也許恍然又是幾十年的飛逝,緣根終老於少林寺某個不起眼的禪院,他的墓碑只寥寥幾筆刻了名字,因爲關於他的生平往事著實沒有精彩華章,也沒有值得爲人尊敬的地方,唯一對於他來說最爲深刻的大約就是他最終把自己在少林寺困了一輩子,從未背叛少林寺而也只能欣欣羨慕書卷內描寫的彼岸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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