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俳句爲什麼魅力無窮?


日本俳句爲什麼魅力無窮?

2021-01-13 一覽扶桑

中日文化,互爲鏡鑒。切磋琢磨,相映成輝。兩鏡相入,意境無窮。

我從小就非常喜歡詩,少年的時候就寫過一些幼稚的古體詩和現代詩,現在作爲業餘的愛好,每天都會寫一點小詩,詩,對我來說已經成爲一種不可或缺的寄託。

詩意味著什麼?

首先,詩是人與大自然交流,在自我中發現大自然,在大自然中發現自我的一種美的媒介。人生於自然,歸於自然,我們暫短的人生,無時無刻不在與大自然交感,一朵鮮花,一聲蟲鳴,一片雪花,一滴春雨,無不向我們展示著自然無比深邃的神祕和不可言說之美:

寫生

云為誰而輕

鳥爲誰而靜

秋葉貝尼

一幅畫自成

風屏住呼吸

諦聽

天地在寫生(張石詩)

近江

烏雲浸染

淡紫的黃昏

大象希形

大色無痕

天紙風筆

寫盡

無限春秋

萬種乾坤(張石詩)

莊子說:「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莊子·知北游》)。詩,可以讓我們體驗到一種和自然息息相通的感覺,發現一種被我們無視的共鳴,回到一個已經遺忘的家園。

人,經常感到孤獨,孤獨,本質上是沒有或失去夥伴的憂傷,而在人與人之間難以溝通的現代社會,自然其實是我們俯拾皆是的伴侶,去關心、感嘆、吟詠自然,會使我們油然而生一種「到處都是夥伴」的感覺。當你去熱切地關注什麼時候開什麼花,什麼季節飛什麼樣的鳥,蝶在何處飛,蟲在何處醒,你就會有了一種在心靈的流浪中找到了根的感覺,而這感覺,既是客觀的,又是主觀的;既是物質的,又是感情的;既是科學的,又是審美的,而詩,是你表現這種無限多重的感受的最好的媒介,當你在一種令人潸然淚下的感動中沿著心靈的音階與韻律寫出一首詩,你會發現你不再孤獨,一切已經和你息息相通,你跨越了內心的牆壁和外在的鴻溝,這是一次壯麗的突圍,我們突破了作爲人的僵硬的限界,從對萬物作繭自縛般的疏離變爲創造性地回應,那花瓣上的晚露,綠蕾上的清霜,葉底黃鸝,池上綠苔,不再是與我們無關的存在,而是和我們息息相通的此岸,你會不知不覺地長出一口氣,說道:回家的感覺,真好!

自然,是文化的源泉,我們的一切物質生活和內心活動,都來源於自然所提供的能量和啓迪。

如果鳥啼

是歌聲的元祖

蟲鳴就是

語言的源泉

當那隻蜜蜂

用手勢描繪出

花蕊的甘甜

結論文章

才有了

深邃的內涵(張石詩)

馬克思認爲,自然是人的無機的身體,是人爲了不致死亡而必須與之形影不離的身體,,而文化的發展,將自然「對象化」,將人與自然割離,使人以一種殘缺的狀態而存在,這就是「異化」。

人類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而人類的孤獨,產生於人與大自然的對立與分離。人的本質是「對象化」的能力,也就是把原本和自己融爲一體的大自然對象化爲自己征服的對象。對象化造成了兩重性,人類創造了一個屬於他的世界,讓眼前呈現了一幅被他征服的自然,他爲他征服者的力量而歡呼,然而與此同時,他感到了與大自然融爲一體的「和諧」這一本性的退化,感到被逐出樂園的痛苦。

在中國古代,自然在文學中不僅僅是一個鮮活的背景,而且往往是一個極生動的主題,「兩個黃驪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杜甫《絕句》)。「麥壟風來翠浪斜,草根肥水噪青蛙。羨他無事雙蝴蝶,爛醉東風野草里。」(周密《野步》)。

現代詩人,無論是國內還是西方,似乎和自然越來越遠,似乎多在創造一種內心的風景與世界與自然對立,而自然既然是文化的源泉,也一定是詩的源泉。離開自然,詩會蒼白而單薄得如同一張白紙。

而日本作家,特別是俳句詩人卻不是如此。在日本文學中,對自然的深切關照常常表現在對季節的高度敏感上。在日本俳句中有「季語」,不同的季節寫什麼樣的花,是絕對不能錯的,而無論日本古代俳句家還是現代俳句家,都是按照自然季節的變化寫俳句的。

他們精通二十四節氣歌,比如說僅是春天,就有初春、仲春、晚春、春日之分,而初春中又分睦月、寒曉 、立春、早春、淺春、余寒、春寒、遲春等等,與初春相對應的動物事情有貓戀、鶯、鶴歸、天鵝歸;與仲春相對應的有鶯、歸雁、雲雀等;與晚春相對應的有馬駒、雀崽、雀巢、離巢、燕巢等等。什麼時候開什麼樣的花,跳什麼樣的蟲,游什麼樣的魚,飛什麼樣的鳥都是俳句家必須瞭若指掌的,天文、地理、人事、節日、動物、植物、食物在俳句創作中渾然一體,人與自然相依相愛。

日本江戶中期的女詩人加賀千代女曾寫過這樣一首俳句:

嬌艷牽牛花

紫露晶瑩索清井

惜花藉水去

牽牛花和滑水

這首俳句說的是女詩人加賀千代女在一個清爽的早晨來井台打水,看見飽蘸露珠的牽牛花晶瑩綻開,纏繞在井台和吊桶上,這自然於晨曦的夢霧中的神來之筆驚呆了她,她心醉癡迷,不忍驚動這如霓如幻的絕美,竟然去向別人借水去了。這對自然如此虔敬的誠惶誠恐之情,在中國詩人中是難以見到的。

現代俳句家井澤正江在一首俳句中寫道:

白鶴悠然舞

緩慢了天上的時間

鶴舞和天堂般的時刻

(見中岡毅雄《NHK俳句 文法心得貼》,NHK出版,2011年,93頁)

在這首俳句中,詩人看到了悠然飛翔的白鶴,它慢慢扇動的翅膀似乎在拉長無盡藍天中的時間,光陰如梭,但是白鶴與藍天所構成的美景卻爲你提示了一個嶄新的時空,舒緩了歲月,寧靜了心靈。

受到日本俳句的感召,我經常在自己的詩的後面寫一首俳句,以濃縮詩意,讓兩種詩歌形式和兩種語言形成一種互相激發更深意象的「互文性」。

迷路

透明的秋風

吹來

深紅色的成熟

白色柿霜

迷惘了

螞蟻的去路

寫出

甲骨文般的文字

向藍天問路

畫一個柿子霜或一個流浪蟻圈(柿子霜中的迷宮狀螞蟻)

花與蜜蜂

  

採擷紫色的芳香

把夏天的愛貯藏

  

一滴甘露

清甜了夢鄉

結晶透明希望

  

三葉和花香采詩滴(蜂蜜蜂採香水晶詩)

當然,我喜歡俳句,並不否定所有的現代詩,包括現代主義的詩歌,有時,現代主義的詩歌爲我們提供了一種意象的無限性,而古典詩歌的意象空間往往是有限的,但是我覺得詩必須具有一種文化的可接近性,也就是說:詩可以包含意向的無限性,但是必須有一種可認知的文化背景以和讀者共鳴,或是哲理,或是禪意,或是情感,要設置一個與讀者的「共有空間」。你的意境可以具有巧妙的語言結構帶來的無限性,但是你提示的風景應該是可以感知的,你提供的情感是催發感動的,你創造的美感是讓人動容的,你的話語應該是可以傳達的,而且我認爲,大自然就是一個人人共有的最廣闊的背景,如果一味追求誰都不懂的無限性,無限發掘自我的內心風景,就會誤把「無序」當做「無限」,你提供的不是一個詩意盎然的迷宮,而是一個拒絕入內的城堡:

詩人

用纖細的

手指

蒙住了

隱喻的眼睛

所有的意義

失明

用迷失的

朦朧

醫治思索的

疼痛(張石詩)

這些,僅僅是我個人對詩的認識,但是「詩無達詁」,我知道還會有無數的人對詩做出無數種不同的解釋。詩給了人極大的自由,詩是詩人在這種自由中讓詞語奇遇,從而迸發出無限的意象空間的一次冒險,詩人會在詩中聽到萬物的回聲,並把這種回聲在剎那間的靈感中濃縮成蝴蝶飛出蛹子褐色時間般的壯麗與輕盈,在詞語的碎片中飄動,令你驚奇,令你感動,令你想用全身心去回應,但是「說一字即不中」……

(本文爲作者原創稿,文中圖片均由作者本人拍攝,轉載請留言獲得授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