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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炎疫情:紐約一位救護員“職業生涯中最艱難的一天” – BBC News 中文


An安東尼·阿爾莫杰拉(Anthony Almojera):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緊張忙碌圖片版權
Anthony Almoje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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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東尼·阿爾莫杰拉(Anthony Almojera):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緊張忙碌

安東尼·阿爾莫杰拉(Anthony Almojera)是美國紐約的一名資深急救員。他是紐約消防大隊醫療急救隊副隊長。在他17年的緊急救護生涯中,見證了無數生死險情,對死亡可謂見怪不怪。但這一切都不足以讓他為新冠疫情大爆發做好心理準備。

美國已經成為全球疫情最嚴重的國家,無論是死亡人數還是確診病例都高居榜首,而紐約則是美國的疫情中心。

作為救護人員,安東尼每天戰斗在疫情的最前沿,爭分奪秒挽救人們的生命。同時,他還要與團隊成員緊密合作、相互支持,因為他們也在為自己和家人的生命擔憂。

安東尼在接受BBC記者愛麗絲·庫迪(Alice Cuddy)採訪時,講述了他4月5日當值那天的經歷。他說,這是他職業生涯中最艱難的一天。

以下是他的口訴:

儘管前一天各種求救電話和緊急情況讓人忙得不可開交,但我昨晚睡得很香,一連睡了整整5個小時。早晨起床後,邊淋浴邊聽新聞。新冠病例數字繼續攀升,但世界似乎仍在照常運轉。

我必需要在早晨六點鐘趕到工作地點,位於布魯克林的日落公園,開始一天16個小時的救護工作。

我穿好制服,拿上我的無線對講機,開始給我所有的設備消毒。

我們每天必需要給所有的無線通訊設備、鑰匙、車、袋子等等徹底消毒。因為這個病毒可以在任何地方存活,沒有什麼地方是安全的,包括跟你一道工作的同事們。

在戰爭年代,你面對的是子彈。你知道誰是你的敵人。然而,我們目前面臨的是一場無形子彈的戰爭,你所接觸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是那枚讓你致命的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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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急救人員整裝待發

早晨6:02,我打開電腦開始登陸。我在百吉餅店(也叫貝果店,bagel shop)買了份早餐。大約7點左右,線路開始繁忙起來。

自從昨天午夜開始,我們已經接到了1500多個求救電話。我收到一個心臟驟停的求救電話。

作為急救隊副隊長,我會跟醫務人員和緊急醫療技術員一道去救治病人,並根據需要提供資源支持。但最近資源很有限,因為我們幾乎每天都會接到6500多個求救電話。

紐約市的緊急醫療服務(EMS)系統堪稱是世界上最繁忙的,平均每天接到大約4000個求助電話。但如果遇到熱浪或颶風這樣的緊急情況,求助熱線電話數量會飆升。

但在新冠疫情之前,最忙的一天要數9/11恐襲那一天。那天,我們接到了6400個電話,但那並不是6400個病人。許多人當時被困在世貿大樓中,要么能逃出來生還,要么喪生。

現在每天的求助人數超過了9.11,而且都是實實在在的病人。

我們注意到大約在3月20日左右,病例開始激增,到22日簡直要爆了。問題是我們的系統跟不上,我們的資源也有限,真不知如何能應對。但我們還是全力以赴。

目前,我們大約有20%的緊急醫療服務人員在生病,我們也有許多工作人員感染了新冠病毒,甚至有人進了重症監護病房,其中兩人需要使用呼吸機,病情十分嚴重。此外,還有700多人出現新冠症狀,正在自我隔離和密切觀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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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冠疫情:期間紐約“萬人塚”喪葬增加

一天,我們來到一戶人家。我穿戴好防護服、口罩和手套。我們看到一名男子,他家人說他發燒、咳嗽已經5天了。我們開始為他實施心肺復蘇術。為了幫助他呼吸,醫務人員為他插了管,並開始給他靜脈注射。

我們一共搶救了半個小時,最後還是沒能把他救活。事後,我要保證我的團隊平安無事,然後回到車裡再次進行消毒。一切進行完畢後,我按下按鈕,準備接下一個任務。

20分鐘後,我們又接到了一個心臟驟停的求助。我們出發抵達出事地點。不幸的是,同樣的症狀、同樣的步驟、同樣的結果。

新冠主要攻擊病人的肺部,讓人缺氧。隨著病情加重,身體其它器官開始衰竭和關閉,最終導致死亡。

接下來的求助電話幾乎都是跟新冠有關的,只有一個是因為自殺。你可以想像,當我接到自殺電話後的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雖然,這個人因為自殺身亡,但它至少不是因為新冠而死的。

到上午11點時,我已經處理了6起跟新冠有關的心臟驟停病例。在正常情況下,我們大概每週會有兩、三起心臟驟停病例。

雖然,有時我們也會非常忙,但絕不會像現在這樣。不可能像現在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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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東尼覺得戴口罩無法充分錶達他作為救護人員的無奈和痛心

對我打擊最大的是我當天接到的第7個電話。

當我們到那裡時,看到一位女士為躺在地上的母親做心肺復蘇術。她告訴我們她母親出現新冠症狀,然後呼吸暫停。

在我們的急救護人員設法搶救她母親之際,我走過去向這個女兒了解情況。她告訴我母親已經病了幾天。他們無法做新冠測試,但覺得肯定是感染了病毒。

我問她,她是否是唯一的親人?她說是的。但她接著告訴我,我們救護隊前幾天剛來過,當時搶救的是她父親,但也沒能救活他;他也有新冠症狀。她說這話時臉上表情麻木。

我走到醫護人員搶救她媽媽的房間,希望他們能告訴我她媽媽還有生命跡象。但是,當我看到醫生的眼神時我就知道她媽媽已經不行了。

從我從事這個職業17年的經驗,通過眼神我就能夠判斷答案。而我現在不得不把這個壞消息告訴這位女兒。她的父母在三天之內雙雙撒手人寰。

她父親當時甚至還沒有下葬。所以,這意味著她將會給爸爸媽媽同時舉辦葬禮。但這得看她的運氣如何,因為在當前情況下很難正常辦喪事。

接完這單任務後,我走到屋外;我需要冷空氣清醒一下。

我們靜靜地坐了一分鐘,設法讓心情平靜一下。雖然沒有人說話,但大家都心有切切。遇到這種事,救護人員往往會沉默無語,不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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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必須繼續工作。我們又開始接下一個任務。就這樣,我們處理了另外幾個求助電話。

大約在晚上6點左右,我剛完成當天的第10個救護任務。下一個呼救的是一個亞裔家庭。他們的叔叔剛剛過世,但他們無法相信這是真的,從他們的眼神中我可以看得出來。

他們就是不相信他已經死了,不斷地懇求我救救他,讓我把人送到醫院去。我告訴他們這樣做無濟於事,因為人已經沒有任何生命跡象,送去醫院也沒用。

但他們仍然一再懇求我,讓我們一定要救活他。期間,死者的兒子問我們為什麼不能恢復他的心跳,我們真的是無言以對。

最難的是因為我們都帶著口罩,所以,他們只是聽到了我們的話,無法看見我們的表情。如果我能摘下口罩,讓家屬看到我的表情,他們就會明白。

但他們只看到我的眼睛,我的眼中充滿了恐懼,因為我不知道如何才能使這位兒子相信,我們真的是無能為力,回天無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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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失去雙親的女孩給我的打擊最大。在我的職業生涯中,從未遇到過像這樣的一天,令我惶惑,難以自製。

我不得不向10個家庭解釋,我們無法救活他們的親人,我們無能為力了。

這種事情有時很難讓人忘懷。經歷這些事情肯定會對人有影響。我敢說大多數緊急醫療服務人員都會受到影響,不可能再像以往那樣輕鬆自在了。

也許,有些人可能看得透徹,能夠欣賞生活中美好的事情,比如,鮮花和日出。但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一閉上眼睛就會看見這些場景,揮之不去。

兩位醫護人員看到我坐在外面,他們走到我身邊坐下,然後伸出手臂抱住我。在這至暗時刻我們相互支持和安慰。

我們無需語言,都知道彼此此刻的感受。我們休息了片刻,就又開始接手下一個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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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東尼和隊友們

到了晚上9點半,離我下班間還剩半個小時,我們又接到一個心臟驟停電話,還是同樣症狀:發燒、咳嗽了幾天后就不行了。

我們同樣進行急救,同樣沒有回天之術。我不得不通知家屬這個不幸的消息。這已經是我這天班上第12次告訴病人家屬同樣的消息。我從未這樣疲憊過,心力交瘁。

我是單身漢,沒有孩子。這是我這輩子唯一對此感到欣慰的時候,因為我不必擔心會把病毒帶回家。許多同事都非常擔心自己會傳染給家人。

我的工作性質意味著我有可能會在工作中生病和死亡。而那些有家屬的同事,他們的家人知道他們的親人有可能會因公殉職,但未必知道他們的親人還有可能把病毒帶回家。

我的一些同事乾脆在車裡過夜,就是不想把病毒帶回家,感染他們的親人。

我的同事們擔心的是萬一他們因公殉職家裡沒人照顧。這對我是巨大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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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東尼覺得很難從那一天的經歷中解脫出來

我自己接受心理治療有16年了。我還信佛教,經常打坐。但即使這樣,我現在都難以排遣這種衝擊。

這種經歷對人的情感折磨日復一日的跟隨著你,因為你知道明天你還要面對16個小時的救護工作,你還會碰到同樣的場景和問題,無處逃遁。

作為醫療救護人員,我們知道無法救活每一個人。但是,我們總是寄希望於救活下一個患者,這樣才能讓你感覺好一點,才能把工作繼續做下去。我們通常是善於挽救生命的。

然而,從目前來看這一病毒正在減少我們勝算的機會,讓我們看不到希望。我們正在跟新冠病毒這個隱形的敵人作戰。為此,我們許多同事失去了寶貴的生命。

希望正在一點點消失,全紐約都在發生同樣的事情。

注:在安東尼這天班上死亡的12名疑似病例沒有一人接受過新冠病毒檢測。因此不會計入紐約官方新冠死亡數據中。紐約市這一天(4月5日)的死亡人數為594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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