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赤壁賦》講課稿|連子波


蘇東坡《赤壁賦》講課稿|連子波

2021-01-15 來去齋

蘇東坡其人其事其文

我首先必須說,我對蘇東坡有偏愛。就像對李白有偏愛一樣。正因爲如此,我想或許我能稍微地探近一點蘇東坡的內心。

蘇東坡是古往今來最偉大的文字家之一,他的人格既是高山仰止的,又同時是平民化的,他的才學只有四個字可以形容——天縱奇才。但是正如余秋雨在《蘇東坡突圍》中所說的:「越是超時代的文化名人,往往越不能相容於他所處的具體時代。」蘇東坡由於與王安石政見不合,出補外官,他看到當時地方官吏執行新法多擾民者,心中不滿,發抒於詩中,因此激怒新黨,說蘇軾誹謗朝政,此時小人並起,一羣大大小小的官僚硬說蘇東坡在很多詩中流露了對政府的不滿和不敬,對他詩中詞句和意象作上綱上線的推斷和詮釋,百端羅織罪名,把他逮捕入獄,嚴刑逼供,屈打成招。這就是史上臭名昭彰的「烏台詩案」。最後連光獻太皇太后和宋神宗也不得不屈服於所謂的「輿論」,將其貶至黃州。(詳見《蘇東坡突圍》)

蘇東坡到了黃州,開始了他人生與思想的光輝的磨礪歷程。一方面,對一個深受儒家思想薰陶的文人來說,參與政事,報效祖國的理想受到挫折,而且蒙受不白之冤遭到貶謫,其內心的痛苦是不言而喻的。但另一方面,蘇東坡又是一個樂觀的人,他善於在人生的夾縫中尋到生命的真正快樂,並達到超脫。在黃州的日子裡,生性熱愛大自然的他寄情於黃州的美麗山水,愉情於農桑稼事,並潛心鑽研佛、道學精義,尋求人生的解脫。對於一個遭受人生磨難又生性詼諧、喜樂的人來說,內心也有難以排遣鬱悶的,但他必然也不會爲人生的坎坷所壓倒,於是這就構成他這個時期作品最大的特色:憂患與快樂並存。

先說說他的快樂。他的很多小品充滿了他應對人生的本色的輕鬆與詼諧,是一種最不拘束的自由與徹底的可愛。他寫了一篇文字,說自己的貧窮,又說到他門人的貧窮。「馬夢得與余同歲月生,少仆八日。是歲生者無富貴人,而仆與夢得爲窮之冠。即吾二人而觀之,當推夢得爲首。」這裡面有最豁達的人生態度,是一種對富貴最舉重若輕的傲視。

另有一篇隨筆,是兩個乞丐的故事——「有二措大相與言志。一云:『我平生不足惟飯與睡爾。他日得志,當吃飽後便睡,睡了又吃飯。』另一則云:『我則異於是。當吃了又吃,何暇復睡耶?』」隨意調侃,人生悽苦怎與人說;最隱痛的悲涼以此笑語談之,怎不令人敬佩。但這同時也體現了蘇東坡對待人生劣境的樂觀態度與無畏。

蘇東坡是一個極其可愛的人,他的人性里充滿了孩童的純真與無所顧忌的散漫。在被貶黃州時期,被交付太守監視其不得越出縣境,但他的人身還是自由的。被貶時他年齡四十四,這樣的人在我們認爲應該是老成持重的,但蘇東坡卻不然。他的一篇小文,記的是一件異乎尋常的荒唐夜遊行徑。

「今日與數客飲酒而純臣適至。秋熱未已而酒白色,此何等酒也?入腹無髒,任見大王。既與純臣飲,無以侑,西鄰耕牛適病足,乃以爲肉,飲既醉,遂從東城之東,直出春草亭而歸。時已三更矣。」此事訛與非訛且不論,也不談其道德是非,作爲一個年近半百的人,這實是最本真的可愛。

他非常喜歡開玩笑,甚至別人告知他其詩被小人曲解,他可能抵罪時,他還說:「這樣就不怕我的詩皇上看不到了。」他善於煮菜,民間有「東坡肘子」,還有「東坡湯」,這是一種給窮人吃的湯,他推薦給和尚吃。另有今日中國人所熟知的做魚方法:選一條鯉魚,用冷水洗,擦上點兒鹽,裡面塞上白菜心。然後放煎鍋里,放幾根小蔥白,不用翻動,一直煎,半熟時,放幾片生薑,再澆上一點兒咸蘿蔔汁和一點兒酒。快要好時,放上幾片橘子皮,乘熱端到桌上吃。

他的這種平民化的生活態度與思想必然使他的文章充滿了一種昂然的生命意志。

但是作爲一個偉大的詩人、散文家,重重的憂患使得他必然又是內省的,他必然要有一顆極其善感的心靈,才能寫出能千百年來直達人們肺腑的文章。因此他在黃州四年(1080-1084)中的文章也打上心靈感受的深深烙印。人生的苦難不可能不在他的內心留下創傷。經歷使他痛苦,天性與偉大的智慧又促使他去擺脫這種痛苦。他希望在佛、道的修習中達到人生的解脫。這種思維的結果就體現在了他的文章中。

這一時期,他寫了四篇輝耀文學史的文章——《念奴嬌•赤壁懷古》、前《赤壁賦》、後《赤壁賦》、《記承天寺夜遊》。《念奴嬌》詞較完全地體現了被貶後壯志難酬的慷慨鬱抑。《記承天寺夜遊》極短,全文如下:「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明。亦未寢,相與步於中庭。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耳。」這篇短文83字,卻表現了人生里寧靜欣悅的大境界,寫景清明開闊,寫情感人至深,實爲人間妙文大文也。

《前赤壁賦》是用賦體寫的,也可以說是描寫性的散文詩,有固定的節奏與較寬泛的音韻。這兩篇賦之出名不無緣故,因爲只用寥寥數百字,就把人在宇宙中之渺小的感覺道出,同時把人在這個紅塵生活里可享受的大自然之豐厚賜予表明無遺!人生在宇宙中之渺小,表現得正如中國的山水畫裡所描繪的那樣。在山水畫裡,山水的細微處不易看出,因爲已消失在水天的空白中,這時兩個小小的人物,坐在月光下閃亮的江流上的小舟里。觀畫者會迷失在畫作中,迷失在畫筆下的自然中。讀著這樣的文章,由那一剎那起,讀者就沉浸於那種氣氛中。

蘇東坡正和同鄉道人楊世昌享受夜景,那是七月十六仲夏。清風在江面上緩緩吹來,水面平靜無波。東坡與朋友慢慢喝酒吟詩歌唱。不久,明月一輪出現於東山之上,徘徊於北斗星與天牛星之間。白霧籠罩江面,水光與霧氣相接。二人坐在小舟中,飄浮於白茫茫的江面之上,只覺得人如天上坐,船在霧中行,任其飄流,隨意所之。二人開始歌唱,手拍船舷爲節拍。唱出了:「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余懷,望美人兮天一方。」東坡的朋友善吹簫,開始吹起來,東坡哼著歌,簫聲奇悲,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裊裊,細若遊絲,最後消失於空氣之中。另一個船上的寡婦竟聞之而泣,水中的魚也爲之感動。

蘇東坡也爲簫聲所動,問朋友何以簫聲如此之悲。朋友告訴他:「你還記得在赤壁發生的往事吧?」一千年以前,一場水戰在此爆發,決定了三國蜀魏吳的命運。難道蘇東坡不能想像曹操的戰船,真是帆檣如林,自江陵順流而下嗎?曹操也是個詩人。難道東坡不記得曹操夜間作的「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的詩句嗎?朋友又向東坡說:「這些英雄,而今安在?今天晚上,你我無拘束,駕一葉之扁舟,一杯在手,享此一時之樂。我們不啻宇宙中的一蚊蠅,滄海中的一砂礫。人生在瞬息之間,即化爲虛幻,還不如江流之無盡,時光之無窮。我真願挾飛仙而遨遊於太虛之中,飛到月宮而長生不返。我知道這些只是夢想,從無實現之望,所以不覺簫聲吹來,便如此之悲了。」

蘇東坡安慰朋友說:「你看水和月!水不斷流去可是水還依然在此。月亮或圓或缺,但是它終於依然如故。你若看宇宙之中發生的變化,沒有經久不變的,何曾有剎那間的停留?可是你若從宇宙中不變化的方面看,萬物和我們人都是長久不配的。你又何必羨慕這江水呢?再者,宇宙之中,物各有主,把不屬於我們的據爲己有,又有何用?只有江上之清風,山間之明月,是供人人享受的。憑我們的生命和血肉之軀,耳聽到而成聲,目看到而成色——這些無限的寶貝,取之不盡,用之不竟,造物無私,一切供人享受,分文不費,分文不取。讓我與你共同消受這些無盡美景吧!」

聽了這一番話,朋友也欣然歡笑。二人洗淨杯盤,繼續吃喝。後來不待收拾桌子,便相靠著躺下睡去,不知東方已經露出曙光。

三個月以後,蘇東坡又寫了一篇《後赤壁賦》。

還是月明之夜,蘇東坡和兩個朋友自雪堂漫步走向臨皋亭。路上經過黃泥坡阪。地有白霜,樹無青葉。人影在地,明月在天。幾個朋友十分快樂,開始吟唱,一人一節。不久,一個人說:「月白風清,如何度此良夜,方爲不虛?我們好友相聚,竟沒有酒菜,豈非美中不足?」其中一人說:「今天傍晚,我捕到幾條魚,巨口細鱗,好象松江的鱸魚,可是哪兒去弄酒呢?」蘇東坡決定回去央求妻子給他們點兒酒,做酒總是妻子見長的事。他們真是喜出望外,因爲妻子說家裡有幾罈子酒,地藏已久,就是爲了隨時喝好方便。幾個朋友於是攜著酒和魚,又到赤壁之下泛舟夜遊去了。江水落了很多,好多巨大的岩石都在水面露出,而赤壁尤其顯得在水面之上,岸然高聳。不過幾個月的工夫,風光已大爲不同,幾乎不能辨認了。在夜色美妙的魅力下,蘇東坡要朋友和他一同攀登到赤壁之上,但是朋友不肯,蘇東坡一個人爬上去。他把衣裳塞起來,在灌叢荊棘之中,尋路上去,他一直爬到最高處,他知道那裡住著兩個蒼鷹。他立在巨大的岩石上,向深夜大聲吼嘯,四周小谷有聲相應答,他一時都忘記了自己置身何處,忽然不知何故,竟感到悲從中來,覺得不能在那兒停留過久。他下去,又回到舟中,解開纜繩,任憑小舟順流飄動。

時將半夜,四周一片寂靜。兩個仙鶴,孤零零的,自東方飛來,伸展著雪白的翅膀,仿佛仙人的白袍飄動。兩隻鶴長鳴幾聲,在船上掠過,一直往西飛去,蘇東坡心裡納悶,不知主有何事發生。不久大家回家去。蘇東坡上牀就寢,得了一夢。夢裡看見兩個道士,身披羽衣,狀若仙人。那個人認得蘇東坡,問他赤壁之游是否很快樂。東坡請問姓名,二人不答。東坡說:「我明白了。今天晚上我看見你們倆從我頭上飛過去了!」兩個道士微微一笑。東坡便從夢中醒來。他開窗外望,一無所見,外面街道上只有一片寂寥而已。

在這兩篇賦里,蘇東坡確立了一種氣氛,由上面可以看出,他是暗示另外一個境界,一個道家的神仙境界,兩隻仙鶴自然是沿用已久的道家象徵。他表示自己不知置身何處,便引起讀者迷離恍惚之感。根據中國人的信念,現在的人生,只是人間瞬息的存在,自己縱然不知道,但是很可能前生是神仙,下一輩子也會再度是神仙。

從上面幾篇文章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到蘇東坡的思想歷程,可以看到他對現世人生的堅執與逃遁並存。讀蘇東坡的文章,深入地去理解一個偉大的靈魂的掙扎與其對人生意義不放棄的探尋,這大概就是把握其真髓的關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