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師傅


盛師傅

2021-01-13 塔河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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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瓦拉干林場,很少有人不認識東風工段(四段)老盛頭,也就是盛師傅。我是1969年分到塔河基建工程處的,到工程處後在盛師傅的一隊。他給我的印象很深,他是做勤雜工的,我們住宿在同一個屋簷下,當年人們稱單身住宿的人叫「跑腿子」,這樣他是「老跑腿」,而我是「新跑腿」。認識開始,就見到他一年四季都是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冬夏之間的區別,就是頭上多了一頂狗皮棉帽子。1969時盛師傅己是五十多歲,清瘦細高的個子,給人的第一感覺是一個飽經風霜的老人。歲月己讓他頭頂光光禿頭,周邊很難剪一次的頭髮也己花白。不長的絡腮鬍子好像永遠是一個模樣,其中夾雜灰白和發黃的鬍鬚,臉上豎的皺紋和腦頭上橫紋都被年輪的刻刀深深地雕刻在滄桑的面龐上。一雙發黃的眼球,流露出不服輸的氣息,從不願與人對視,濃濃又黑又長的劍眉橫亘在眼睛之上。給人們第一印象,還真有點當年副統帥的模樣。盛師傅言語少,跟大家很少交談,難得見到他臉上有笑容,更不要說能聽到他的笑聲。那句不苟言笑的成語用在他身上恰當不過。他一副與世無爭,與人無爭的模樣贏得大家對他的好感,大家都非常地尊敬他。多年同他的交往,在零碎的交談中,我大體了解了他的一些情況。他家住在長春,有妻子和孩子。每年夏季的時候他都回家探親,在回家探親時,我發覺他也打扮一番,這時他容光滿面,精神煥發,臉上也流露出笑容。他當年當兵的部隊後改編爲「林三師」,後來林三師集體轉業到黑龍江林業,又隨著單位參加1965年大興安嶺的開發建設,由於所在單位經常變化,所以結婚後一直一人住在單位,跟著單位從小興安嶺到大興安嶺。1974年的10月,我調到瓦拉干公安派出所任副指導員。剛報到完就被單位派到生產東風工段任代理支部書記,那時派出所是管理上實行兩條線,公安局負責業務上領導,人員的人事權在鄉鎮,財政和黨組關係都歸當地領導。我的書記代理時間是,在冬運木材會戰完成後結束。東風工段中的許多工人我都非常熟悉,這裡當然就有盛師傅一樣的老工人。工段大門的左側山坡長有一片樟子松林,山坡下面的泥板房,有兩個回族工人師傅同盛師傅各住一間。盛師傅的工作是烤絞盤機,絞盤機是林區起重機的一種叫法,在山場用於裝汽車的。絞盤機在作業的山上用舊帳篷搭成絞盤機房,裡面有用廢舊汽油桶搭建的爐子取暖,冬天山里夜間氣溫近零下三十五度左右,早晨用火烤底盤,避免機油凝固發動不了絞盤機,耽誤裝汽車的任務。盛師傅在每天早晨三點多鐘冒著嚴寒,頂著星光,踏著白雪,有時獨自步行二三公里,有時也還要遠一些。把帳篷內的爐子點著,然後烤絞盤機,直到絞盤機手到來,盛師傅才能離開。在茫茫的原始森林中冒著風雪的嚴寒,孤身一人戰勝夜暗幕黑和野獸襲擊的恐懼多麼的不易和艱辛。盛師傅一干就是十來年,這就是讓我佩服和讚嘆的根源。在工段的那些日子,我曾買酒和罐頭去他那裡對飲三杯,當時的酒,好像是圓瓶子的富裕陳曲,罐頭是玻璃瓶的紅燒肉和玻璃瓶上海梅林食品廠產的紅燒赤貝。我們喝得熱熱鬧鬧,嘮得也很開心,盛師傅滿臉大紅,禿頭頂在昏暗的燈光下閃亮著,我們這一對忘年交情得到加深,我看見盛師傅滿臉的笑容,也聽到了他那朗朗的笑聲。我在完成冬運代職任務,回到派出所後,我們都一直保持著聯繫。1975年的冬運期的一個夜晚,我單身住在派出所的辦公室里,在12點多我接到了東風工段段長電話,他告訴我:盛師傅早晨烤完絞盤機之後,自己進山查看套野獸的套子,沒有穿皮大衣,直到現在仍沒有回來,派出找的人都回來,還是沒有發現人的蹤跡。我說:你繼續安排職工尋找。我馬上就過去。接完電話後,我爲盛師傅擔心和著急,天這麼冷,夜這麼深,離開工段時間又這麼久,還沒有穿皮外衣,這些都不是好消息的因素。我立即找當時值班的領導,匯報了事情全過程,也談了我的意見。他完全同意並安排小車去東風工段。我同另一個民警一起,乘坐京吉普像箭打的一樣在雪原之上飛馳著。我注意到天空一片漆黑,漫天的鵝毛大雪飄飄蕩蕩掛滿車窗。我的心懸著,心裡念叨盛師傅的安全,不管車怎麼快,我還是嫌慢。可開車的孔師傅不管你如何的焦急,爲安全該採取什麼措施依然照舊,四十多公里的路程,我們用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走完。我下車後第一句話問段長,盛師傅有消息嗎?他告訴我,沒有消息。他又告訴我二個讓人不寒而慄的消息:一是早晨離開工段時沒有吃早飯;二是不能確定他身上帶沒帶火種。聽到這兩條消息我腿都有些發軟,沒吃早飯人空腹哪有這麼大的能量,在寒冷的夜晚堅持近二十個小時。身上要是沒有火種,那更夠嗆。出外尋找的工人們陸續返回工段,依舊沒有半點消息,後果真是讓人害怕。我沒有什麼好的方法,和段長商議決定要發電機繼續發電到天亮,使整個工段燈火輝煌,在派人到工段門口的運材道上點燃一堆溝火,讓火光沖天給迷路的盛師傅設立明顯的方向標。在一個就是發動一台五零集材拖拉機,沿運材道來來回回的巡察,用五零的馬達打破夜空的聲音,能讓盛師傅辯別方向,讓他感到大家就在他附近,給他生存的希望和戰勝困難的勇氣。剩下能做的事只能是等待,盼望上天善待他,平安回來。早晨六點多鐘,大山里依然一片漆黑,工段發電機仍然在響著,全部的燈都在亮著,飄了一夜的鵝毛大雪還是不停,運材道上火堆還在亮。突然從林場方向的運材道上射來兩束汽車的燈光,接著傳來汽車拉著拖車叮叮噹噹的聲音。這是每天早晨到工段的頭班運材車,大家沒有特別的注意。可是從駕駛室下來一人,一下子就讓大家驚呆啦,就是大家找了一天又一宿的讓人擔驚受怕的盛師傅,一見他精神很好,身體也無有大礙,大家就把他擁進了段長辦公室。你一言我一語,大家七嘴八舌地連迭問這一天一宿盛師傅的經歷,過程真是跌宕起伏讓人又是驚又是喜。段長忙派炊事班給盛師傅做熱湯麵。這邊平時不願講話的他也慢慢講述了起來:昨天早晨,他烤完絞盤機之後,回到工段沒有顧上吃早飯,懷裡揣著一個窩頭就出門上山,出門的時候還沒有下雪,按照以往的規律他在中午十二點之前就能返回工段,所以沒有穿皮大衣就進山溜套子。走進大山之後雪也越下越大,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人的視野看不出二十米遠,走著走著他看到那裡幾乎都一樣,眼前雪在飄,樹枝似乎也在搖,他迷山了,這對於在山裡鑽了一輩子林子的他簡直是不可思議。開始他有些慌亂,在山裡轉了幾圈後他感到害怕,找個地方歇息一下,用兜中的打火機攏了一堆火,烤了烤窩頭慢慢地吃了起來,他沒敢都吃。把剩餘的窩頭揣到懷裡,找准方向繼續再走。他說:他不敢停下來,一停下來困意,飢餓就全襲來,那樣就非常容易被凍死在山野之中。大約在下午兩點多鐘,他憑藉自己的經驗打死一隻灰狗子(松鼠),點火燒烤著吃了,這一下讓他體力恢復很多。大雪紛飛辨不出方向,他突然想起人們說的,在山裡迷了路只要沿著小河走,就能找到大河,就能找到大路。所以他決心不亂走,在大雪中河道好辨認,也還好走。他這時離工段越來越遠,所以工段的人們在周邊怎麼找也找他不著。天色在一片漫漫雪光中暗了下來,困苦絕望中他堅定決心,要活下去,要走出大山,回到大家庭中同親人們團聚。這時的盛師傅正好同工段隔著一道山嶺,沿著山嶺下的河流就能走到同一條運材路上。在夜色中,在大雪中他終於走上了運材公路的岔線上,見到了岔線,如見到光明,也如見到勝利。疲勞困意和飢餓在不斷地襲來,雙腿沉重,一步都不想邁開。憑著多年在深山鍛鍊出的經驗,還有健康的體魄求生的欲望都促使他堅強地走下去,終於走到了通向工段的運材大道上,又幸運地等到並搭上去工段拉木頭的頭班運材車。大家的關心,段長的關懷讓盛師傅特別感動,熱湯麵也讓經過生死的他充滿了笑意。了解盛師傅迷山的經過,我安慰了他,然後同民警一起返回林場向場領導匯報的整個事情的經過。1976年的冬運,我又作爲工作組的成員被派到東風工段,同盛師傅等一大批我熟悉的老工人,還有上海知青一起共同戰鬥的一個冬天。1977年五一的時候,因爲工作和家庭我被調回公安局做了祕書工作,任祕書股副股長。盛師傅因年齡大,退休回長春同親人團聚,退休時因交通和通訊的原因,我沒趕上送他,從此兩地相隔,斷了聯繫。可盛師傅的形象在我心中揮之不去,所以趕時間把文章寫完。表達我對盛師傅的尊敬和思念。

作者:翟聯聲,男,1949年出生。1969.3月支邊大興安嶺,1971年調入塔河區公安局,曾任區公安局副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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