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老而逝的父親,是我今生最悲的痛


未老而逝的父親,是我今生最悲的痛

2020-12-03 落筆如有神

憶父親

葉大文

01

「父親節」的前一天,兒子問:「明天是父親節,您要買什麼衣服?」我說:「不用買了,我有很多衣服呢!」心想,我們小時候哪有父親節。父親一輩子也沒有過父親節。但也正常,我們中國並沒有自己的、法定的父親節啊。如今,兒子也當了父親,他這麼一問,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我的父親,心如刀割。

那是1987年清明節後的一天,猶如晴天霹靂,父親就這樣悄悄地離開了我們,那是我一輩子最傷心的日子,至今已經整整33年了。每當我夢見父親時,他依然那樣年輕,中等個子,一頭烏黑的短髮,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我們一家很開心,有說有笑。但是好夢不長,醒來時淚流滿面。

父親未老而逝,沒有享受過一天好日子。現在日子好過了,父親卻不在了。我是家中長子,父親沒來得及看見他的孫子出生,沒來得及聽他的孫子怯生生地喊他一聲「爺爺」,他就帶著無限的留戀和遺憾,永遠地離開了我們。

父親的一生,像老家山野的一株小草,從地里鑽出來,葉了芽,開了花,還沒經霜過冬,被秋風一掃,不堪重負般,倒伏大地,與土地融爲一體。但在子女的心中,父親是一棵樹,風雨肆虐仍然枝繁葉茂。

02

父親是民國18年出生,從民國風雲,到抗日戰爭,到解放戰爭,那是兵荒馬亂民不聊生的年代,父親一路從水深火熱中走過來。

聽說爺爺是個村醫,在村里看病還挺有名氣呢!爺爺在50歲做壽時,子孫給他拜壽,壽拜完了,爺爺就去世了,村民們很迷信地說,爺爺不能拜壽,是拜壽拜死的。那年代,沒有醫療條件,村民相信迷信,疑神疑鬼。我不信,不認爲爺爺的死和拜壽有什麼關係,但我也確實不曉得爲什麼爺爺會死得那麼巧合。

爺爺去世時,父親才10多歲。不知什麼原因,那么小的年紀,長期流鼻血不止,吃不飽穿不暖,身體非常虛弱。

爲了生計,心靈手巧的他學會了製作泥鰍籠,還學得一手捕泥鰍的絕活。他白天製作餌料,傍晚時挑著100多個泥鰍籠到水田,一個又一個地把泥鰍籠放到田裡「下泥鰍」,摸黑才回家。第二天天見白他就起牀,把泥鰍籠和泥鰍全部收回。就這樣,「下泥鰍」成爲他的營生。

有一年村里爆發了麻疹,他因長期「下泥鰍」,長年累月浸水,風溼嚴重,不幸傳染上麻疹,病情嚴重,發高燒幾天幾夜不退,全身疼痛難忍,昏迷不醒,年少的他差點丟了性命。

冬天到了,高海拔山區出奇地冷,氣溫常在零下好幾攝氏度,田裡結了冰,不能「下泥鰍」了,他就走十幾個晝夜的山路,去建陽地區(也稱「上府」)的政和、松溪、建甌等地,做採伐木材、扛木材等又苦又累的農民工。那時候不通公路,治安也不好,一路上土匪猖獗,常聽說有人被打劫丟了性命,也有人在放木頭下山時被擊中死亡的。

03

由於家境貧困,父親三兄弟中,只有大伯與一個童養媳結婚,父親和叔叔都沒有能力娶媳婦,只能去別人家「進舍」。進舍是當地習俗,一般都是男方家窮無力娶親,女方家弟妹小,人口多勞力少,幫女方家庭幹活三至五年後結婚生子,孩子取男方的姓氏,幹活期滿後將媳婦和孩子帶回村里。

▲1956年至1961年,父親葉新林到山頭村「進舍」,作者的出生地

父親是去芹洋公社山頭村外公家「進舍」的,外公生了三女兩男,兄妹中媽媽是老大,外公體弱多病,我在外公家出生時,是大躍進人民公社年代,全國鬧饑荒,村民吃樹皮、草根保命。聽媽媽說,我出生時未足月,嚴重缺乏營養,體小虛弱,長年累月生病,幾次發生病危,是父親和外公外婆用中草藥把我從死亡線上搶救回來。也因此,我留下後遺症,直至高中畢業,身高還不到1.55米,不能報考師範學校,後來進農校念書,邊讀邊長個子。農校三年制,比師範學校多一年。那艱苦的年代,全家人都盼望著我能快點畢業出來領工資。

在外婆家,全家9口人,父親爲主勞力,靠父親一人養家餬口,在村里什麼苦活都干。父親被抽調去韶托水庫當民工半年時間,爲了趕工程進度,比貢獻,他每天凌晨3點就起來,晚上都是最遲收工。由於父親積極肯干,表現突出,當時國營南陽茶場向韶托水庫招收民工,優先選擇父親,父親若去,就是南陽茶場的正式職工,可是他爲了養活我們全家,縱有千般不舍,也只能放棄,繼續回到山頭村勞動。

「進舍」的人,寄人籬下,常常被人瞧不起。當時,村里辦食堂,吃大鍋飯,父親常常被人欺負,受盡不少苦。可是,父親很堅強,很自信,無論什麼困難也壓不倒他。

04

父親在外公家「進舍」整整5年,到我三歲時,父親從外公家兩手空空帶我和媽媽回後正坑村生活。那時,我們家一貧如洗,可以說上無片瓦、下無寸地。父親白手起家,隨著弟弟妹妹的出生,人口增加到9人,我們兄妹小,只有父親一個勞力,除了生產隊勞動外,他揮汗如雨,大量開墾荒山,先後開墾了大王崗、深深灣壋、番薯地路下、番薯地崗、長坵、後門阪、領頭灣等7片土地,每年在這些土地上種植馬鈴薯、番薯、茶葉。

那年代,大面積種植農作物,肥料缺乏,父親就在年底農閒時去山上鋤草皮,燒山灰,挑人糞尿,大年初二就開始大面積種植馬鈴薯,到5月份收穫,一般每年收穫4000斤。這些山地又高又陡,父親是拼著老命把一擔擔的馬鈴薯挑回來。父親提前育好番薯苗,到芒種季節,在這些土地上大面積種植番薯,在炎熱酷暑的天氣施肥,除草、翻藤。

勤勞的父親還在生產隊稻田的田埂上種植田埂豆,一般每年收穫田埂豆數百斤。

那時田地都是生產隊的,菜地很少,父親就去又遠又陡的金竹排(地名)生產隊的稻田墈上挖一小塊地,種植幾株葫蘆瓜,待葫蘆瓜成熟了,我就去採摘。

爲了節約用地,父親在每片番薯地的墈上大面積種植茶葉,每到茶季,媽媽去採茶葉,將採回來的茶葉以每斤0.1元的工錢送到生產隊收購。

生產隊的稻子收割完了,天氣開始冷了,做番薯米的季節也就到了。父親在水稻收割前將生產隊每年固定的兩坵水田上把水排乾淨,曬乾,在田間挖個窟窿,築番薯米穴,搭番薯米架。白天挖番薯、挑番薯,晚上洗番薯、收番薯米和番薯粉,常常要忙到三更半夜,第二天天沒亮就起來推番薯米(刨番薯米絲),曬番薯米。碰到天氣好時番薯米曬一天就可以收回,若遇到夜間突然下雨,父親就要拿起手電筒或風不動(一種煤油燈),飛速跑到曬番薯米的場地搶收番薯米,一個周期要忙上20多天到一個月。一般每年要做干番薯米5000多斤,番薯米做完了,父親累的命也去了半條。

冬天到了,父親也不能閒,挖稻根,削田墈,積肥,爲明年春耕生產做準備。

父親還抽時間當挑工。1957年壽寧經斜灘、武濟、平溪至政和的壽政路開通後,武濟就設有供銷社和肥料倉庫,當時壽寧至芹洋的公路還沒有開通,芹洋公社的農戶和生產隊農業生產所用的肥料全部都要去武濟供銷社倉庫挑,由於當時車輛少,武濟供銷社的商品有部分要用人工從斜灘挑回。父親爲了一擔賺1.5元的工錢,天蒙蒙亮就起來,從村里徒步走60里山路去斜灘,再從斜灘挑著150斤的商品返回武濟,斜灘到武濟全部是上坡路,父親咬著牙關,邁著一步步艱難的步伐,挑到武濟供銷社,已伸手不見五指才能到家。父親用挑商品的工錢順便在斜灘買些「斜灘餅」帶回,分給我們兄妹和堂兄弟吃,我想我們吃一個「斜灘餅」不知父親流了多少汗水。父親每年要去斜灘幫武濟供銷社挑商品數次。

那年代,父親上山勞作,常常沒有鞋穿,冬天手腳被凍裂開,傷口疼痛的難受,就用桐籽點火燒,將溢出的油脂抹傷口,以緩解疼痛。

每逢過年,最高興的是我們小孩子,因爲一年到頭都是番薯米當糧草,吃怕了,過年有三天的白米飯吃。最怕過年的是父親,每年大年三十父親就要去理清一年所欠的帳目,沒錢還也要上家門和主人解釋清楚,待到年後還清,絕對一分一厘都要還,別人欠我們家的錢也要結算一下,什麼時候還都可以,父親常常忙到下半夜才回家。

05

那年代搞集體合作化,父親當生產隊長,特別積極,沒有喇叭,早上天蒙蒙亮就起來跑到村的嶺頭大聲叫喊:大家起來幹活了!大家起來幹活了……父親帶領社員抓生產,大面積種植水稻,種桐籽樹,做田埂,犁田,耙田,插秧,除草,施肥,防治病蟲害,收稻穀,加工茶葉……凡是重活累活父親帶頭干。父親勞累了一天,晚上常常沒有休息,還要召集社員開大會。父親雖然沒有讀書,但頭腦靈活,口才好,有魄力,號召力強,積極傳達上級有關抓革命,促生產,農業學大寨等文件精神,組織帶頭學習毛澤東思想,毛主席著作,不斷提高社員的思想覺悟,還常常給村裡的民辦學校學生上憶苦思甜的階級教育課。

父親當生產隊長期間,曾三次走路去福安縣的穆陽鎮爲生產隊買牛用於耕田,一次是和堂伯一起去,兩次是和堂哥一起去。老家到福安縣的穆陽鎮200里,全部走山路,一路上跋山涉水,經過斜灘、武曲、社口等幾個鄉鎮,走幾十個村才到達穆陽鎮,在穆陽鎮買了牛,徒步趕著牛返回,父親每去一次來回都是十天十夜。這是又苦又累的活,別的社員不去,只能父親去,可父親爲了集體,爲了生產隊,從來沒有叫苦叫累。

俗話說:「官好當,生產隊長最難當」。父親當生產隊長要管好社員,首先,父親樣樣農活都會幹,重活難乾的活搶先干,這樣才有威信,才有說服力。父親由於工作積極,主持公道,也得罪了個別社員,有個別社員認爲大鍋飯好吃,在生產隊勞動時,偷工怠工,拈輕怕重,有的在田間勞動出工不出力,干一天玩半天,晚上回來還要爭工分,大家都這樣,生產隊還能長久嗎?生產隊還能幹得下去嗎?父親把他們的工分扣了一、兩分,他們就對父親有很大意見,由於他們兄弟多,勢力大,就欺負父親,全家人都來打父親,我們兄弟小,無能爲力,就眼巴巴地在旁邊看著哭。但是,父親沒有私利,主持公道,得道多助,後來,這些人也與父親和好。

當年生產隊的社員們砍竹子的砍竹子,砍秫稈的砍秫稈,砍火柴的砍火柴,做工的做工,多多少少都有些收入。可父親當了6年的生產隊長,全心全意爲了集體利益,大公無私,默默奉獻,犧牲了個人利益,沒有時間砍竹子、砍秫稈、砍火柴賣,我們家的收入最低,生活特別困難。

記得我才幾歲,看著全村只有一個村民穿一雙「解放鞋」,很羨慕,我也很想穿「解放鞋」,父親去縣城開骨幹會議(縣委工作會議)答應給我買一雙,當時小孩子的「解放鞋」一雙1.5元,可是父親開會回來卻沒有給我買,因爲實在太窮了,1.5元的「解放鞋」都買不起,我還等著父親買的「解放鞋」穿呢!因此,我整整哭了半天。

▲1970年9月,父親當生產隊長時修竹生產大隊革命委員會獎勵給他出席芹洋人民公社「積極分子代表大會」代表的《毛主席語錄.毛主席的五篇著作.毛主席詩詞》

父親當生產隊長期間連年增產增收,每年都受到縣委、芹洋人民公社、修竹生產大隊的表彰。我記得當年我們厝的廳堂牆壁上貼滿了父親的獎狀,可惜一張都沒有留存。

我有一次整理書櫥時,發現只留下1970年9月父親當生產隊長時修竹生產大隊革命委員會獎勵給父親出席芹洋人民公社「積極分子代表大會」代表的一本《毛主席語錄.毛主席的五篇著作.毛主席詩詞》,以及夾在裡面的一張1972年12月參加壽寧縣委工作會議的《壽寧縣工作會議.會議證》。

▲1972年12月,父親當生產隊長時參加壽寧縣委工作會議的《壽寧縣工作會議.會議證》。

06

爺爺生三男一女,父親是老二,太公建的厝,分給爺爺,父親三兄弟只有伯伯有份,父親和叔叔都沒有份。

父親在外公家結束「進舍」生活,帶我們回到後正坑村時沒有厝住,就住在太公建的厝的樓廳(土木厝的廳堂的樓上大廳叫樓廳),用泥土做一個簡易的竈煮飯,在樓廳睡覺,生活了兩年。

後來,父親在吃穿都沒有保證的情況下,省吃儉用,克服困難,在那地無三尺平的村里,挖地基,采劃木材,扛木材,請師傅,父親兄弟一起很不容易建了一座厝,伯伯家住一半,我們家住一半。厝後山和前面都很陡,下面又是別人的厝,厝的前後墈都沒有財力砌。

每逢颳風暴雨,全家人就提心弔膽,隨時都有前崩後裂整座厝倒塌、全家人被埋被沖走的危險。記得1969年夏天,連續下了兩天兩夜罕見的幾十年一遇的大暴雨,父親帶領全家人冒著大暴雨跑到武濟村避災。全村就是我們家的居住條件最惡劣,我們家在那座厝整整住了20餘年。

▲1964年,父親在後正坑村興建的厝拆遷後荒廢的地基,以及鄰居遺留的舊厝

父親下決心再苦再累也要想方設法搬遷,1983年初,父親不辭辛苦多次去芹洋鄉政府、縣民政局,找領導,送報告,在父親的努力下,縣民政局領導同意全村搬遷,父親又找林業部門領導批木材,找縣政府領導批地基,直至當年12月我們家搬遷到武濟村。從此,我們家才有了安全的居住條件,父親也因建厝積勞成疾。

時隔23年後,也就是2006年遭遇「桑美」颱風,村後山發生泥石流,一個巨大石頭直滾而下,幸運的是沒有壓死人,全村利用造福工程項目才先後搬遷到武濟村的公路沿線,一戶搬遷到上修竹村,從此原村莊也就永遠消失了。

雖然父親沒有見到2006年的「桑美」颱風和村後山發生泥石流,但我想父親是一個很有頭腦的超前的「預言家」。

07

那年代,村民對孩子的教育看的不重要,孩子可以不讀書,也沒有讀書的條件。村民把「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傳宗接代看的比什麼都重要。

全村就是我們家最艱難,大家都勸父親不要送我念書,可父親就是不聽,爲了讓我能走出大山,離開村子,有出頭之日,他知道唯一的出路就是念書,寧願自己受苦受累,也要送我念書,後來我才考上中專,離開村子,吃上了「皇糧」。在當時,也就是恢復高考後我是村里第一個考上中專,這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

我剛入學農校不久,奶奶病重去世,父親爲了不影響我學習,不讓我知道。因此,我沒有最後看奶奶一眼,沒有送奶奶最後一程,這也是我的終身遺憾。

我在農校念書期間,父親從鄉下老家走路到武濟村,再乘客車到斜灘,再轉乘客車至福安,兩次來農校看我,沒有牀鋪睡覺,與我同宿舍住在我下鋪牀的福鼎同學張開朝主動和我一起睡,把牀鋪讓出來給父親睡。

我在農校念書的第二學期,一斤田埂豆賣0.3元,父親用賣田埂豆的錢去芹洋供銷社買了一架130元的「鑽石牌」手錶給我帶。當時,父親爲了讓我在農校念書有面子,他帶頭一家人省吃儉用,買這麼貴的手錶,多麼不容易。

我在農校念書的最後一學期,患了鼻竇炎,住寧德地區第一醫院,沒有錢付治療費,父親來回走80里山路去芹洋公社山頭村(外婆家)信用社代辦點貸款15元,到芹洋鄉郵電所匯款給我付醫療費。

08

父親會許多農活手藝,做火籠、土箕、泥鰍籠、斗笠,綁鍋刷、掃帚、稈枕……這些用品父親樣樣會做,而且做的美觀耐用。

父親最關心我的工作,父親常常對我說,你是農民的兒子,有一份工作來之不易,你要好好工作。1984年我駐清源鄉三望洋村中低產田攻關點搞中低產田攻關,父親歷盡艱辛,從家裡經武濟村、石井村、大溪頭村,再爬烏石嶺到清源村,再到三望洋村,走70里山路來看我,那一年來三望洋村看我兩次。

父親最關心我身體,我一生病,父親就第一時間弄中草藥給我吃。1986年冬天,我在縣種子公司工作,當時單身一人,我患上了急性肝炎病,在縣醫院住院一個月,掛瓶、打針、吃藥,沒有人照顧,父親帶著虛弱的身體來到縣城,每天買菜煮飯,從街尾走路經街頭到縣醫院來回6趟,送菜送飯,從頭到尾照顧我一個月直至出院。

父親對子女管教很嚴厲,他說東我們不敢偏西,看父親的臉色,我就害怕。我3歲時,有一次和堂哥一起在樓上玩,堂哥幫我當牛趕,我在前面跑,不小心從樓上摔到樓下,腳斷了,幾個月不會走路,後來腳治癒了,又愛好爬樹,動不動就摔傷。因此,父親堅決不讓我爬樹,看見我爬樹就打我,我很害怕。有一次,村路的後面有一顆桐籽樹,我就偷偷地爬到樹上玩,幸好被一位堂嬸看見,她說你父親來了,我一聽父親來,害怕極了,急急忙忙往樹杆下退,結果從樹上摔到地下,腳摔成重傷。其實父親根本沒有來,也不知道我爬樹,這是堂嬸弄的惡作劇,害我腳摔成重傷。

父親最懂感恩,人家對父親好,父親對人家更好。堂伯葉新助幫父親介紹到外公家「進舍」,父親永遠記住他的恩情,常常請他到我們家吃飯,聊家常,常常對我說,沒有堂伯就沒有我們一家人。我出生在外婆家,是外婆一起幫我帶到3歲,媽媽生弟弟妹妹,都是請外婆來我們家幫媽媽做月子,父親念念不忘,對外婆非常尊重,懷有感恩之心。凡是對父親好的人,父親都一輩子記在心上,都給予報答。

父親孝敬父母,愛護晚輩,奶奶重病時,父親日日夜夜守護在奶奶身邊,奶奶去世後,一想起奶奶父親就流眼淚。叔叔中年生了個唯一的小女兒,父親把她當成自己的女兒,天天帶在身邊,非常疼她。

父親特別同情「進舍」身份者,叔叔去修竹村舅公家「進舍」,他倆都是苦命人,同病相憐,因此,他倆感情特別好。叔叔一輩子肯吃苦,從來幹活特別賣力,父親常常關心叔叔的身體,去世前還吩咐叔叔不要干太累,要注意保重身體。村裡的一個堂叔和一個叔公分別叫了一個「進舍」的女婿,「進舍」的女婿常常被岳父挨打受罵,父親就打抱不平,主動站出來幫「進舍」的女婿說話,也得罪了堂叔和叔公。

09

我只知道父親一輩子怕生鹽,怕味精,一吃生鹽和味精就嘔吐。從來沒有說過喉嚨痛,最後因喉嚨患上了不治之症,而命歸黃泉。

父親平常和我們開玩笑說,你媽媽沒本事,我死了你媽媽會沒飯吃。今年,媽媽已經83歲高齡了,眼不花耳不聾。媽媽常說,過去是餓死人,現在是吃死人。九泉下的父親,一定看得到如今的幸福生活,也一定會感到寬慰。

▲1983年,父親興建的武濟村牛墩仔新厝,如今已人去樓空、傾倒頹敗

父母在,家就在。父母在,尚知自己出處;父母不在,人生只剩歸路。盡力孝敬母親,是子女心之所在。

最後,賦詩一首獻給父親,以示哀思:

思父親

父愛如山頂天梁,

辛酸勞累黃連嘗。

勤儉持家擋風雨,

青松挺立志剛強。

清明風雨天涯路,

霜降山川咫尺涼。

子欲孝而父不在,

夢醒溼襟兩茫茫。

原文標題:《憶父親》

作者簡介

葉大文,壽寧人,先後畢業於壽寧三中高中、寧德地區農校農學專業、福建農學院農學專業,農藝師職稱,歷任壽寧縣種子公司倉管員、種子檢驗員、犀溪鄉人民政府科技副鄉長、縣農業局紀檢組長、縣農業局副局長、縣委農辦副主任、縣農業局副局長兼縣委農辦副主任、下黨鄉下屏峯村第一書記。先後在國家、省、市級優秀農業科技期刊上發表論文40餘篇,其中有多篇獲獎,受到省、市、縣的表彰達30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