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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津大學流行病學教授陳錚鳴專訪:群體免疫有誤讀,人類必鬚麵對“與病共舞” – BBC News 中文


英國牛津大學研製的一款新冠病毒疫苗已進入人體臨床試驗。圖片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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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牛津大學研製的一款新冠病毒疫苗已進入人體臨床試驗。

4月23日,英國牛津大學研製的一款新冠病毒疫苗開始人體臨床試驗,與此同時英國開始製造約100萬劑疫苗,希望今年秋天出來的臨床試驗結果,能證明這100萬支已開始生產疫苗的安全性。

3月初英國提出爭議性的群體免疫理論,其理論是敞開城門引入新冠病毒,讓約60%人口感染病毒後產生抗體。英國牛津大學流行病學教授陳錚鳴在當時評價,英國的這項防疫策略是近乎無情的理性。

群體免疫遭到諸多批評,英國政府隨後改變策略,宣布封城等更積極的應對措施。但截止4月22日,英國感染新冠病毒的人數達12.9萬,其中約1.7萬人死亡,成為歐洲乃至全世界疫情的中心之一。

疫情在全球蔓延,全世界更多國家寄希望於疫苗問世。群體免疫與疫苗接種是否殊途同歸?等待疫苗問世的空窗期是否是變相的群體免疫?疫苗是否一定有效?未來全球的防疫打法該如何規劃?

BBC中文采訪牛津大學流行病學教授陳錚鳴,對這些問題進行求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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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錚鳴表示,病毒是(暫時)消滅不了的,這是科學界現在的一個普遍共識。

BBC中文:疫苗原理是將一部分病毒注射到人體,讓人體產生抗體;而英國此前推出的備受爭議的群體免疫也是讓大眾感染產生抗體。二者區別是什麼?為什麼要等疫苗?

陳錚鳴:疫苗和群體免疫都是產生抗體起到保護作用。但是疫苗是可控的,群體免疫的不確定因素太大,風險很大。誰也不會故意去感染而產生抗體,這是一個不得已而為之的科學概念。

群體免疫在抗疫前期有很多誤解,群體免疫好像被解讀成讓百姓都去感染,不管公民死活,讓大家都去感染。一是政府溝通不當;二是東西方文化差異;三是有些媒體炒作,吸引眼球。

群體免疫是在理論狀態下,不做任何防疫的情況下讓60%到70%的人感染,病毒才會自然消亡。

真正的群體免疫其實不需要達到這一感染比例。為什麼?

事實上疫情發生後不可能常態生活,大家都會採取防護措施。那麼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人群的免疫或者感染率可能達到20%,再加上一些社交距離等措施,新冠病毒就得到一個很好的群體免疫。

群體免疫也不是一概而論。因為我們對病毒還需要了解。病毒主要影響老年人,他們的病死率特別高,大部分年輕人其實病死率很低,百分之零點幾。所以很重要的一點是保護像老年人和有基礎疾病的這些高危人群。

其他人可以逐步恢復生活常態,萬一被感染,可能不會帶來很嚴重的健康危害,可能很快就可以恢復。另外也會產生保護力,對整個社會都會有貢獻。

在疫苗沒有出來之前,像德國、日本、美國和歐洲大概都是這個方式。這都是不得已而為之。不可能永遠封城,永遠社會停擺。

BBC中文:您提到年輕人的病死率只有百分之零點幾,但誰也不想成為這百分之零點幾。

陳錚鳴:是這樣,所以沒有人希望主動去感染。從群體免疫角度講,存在不確定性。假如必須恢復生產和學習的時候,你自己就要有所預見。學校裡兒童、青少年感染力很低,他們免疫力很強。感染之後大多都能恢復,幾乎沒有死亡。即使有死亡,也是個別有基礎疾病。比方說有的有兒童糖尿病等。

所以這部分人可以放心復學。另外當然要阻斷跟老人的接觸。所以在決策過程中需要有一些這樣的基礎數據(做參考),不可能一刀切。

BBC中文:疫苗問世後能否消滅病毒?

陳錚鳴:新冠病毒最大的問題是疫苗還在研製,最快可能今年下半年出來。但(疫苗)還存在不確定性。

第一疫苗會不會有保護作用不知道,第二它的安全性也未知。

第三病毒不穩定會變異。也許疫苗研製出來了,會管一到兩年。就像流感疫苗一樣,每年都在換,因為它變化很快。那麼新冠病毒也可能存在同樣的情況。

有可能兩年後研製出來,就沒有保護作用,或者保護作用很弱。那麼就還得再研究。

所以現在怎樣控制病毒還存在很大的不確定性。但疫苗肯定是大家最為關注的一個防止感染的最重要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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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BC中文:中國已經復工復產,好像大眾已經接受了邊工作邊抗疫的常態。疫苗最快要今年下半年或者明年才能研製成功。現在到疫苗研發成功的空窗期,是否客觀上在走向變相的群體免疫

陳錚鳴:(無奈嘆氣)這是不得已為之。因為任何的抗疫必須顧兩頭,就像一個天平一樣,一方面要保護健康,一方面要保護生產。整個經濟民生停擺之後,短期內問題不大,時間一長可能會帶來更大的次生危害。可能帶來的對民生、對健康的影響,可能會超出新冠病毒帶來的危害。這是每個國家面臨的(問題),它(封城)不可能長期執行下去。肯定要解禁,我們要學會“與病共舞”。

“與病共舞”並不是鼓勵大家主動去感染病毒,但會存在被感染的風險。所以從國家角度講,不可能徹底解封。中國現在開始嘗試全面解封,但是其實很難做到,大家都提心吊膽。很多的公共場合、集會和球賽這樣人口密集和封閉的環境,大家其實還是很謹慎。或者還沒有完全恢復。

歐美國家肯定也是這樣,基本的生產線恢復,有些東西可能不一定恢復。哪怕恢復後,個人的風險評估也不一樣,比如膽子小的,或者謹慎的,可能會戴口罩,或者有的選擇不出門等等。這樣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減少感染的風險和病毒傳播的概率。

BBC中文:有媒體將本次新冠疫苗的研發比喻成一場競賽,您如何看?

陳錚鳴:放在大框架下講,這是跟病毒的競賽,而不是國家之間的競賽。從小的層面來看,公司研發成功了,會帶來利益,這個也合理,因為它在前期也投入大量的資源和成本。

大家現在對病毒的認識也在不斷改變。在(中國)國內大家也認識到病毒不可能被徹底消滅。雖然中國這兩個月抗疫做得非常成功,基本上很多地方清零。但現在死灰復燃可能出現第二波第三波。

病毒(暫時)是消滅不了的,這是科學界現在的一個普遍共識。因為沒有疫苗、沒有特效藥,已經全球擴散,而且它有很多隱形的傳播,防不勝防,而且傳染性很強。英國就是個例子:2月份的時候才幾十例(確診病例),現在到了四月份快20萬(確診病例)。而且可能真正的數字我們無法估算,可能是它的好幾倍,甚至十倍都有可能。

所以這個病毒很難防。而疫苗一旦研發出來,對人類來講是很大的福音。不研製出疫苗,社會很難恢復正常。

哪怕是解封,大家都心有餘悸。天天戴著口罩,不敢進餐館,不敢坐飛機,都是提心吊膽過日子。這個局面是一定要改變的,疫苗是唯一最有效、最安全的途徑。

現在不同國家都在研製疫苗,其實是有好處的。因為很難預測哪個方法可以成功,肯定有一些會失敗。誰都很難預測。所以多頭並進,成功的概率會大一點。

哪怕疫苗研製成功,短期內疫苗的生產不可能達到一年10億支,肯定有一個非常緩慢的過程。每個國家會從自己國家利益出發,保護自己公民。如果英國研製出來了,那肯定先供英國用,不會出口。英國也不可能所有人都有,像比如老人、醫護人員、一線人員等重點人群先接種,有富餘之後再擴大(接種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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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有個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大家(各國)齊頭並進,都能研製成功,帶來的積極影響會非常快,疫情可能會在全世界很快得到控制。

疫情一個國家控制住沒用,還會死灰復燃,其它國家還會傳過來。要真正的控制,還是要靠疫苗,天花就是這樣被消滅的。但對新冠病毒,即使研發成功,病毒也可能出現大的變異,使疫苗失效或保護作用減弱。如果沒疫苗,就只有通過所謂的“群體免疫”路徑,這也是無奈之舉。如果幾年後,人群中有相當一部分人感染病毒後獲得了自然免疫力,病毒的傳播力也會逐步下降。當然前提是要保護老年人和高中危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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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BC中文:下一階段應該如何防疫?

陳錚鳴:現在很多問題不能絕對化,不可能零風險,只是把風險最小化,這個是決策非常重要的基礎。

中國可能前期做得太好,強調零風險,其實很累,我估計可能很難維繫下去。現在人數少,可能還好。

新加坡就是很好的例子。 (前期)圍堵等措施都很成功,人數一多了以後也沒辦法。防不勝防。

解封可能存在一定的風險。這個風險要跟大家溝通好:一方面,個人也有責任,不要紮推、聚會,盡量減少公共活動,盡量保護自己;從政​​府角度講也有責任,比如大型賽事、大型封閉環境可能不能馬上解封,可能還跟疫情(走)。這些都是風險評估,怎樣將其最小化。

這需要精準判斷。未來的(防疫)策略是管放結合,鬆緊相間,一會兒鬆一會兒緊。然後是因地而異,比如如果倫敦疫情嚴重,餐館不開,蘇格蘭感染率低就可以先恢復。

再有一個就是持久之戰,這是個(新)常態。未來疫苗出來之前,我們的生活常態會發生變化。哪怕解封,也是說盡可能恢復以往生活的態勢,但事實上很難做到(完全恢復)。做不到。

BBC中文:對於科學界來講,尋找病毒源頭是否有意義?

陳錚鳴:可以了解中間宿主並切斷動物傳播源,另外,可以了解病毒的變異狀況和特性,為研製廣譜疫苗提供更好的科學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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