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美國總統大選:「下狗」杜魯門的逆襲


1948年美國總統大選:「下狗」杜魯門的逆襲

2021-01-10 澎湃新聞

「現在(1973年)超過40歲的美國人,在記憶中有四件事特別突出:珍珠港事件、羅斯福逝世、1948年大選和約翰•甘迺迪被刺。」威廉•曼徹斯特在《光榮與夢想》中寫道,「男人們也許會忘記他21歲生日那天發生過什麼事,女人們也許會忘記她怎樣失去童貞,但每個人都想的起來他或她聽到這四件事時是在什麼地方。」

時過境遷。由於當代流行文化的影響,人們現在對珍珠港事件、甘迺迪被刺可能更有印象。但就意外性和戲劇程度而言,可以說,沒有哪個事件比1948年大選更加令人深刻。

美國大選史上最戲劇性的逆轉

事件的主角就是美國第33任總統哈里•S•杜魯門。今天,在各色各樣的美國總統排行榜里,我們總能在前十名里看到他的名字。在他之前,僅有華盛頓、傑弗遜、林肯和富蘭克林•羅斯福等寥寥數人。歷史學家評他爲「接近偉大」的總統。但在當時,在1948年總統大選中,他卻是不折不扣的「下狗」(underdog)。

懸掛在白宮的杜魯門畫像

他的競選前景有多暗淡呢?1946年中期選舉以後,每一次民意測驗都顯示,如果杜魯門競選連任,無論面對哪個對手,都必敗無疑。1948年9月,距離大選還有兩個月,他的支持率只有可憐的32%。三大民意調查機構——羅珀、蓋洛普和克羅斯利——都看好杜威(共和黨的總統候選人)輕鬆獲勝。報紙也持相同意見。10月11日出版的《新聞周刊》報導,50名專業政治評論員一致預言杜威將勝。10月31日,紐約時報發表歷時一個月完成的調查報告,顯示杜威將在29個州獲勝,杜魯門僅能拿下11個州。11月2日,投票日當晚,《芝加哥論壇報》沒等投票結果出來,就印刷了第二天的報紙,頭條赫然寫著「杜威擊敗杜魯門」。

然而,就在外界普遍不看好的情況下,杜魯門最終竟以壓倒性的優勢擊敗了杜威,創造了總統大選歷史上最令人吃驚的逆轉,讓此前一直看衰他的報紙和民意調查機構顏面掃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不知所措。11月4日,杜魯門勝利返回華盛頓當天,《華盛頓郵報》掛出一幅標語:「總統先生,你什麼時候把老烏鴉這道菜端出來,我們便準備什麼時候來吃。」(美國俚語「eat crow」吃老烏鴉意爲被迫承認錯誤)。

1948年華盛頓郵報刊登的漫畫,寫著杜威將會拿到的票數。

選舉日第二天,杜魯門高舉寫著「杜威擊敗杜魯門」標題的芝加哥論壇報返回白宮。

他並沒有那麼糟糕

1948年大選成爲杜魯門一生中最顯赫的印記之一。當人們說起杜魯門,一定會談起他投擲原子彈的決定,談到杜魯門主義,談到以色列立國,也一定會談到1948年大選。究竟發生了什麼,讓杜魯門創造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逆轉?

首先,民意調查並非完美。杜威的優勢並沒有那麼大,杜魯門的情況也沒有那麼悲觀。大選前夕,杜魯門的支持率雖然落後於杜威,但數字已經從兩個月前的32%激增至44%,顯示他正在贏得搖擺選民的支持。密西根大學的調查發現,投給杜魯門的選民中,有14%的人在競選的最後兩周才決定投他票。蓋洛普和羅珀的調查也顯示類似的現象。這說明杜魯門贏在了最後一英里。

從另一方面來看,杜魯門並沒有外界所認爲的那麼無能。人們很容易看輕杜魯門。羅斯福出身名門,在東部受過精英教育,氣質懾人,連競爭對手都說,他具有把不可能變爲可能的神奇魅力。相形之下,杜魯門毫不起眼。這個平凡的密蘇里農民連大學都沒有上過(他是最後一位沒有大學學歷的美國總統)。他身材中等,戴著一副高度近視的眼鏡,貌不驚人,又缺乏雄辯的演講能力,念起稿來平鋪直敘,波瀾不興。回答記者的提問,總是簡單到無趣,Yes或No,從不像羅斯福那樣迂迴而引經據典。他似乎也不懂得何爲總統修養,只因女兒的歌唱演出受到批評,就寫信給批評者咆哮一番,淪爲笑柄。在外界看來,杜魯門就是個平庸但幸運的臨時工。沃爾特•李普曼乾脆直接地說,杜魯門就是個笑話。

1944年羅斯福與杜魯門的競選海報

杜魯門也沒有能夠獲得足夠的黨內支持。早在1946年中期選舉前夕,杜魯門的支持率從戰時的超過80%暴跌至不足40%,民主黨人就已對他失去了信心。黨主席羅伯特•漢尼根居然勸他不要在選舉活動上露面,以免打擊士氣。杜魯門無可奈何,只好每天窩在白宮,讓英國畫家弗蘭克•索爾茲伯里給他畫肖像,或者聽收音機轉播聖路易斯紅雀對波士頓紅襪的世界大賽。1947年底,印第安納州的民主黨全國委員會成員弗蘭克•麥克海爾給杜魯門寫信,向其保證,明年一定站在民主黨陣營一邊。杜魯門竟回覆:「難得收到像你這樣友善而體貼的來信。」可見他在黨內人氣之低落。

甚至到1948年7月民主黨全國大會之前,杜魯門都不一定能夠得到總統候選人提名。詹姆斯•羅斯福一直糾結黨內的一衆大佬,鼓吹黨派偏向未明的艾森豪爲最佳候選人。直到艾森豪爾發表公開聲明,表示無意參與任何公職競選,他們又轉而支持最高法院法官威廉•道格拉斯。好笑的是,四年之後,艾森豪卻代表共和黨角逐總統大選。「從沒有一位在職總統,包括胡佛,會在黨內受到如此嫌棄。」杜魯門的傳記作者大衛•麥考羅寫道。

除了缺乏黨內支持,民主黨的分裂也讓人感到杜魯門前途不妙。先是左翼的亨利•華萊士宣布另組進步黨,參加總統大選。接著,由於不滿杜魯門的民權政策,右翼保守的南方民主黨人也宣布退黨,並推舉瑟蒙德爲總統候選人。如果沒有分裂,這兩派勢力都能爲杜魯門爭取數百萬的選票。

杜魯門在臨近選舉年的種種不順,很容易讓人忽略他的能力與雄心鬥志。絕境求生原是他的拿手好戲。1940年,他六年參議員任期屆滿,決心再選,不想困難卻紛至迭來。先是羅斯福拒絕支持他,要他去做商務委員會主席。接著密蘇里州的民主黨高層又公開聲明要把杜魯門拉下馬。同時,杜魯門的政壇引路人彭德格斯特因偷稅漏稅被判入獄,連累他聲譽受損,州內的大報紛紛對他展開口誅筆伐。朋友們也一致認爲他不應參加競選。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在他這邊。不想杜魯門硬是拉起了一支人馬,籌措到了大量競選資金,又甘冒酷熱天氣,跑遍了全州75個縣,在無數小鎮上面對民衆發表競選演講,最後竟獲得黨內幾位大佬的支持,以8300票的微弱優勢打敗州長斯塔克,贏得了黨內初選,並一口作氣拿下共和黨對手,重返參議院。

1940年,杜魯門競選連任參議員時對民衆發表演講。

過往的經歷使杜魯門堅信,即使沒有黨內支持,沒有競選資金,沒有報紙聲援,依然有辦法在必敗的選舉中破陣而出。在競選班子意氣最爲消沉的時候,唯有他依然保持樂觀,就像1940年被迫獨自應對參議員選舉,1918年在一戰戰場上指揮他的炮兵連一樣。

「讓他們去死吧,哈里」

杜魯門早早就進入競選狀態。1947年秋天,克利福德交給總統一份32頁的競選方案。這份方案後來又被稱爲克利福德—羅方案,因爲它儘管由克利福德呈遞,但主要作者其實是羅斯福的前任助手小詹姆斯•羅。

方案分析說,民主黨的支持者主要由三大羣體構成,城市工人、南方保守派和西部進步人士,因此,選舉勝利的關鍵是從這三大羣體中獲取足夠的選票。黑人,進步主義者,工會成員,天主教信徒,歐洲移民,猶太人,這些選民羣體各有需求,必須採取自由主義的立場才能把他們都拉過來。在過去幾年裡,杜魯門的進步主義政策,包括反對私刑,取消軍隊的種族隔離,否決一些反勞工方案,支持猶太人立國,實施馬歇爾計劃,已經使他具有了廣泛的選民基礎。小詹姆斯•羅(或者說克利福德)預測,紐約州州長杜威將會成爲共和黨的總統候選人,但杜魯門應該把共和黨把持的第80屆國會當成對手和打擊對象。

杜魯門和他的幕僚。左一爲克利福德,左二爲杜魯門,左三爲查理•羅斯。

按照競選方案,杜魯門開始有意識地塑造對抗反動無能的國會的進步形象。這並不難。他向來是羅斯福新政的擁護者,傾向進步主義,對改善民權和民生有著極大的熱情。他一份接一份地往共和黨人控制的國會遞交法案,內容從建立全國醫保體系到提高最低工資,從大規模建造住房計劃到促進種族平等,全是延續羅斯福新政的進步主義政策。共和黨人自然深惡痛絕,一概置之不理。共和黨大佬塔夫脫簡直氣炸了肚子,說這比新政還要新政。連民主黨在國會的領袖喬•馬丁都覺得杜魯門過了頭。

接著,爲了改善杜魯門的公衆演講能力,克利福德和查理•羅斯等人想出了一個辦法。在1948年春季之前,杜魯門的公衆演講一直反響不佳。只要他一念稿,說話就很不自然,風格也單調乏味。杜魯門的傳記作者羅伯特•法瑞爾形容,他對演講的態度就是「趕緊過去,越快越好」。然而,杜魯門雖不善於讀稿演講,即興談話卻十分幽默生動,效果極佳。他的顧問們靈機一動,何不乾脆脫稿演講?

於是在4月17日,杜魯門在美國報社編輯協會第一次嘗試了脫稿演講。習慣了杜魯門式沉悶演講的記者們大吃一驚,紛紛爲他鼓掌喝彩。隨後他連續做了一系列的脫稿演講,反響均十分熱烈。在紐約青年民主黨人集會上的演講尤其成功,《紐約時報》稱之爲「新的杜魯門式的戰鬥性講話」。即興演講完全展現了杜魯門樸實、親民的個人性格,以及他以生活化語言講解國家政策的能力。查理•羅斯一直苦惱於總統無法將其私底下強大的個人魅力傳遞給聽衆,但這一次改變,使公衆眼裡的杜魯門成爲真正的那個杜魯門。

然後,爲了給秋季大選造勢,克利福德建議總統在6月做一次全國巡迴演講。這一次「預備競選」(阿隆佐•哈姆比語)活動基本奠定了後來秋季正式競選的特點:火車旅行,小站演講,內容是攻擊共和黨控制的國會,風格是即興的、平民化。

令人意外的是,一路演講過來,他受到的歡迎遠遠超過想像。在第一個小站,俄亥俄州的克雷斯特萊恩,來聽他演講的民衆就多達上千人。接著在芝加哥,十萬人夾道歡迎他。在奧馬哈街頭,16萬人來參加他和第35師老戰友的遊行。在西雅圖,聚集的民衆有10萬人。這是三十年裡的最高紀錄,連羅斯福都沒受到過如此厚遇。在西內布拉斯加,在懷俄明,在蒙大拿,潮水一般的人羣讓杜魯門深受鼓舞,仿佛回到了三年前剛入主白宮的蜜月期。

在西雅圖等待杜魯門演講的人羣

遠離華盛頓,遠離白宮,置身於民衆之中,杜魯門如魚得水。他的演講越來越犀利。他猛烈攻擊國會,說這一屆國會是史上最差勁的國會。在布雷默頓,他說:「國會只關心上層精英的福利,什麼時候關心過下層人民。」 在奧利匹亞,他向民衆喊道:「1946年,你們都呆在家裡,結果選出這麼個國會,學著點吧。」有時候他的說話連手下都提心弔膽。在愛達荷,他說:「我從不介意對手說我些什麼,反正他們什麼都證實不了。」

杜魯門刻意表現得親民,或者說平民化。在比尤特,當火車在深夜抵達火車站的時候,他竟穿著睡衣出來發表小站演講,「抱歉,我已經上牀睡覺了。但我想即使沒穿好衣服,你們也想見見我長什麼樣子。」民衆也迎合他的率意演講,給他喊話。在布雷默頓,有人喊道:「加油干啊,哈里!」杜魯門樂呵呵地回答:「我會加油乾的,我會加油乾的。」

典型的杜魯門式小站演講是,先談談當地的地理人文,然後猛烈抨擊共和黨控制的國會,接著介紹妻子女兒出場,接受民衆歡呼,最後與民衆互動。

毫無疑問,這次「預備競選」活動大獲成功。民衆重新認識了杜魯門,麥考伊說,他展現了一個全新的形象,一個招人喜愛而強有力的競選者。羅伯特•法瑞爾說,民主黨人還沒意識到,杜魯門給他們帶來了多大的能量。他的樂觀、旺盛精力都讓人印象深刻。羅伯特•達萊克認爲,通過「預備競選」,杜魯門全面復活了。

到秋季正式競選活動的時候,杜魯門基本延續了此前的策略。只不過這一回,他的行程更爲漫長,風格更親民,對國會的攻擊也更加猛烈。有民衆對杜魯門喊話:「讓他們去死吧,哈里。」於是報紙乾脆把杜魯門的競選稱爲「讓他們去死」競選。可見火藥味之濃烈。杜魯門的攻擊性演講引起了很大的爭議。毫無疑問,他對國會或者杜威的很多批評是沒有根據的。有時候甚至口不擇言。他稱國會往工人的背後插了一把禾叉,又曾把杜威比作希特勒一樣的法西斯。但人們都認同,他像一隻鬥牛犬一樣戰鬥著。

天時地利人和

與戰鬥的杜魯門相比,杜威的競選策略堪稱失敗。他性格本就孤傲冷漠,待人殊不友善,在競選過程中又曾怒罵操作失誤的火車司機,說他該被槍斃。有人評論,你越了解他就越不喜歡他。他自覺勝券在握,演講風格高自標置,空洞而不著邊際。面對杜魯門咄咄逼人的攻勢,他仍自顧自地讚美山河,讚美風俗人情,許諾更美好的生活。不知道的人還以爲杜威是競逐連任的總統,杜魯門才是挑戰者。難怪事後有評論指出,與其說民衆選擇了更好的那個,不如說他們選擇了戰鬥到底的那個。

杜威(中間)的競選活動,標語赫然寫著「歡迎杜威,我們的下一任總統」。

歸根結底,選舉是由民衆決定。杜魯門最大限度地獲取了不同羣體的民衆的支持。他的民權政策打動了黑人。他甚至在競選中舉行了一次不分黑白的大型演講,又與黑人握手。這是以前任何一位總統候選人都沒有做過的事情。他支持猶太人立國,在以色列政府成立僅五分鐘之後就予以承認,因而得到猶太人的支持。他否決了旨在打擊工會的塔夫脫—哈特利法案,改善了與工會的關係。他的農民出身和平民風格,加上羅斯福新政的遺產,則使他在農業區廣受歡迎。

除了內政,1948年的外交也對杜魯門有利。蘇聯顛覆捷克斯洛伐克政府的行爲,使本來反對杜魯門主義的左翼人士倒戈,而他在封鎖柏林事件中的強硬態度,則使主張遏制共產主義的人們大爲滿意。此外,馬歇爾計劃的推行,使歐洲移民感恩戴德。克利福德還專門發行各種歐洲語言版本的杜魯門競選資料,以爭取他們的支持。

有歷史學家把杜魯門的勝利歸因於黨派忠誠,認爲與其說民衆選擇了杜魯門,不如說他們選擇了民主黨。但事實是,沒有杜魯門的奮力一搏,也就沒有後來的民主黨。在1948年大選中,不僅杜魯門贏得總統之位,民主黨也重新奪回參衆兩院多數席位。可以說,從1948年開始,民主黨再次確立了以民權和社會福利爲主的政策方針,並爲後來進步的六十年代奠定基礎。這一切都要得益於「讓他們去死」的杜魯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