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在黃土地


根在黃土地

2020-12-23 法制網

■宋山蒼

永茂和我相識在燕山深處的軍營里。

那天,我在師部宿舍看書,聽見有人敲門,打開門後,一個身材中等、臉色黝黑、頭戴厚絨軍帽的士兵站在門口。他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班長好!我是××團的新聞報導員齊永茂,入伍比你晚一年。」我一聽他來自老部隊,而且是老鄉,趕緊讓進屋子,倒上茶水開始聊了起來。

永茂出生在革命聖地陝西省延安市吳起縣,是聽著紅色故事長大的,寫得一手好字。他訓練刻苦,剛下連隊不久,部隊就接到去唐山種水稻的命令。3月的海風吹得人透心涼,冰碴子還殘留在地里,插秧時寒氣刺骨難耐,好多戰士打起退堂鼓。從黃土地峁梁里走出來的永茂對種水稻更是一竅不通,但經過思想調整,很快融入對軍營的熱愛和激情中。缺覺、疲憊不堪是農忙季節的常態,單調的稻田一眼望不到邊,仿佛也望不到希望。

爲了鼓舞士氣,苗連長開始讓永茂寫標語、出黑板報。永茂白天在地幹活,晚上挑燈夜戰,找書籍查資料,把勵志的話語摘抄到黑板上,激勵大家戰勝困難。永茂的文化小陣地在戰士中掀起陣陣漣漪,休息時看黑板報成了大家的首選。他還學著寫好人好事、先進典型,常常加班加點,卻自得其樂、從無怨言。

苗連長被這名新兵吃苦耐勞、樂觀豁達的精神感動,把他調到連隊當文書。在干好本職工作的同時,永茂還照著《解放軍報》和《戰友報》認真學寫新聞。別人看過的報紙,他從頭到尾細讀,研究文章特點和寫作風格。功夫不負有心人,永茂的第一篇「豆腐塊」發表在《戰友報》上,雖然字數不多,但能變成鉛字,讓這個懷揣夢想的陝北小伙兒激動得幾天睡不著覺。永茂的稿子不斷在報紙上出現,被苗連長推薦到團部搞新聞工作,後來調到團部宣傳股任新聞報導員。由稻田到團部,永茂開啓了他的新夢想。

和永茂認識時,我已在師部從事新聞工作兩年多,相似的生活經歷和部隊成長足跡使我倆一見如故。那時候沒有網際網路和電子郵箱,我們都是把稿子寫好後工工整整地抄到稿紙上,摺疊封好,蓋上部隊三角戳再寄走。有時也會送稿子到報社,向編輯當面請教。我和永茂約好,他每次在團部門口的大柳樹下等我,我凌晨乘坐3個多小時的長途大巴與他會合,再經過2個多小時到達北京火車站。山巒重疊,山路彎彎,那時的長途大巴都沒有空調,冰冷的車廂就像冒著寒氣的鐵盒子,凍得雙腳無處安放。北京火車站有一個24小時開放的郵局,我和永茂在路上構思哪些稿子寫得不妥,還可以坐在郵局修改。我倆換乘地鐵到各個報社送稿子,跑一天不吃飯是常事,吃上個煎餅果子就覺得無比幸福。永茂話不多,嚴謹、細緻、謙虛。我倆只要約好,無論颳風、下雨還是下雪,無論長途大巴遲到還是早到,他都提前在那裡等著。

3年前,我回部隊老營區,經過團部,看到門口那棵粗壯的大柳樹依然枝繁葉茂,神采奕奕,依然能想到永茂當年等我的模樣。

永茂在團部幹了11年,轉業到家鄉的央企,依舊筆耕不輟。素質過硬的他後來競聘到機關宣傳部門,主要負責宣傳油田勘探鑽井工作。哪裡有油井,哪裡就有永茂採訪的身影。黃土高原溝溝峁峁,遠看在眼前,走起來沒有邊,坐大巴,乘便車,甚至農用拖拉機,只要順道他都搭過。

常年早出晚歸以及上山下井的不規律生活,讓永茂幾次突發疾病住院。領導考慮永茂常年到一線採訪太辛苦,建議他到位於成都的總部機關工作,發展機會也多,永茂婉言謝絕了。他說:「我生在陝北、長在陝北,軍旅生活培養鍛鍊了我,我是黃土地的兒子,我的魂在陝北,我的根在黃土地上,梁峁溝壑、油田井架、生產一線、勘探現場才是我的主戰場,不能丟了陣地到城裡享福。」

如今,永茂依然用自己的雙腳丈量著陝北黃土地上的千溝萬壑,用筆和鏡頭書寫記錄著油田勘探一線。上高坡、下溝塬,他樂此不疲,不急不躁。就像這久經風霜剝蝕、雨雪沖刷的黃土塬,看似表面平坦,實則深邃久遠、厚重彌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