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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鶴身邊“鴿”與“鷹”:誰主導了首階段中美貿易協議


劉鶴(中)、萊特希澤(左)和姆努欽(右)
劉鶴(中)、萊特希澤(左)和姆努欽(右) ©Getty Images

1月9日,中國確認副總理劉鶴將於13日赴白宮,15日將正式簽署中美第一階段的貿易協議。

過去兩年,中美兩國邊打邊談。一邊關稅戰不斷升級,一邊談判13輪。

新聞報導中最常見的照片,除了特朗普,外界最熟悉的畫面是三個人的合影——中國副總理劉鶴,身旁站著美國財長姆努欽和貿易代表萊特希澤。

這種組合令人疑惑,像中國一樣派出一名談判負責人是國際場合通行做法,美國卻派出兩人進行雙頭領導。所以,中國駐美大使才感慨“非常困惑”美國總統到底聽誰的建議。

姆努欽和萊特希澤兩人,其實背後還分別站著白宮國家經濟會議主席庫德洛,與白宮貿易與製造業政策辦公室主任納瓦羅。

他們代表兩股力量,在美國媒體的敘述中,是溫和派與強硬派,在中國媒體的語境中,他們是白宮中的對華鴿派與鷹派。

專家則提醒,特朗普在貿易上是個資深鷹派,他的官員軟硬只是相對而言,總體上比奧巴馬時期的對華貿易政策強硬得多。

過去兩年的不同階段,溫和派與強硬派在中美貿易談判中相繼佔據上風。

安德思資產管理公司董事總經理陸修泉(Brock Silvers) 對BBC中文分析稱,特朗普在兩派之間不時轉換,而最近達成第一階段協議,代表溫和派勝出。中美貿易談判的終局如何,也將在兩派的博弈中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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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硬派:經濟學家與談判專家

一把印有“中國製造”的匕首,“噗嗤”一聲插進一塊美國地圖形狀肉塊,血液橫流,染紅熒幕,接著標題浮現——“Death By China”(致命中國)。

這是2012年上映的紀錄片《致命中國》的開頭,影片導演是一位經濟學家,彼得·納瓦羅。他在特朗普執政後成為白宮貿易與製造業政策辦公室主任

此前一年,他出版了同名書籍《致命中國》,稱中國操縱匯率,濫用貿易政策,以及售賣質量堪憂的致命消費品,終將威脅21世紀美國經濟的支配地位。納瓦羅對貿易全球化極盡批評。

2012年,納瓦羅(左)參加《致命中國》在紐約的一場放映。
2012年,納瓦羅(左)參加《致命中國》在紐約的一場放映。 ©Getty Images

在不少經濟學家看來,納瓦羅的貿易觀點處於學術主流的邊緣地帶,具有很強的誤導性。

然而,這本書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改變了這位邊緣經濟學家的人生走向。

據納瓦羅回憶,2011年在洛杉磯的一次採訪中,特朗普將納瓦羅的處女座《即將到來的中國戰爭》列為自己讀過關於中國的書籍中前十名,於是納瓦羅聯繫了特朗普的公關人員霍普·希克斯,請他為即將出版的《致命中國》寫推薦語。

四年後,特朗普競選美國總統,納瓦羅成為政策顧問。當選後,更是一步跨到美國經濟政策的中心位置,而他在《致命中國》裡所列的“藥方”擺上了中美談判桌。

和納瓦羅持有相似觀點的美國貿易官員並不罕見,萊特希澤就是一位。

1980年代,萊特希澤就是裡根時期的貿易副代表。

當時已經崛起的全球第二大經濟體日本,在電子、電器和汽車領域開始在全球攻城略地。美國掀起一輪狂熱的貿易保護潮,甚至有議員當著媒體鏡頭砸毀日本車,以表達反對不公平貿易的決心。

萊特希澤曾對國會表示,他將尋求達成保護美國企業知識產權的貿易協定。
萊特希澤曾對國會表示,他將尋求達成保護美國企業知識產權的貿易協定。 ©Reuters

在這樣的背景下,當年僅僅30多歲的萊特希澤走向談判桌,用301調查和關稅等手段,最終逼迫日本施加出口限額。

對裡根頗為崇拜的特朗普,在2017年上任伊始就啟用萊特希澤,他的任命在參議院以82-14票獲得通過,這在特朗普提名的官員中頗為罕見,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兩黨都希望這位強硬的談判老手來對付與中國的貿易糾紛。

溫和派:商界金融界代表

相比萊特希澤,被視為溫和派人物的美國財長姆努欽的任命顯得尷尬得多——姆努欽在參議院僅僅以53-47票勉強通過。

或許這與姆努欽的金融背景不無關係——從耶魯畢業後,姆努欽在高盛任職17年,最高職位是高盛的首席信息官,然後他在多家對沖基金公司任職,在華爾街根基深厚。

相似背景的還有同時上任的商務部長威爾伯·羅斯,由於在鋼鐵、煤礦等行業長袖善舞,重組不同破產企業並從中獲利,他曾經獲得“破產大王”的綽號。

“納瓦羅和萊特希澤當然是強硬派,而姆努欽更像是一個全球主義者,支持自由貿易。羅斯更像是一個不確定的變數,有時他表現得很激進,有時又扮演一個妥協者。”陸修泉表示,但另一方面,他們都是極其高效的談判者,不像奧巴馬時期的談判團隊,後者追求自己目標時不願意冒任何風險。

“更重要的是他們四個都是忠實於特朗普的行政官員,而特朗普幾十年來一直是貿易上的鷹派。”

這或許可以解釋談判初期美國鷹派的強勢。

深耕華爾街的姆努欽(左一)和羅斯(左二)成為對華溫和派;萊特希澤(右二)和納瓦羅(右一)則成為對華強硬派。
深耕華爾街的姆努欽(左一)和羅斯(左二)成為對華溫和派;萊特希澤(右二)和納瓦羅(右一)則成為對華強硬派。 ©Getty Images

一般而言,美國對外貿易政策,由美國財長和商務部長共同製定,羅斯和姆努欽因此在中美貿易談判中第二輪和第三輪分別參加與劉鶴的會談。但第五輪,萊特希澤空降,成為重要的談判議程主導者。雙頭制貿易談判代表就此形成。

雙頭制一度讓談判對手中國很不適應。 2018年的採訪中,美國記者問中國駐美大使崔天凱,是否清楚特朗普在貿易問題上聽誰的意見?是庫德洛、姆努欽這樣的溫和派,還是納瓦羅這樣的強硬派?

崔天凱坦言,他與不少國家的駐美大使交流過,大家都有一樣的問題——不知道在總統的決策中誰發揮了作用,發揮了怎樣的作用。 “這個問題有時候很令人困惑。”

第二天,“中國大使稱對美國白宮誰決策很困惑”這類標題見諸報端,鋪滿美國報紙和網站頭條。鴿派、鷹派間的製衡鬥爭由此可見一斑。

第一階段協議:溫和派的勝利

鬥爭的細節也可以從中美談判的進程中窺見。

在前十輪談判中,美國強勁的經濟和就業數據,對白宮鷹派而言是重要的底牌,他們相信,對中國不斷加碼關稅壓力,極限施壓,最終會使中國屈服。

在極限施壓下,中國似乎在談判條款上不斷讓步。 2019年1月30日,中美開啟第五輪貿易談判,然後談判節奏飛快,三個多月談了七輪。輿論開始相信一個貿易協議勢在必行,資本市場一片樂觀。

但在最終時刻,中國拒絕承認談判成果;特朗普指責中國“開倒車”。

美國馬里蘭州農民站在大豆收割機旁
貿易戰開始後,美國大豆出口量大幅下跌,價格也跌至10年來的最低點,這給中西部的農戶造成巨大損失。 ©Getty Images

中國對協議草案大幅度修改,特朗普立即大幅提升對中國的關稅稅率。貿易戰火升至高點,鷹派在中美貿易戰中的角色發揮到了極致。

然而,這種策略似乎不再管用,中國頂住壓力,並未讓步,談判長時間停滯;另一方面,隨著美國大選的臨近,以及特朗普遭遇彈劾,使得鷹派主導的策略開始發生動搖。

2019年10月10日,中美再啟談判,這一次,姆努欽和庫德洛為代表的溫和派,開始發揮作用。最終第一階段的協議被證明,特朗普似乎在向溫和派的政策傾斜。

“我們對於第一階段的細節所知還不多,如果協議基本上還是農產品採購和模糊其詞的承諾,以換取停火,那麼應該被看作習近平的一個重大勝利。”陸修泉表示,在談判開始時,習近平處於一個相當弱勢的位置,即便如此,後來卻在犧牲很小的情況下達成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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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連任後,貿易戰可能捲土重來”

雖然第一階段協議即將簽署,但關稅依然沒有全部取消,貿易戰遠未結束。

港交所主席李小加夏季達沃斯論壇上將美國在貿易談判的訴求分拆為三個層面:

  • 第一層,貿易其實是錢的問題,能用錢解決的問題,不是大問題,可以達成一個協議。
  • 第二層面是改變行為,美國想讓中國停止知識產權盜竊等行為,就像讓中國停止抽煙喝酒,雖然難得多,但是長期理性來看,中國也能意識到抽煙喝酒不好,停下來未嘗不是好事,不過需要點時間,如果這是美國人想要的,也還是有達成協議的可能。但會痛一些,時間久一些。
  • 第三層面,則是更根本性的改變,可以比喻成從此必須去教堂,你的孩子必須按照某種方式來教育,你必須停止吃中餐,對於中國而言,那些絕對不會接受。 (比如,改變國企為主的國家資本主義經濟模式。)

第一階段滿足美國在第一層面的需求。而從納瓦羅等鷹派觀點出發,中國應該在第二和第三層面都做出切實改變,溫和派可能更傾向於滿足第二層面需求後,就可達成下一階段的協議。

陸修泉也判斷,“如果第一階段協議確實忽視了美國發起貿易戰的最初原則,那麼今年晚些時候,特朗普如果成功連任,貿易戰可能捲土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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