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知之知


無知之知

2021-01-14 者也讀書會

《莊子》概說

楊無銳老師 講述

海青 整理

目  錄


第一講 讀書與軸心時代

第二講 哲學家的視野

第三講 哲學史的視野

第四講 莊周與惠施:視野之爭

第五講 無知之知

第六講 宗教經驗

無知之知

惠施在乎的是有用的知識。有用,並不代表不好。莊周只是強調,要想用好有用的知識,就必須了解更高的層次,更大的部分。那麼莊周在乎的知識是什麼?可以從三個方面來講。

●天人關係(理智層面):一種對天人關係的思考。①天人相關 ②天人有別

●宗教經驗(理智之上):一種伴隨著交託、再生的神祕經驗。

●重塑生活(實踐層面):一種徹底重塑的生活感覺──原罪、幽默、悲憫、命運。

注意括號里的字,什麼叫在理智層面理解天人關係?天人關係在日常生活中就有體現。比如我們常說人定勝天,這時候天與人就是對立的關係。這個天就是物質上的自然。「舉頭三尺有神明」,這句話一閃現,天與人就是不對等的關係,天可能會審視你,審判你,懲罰你。朱熹的詩:「等閒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這時候天與人的關係就是饋贈。天給人驚喜,給人生機。人的活力從天而來。道成肉身,自己與天和解,這時候,天與人的關係是救贖。所謂理智層面,意味著在這個層面上,人可以用語言說出來和解釋。世界上所有的事兒只有在理智上是可以說的,理智之上和理智之下不可以說。生命的很多原始衝動都屬於理智之下,是說不出來的。前幾年,我到草原上玩兒,住在蒙古包里,半夜出來看草原的星空,看見銀河了,不斷有流星,那個時候就突然覺得,想對任何人都好一點兒。那一刻,自己根本解釋不清楚。那不是動物性的衝動,那是愛,是理智之上的。古希臘哲學把這稱爲愛欲,與性慾是不一樣的東西。

無知之知,闡釋的是天人關係。莊子的書里是有宗教經驗的。中國哲學史有沒有宗教,這是個僞命題。宗教體驗在理智之上。它真真切切存在,又沒有辦法講成命題,是一種伴隨著交託、再生的神祕經驗。《莊子》裡不斷在重申,要把自己交託出去才能重生,才有新的生命狀態。

第三個,實踐層面,與理智不一樣,不是怎麼想,而是怎麼做。

天人關係

天人關係涉及到「如何談論神」的問題。談到「神」,很多人第一反應是這是哪個教派的神,但是在整個哲學史上,首先不是教派的區分,而是承不承認有神,人怎樣界定人和神的關係。接下來的語言才是,人用什麼樣的方式描述神。

所以第一個問題就是「如何談論神」。在《莊子》裡所有談論神的語言,叫做造物、大化、天道,這都是一個東西。它們共通的特點就是超越,超越人的自然生命。談論神的方式有很多,宗教是精神鴉片,上帝是按照人的形象幻化出來的,這兩種說法一樣的,都認爲人是神的造物主。所有關於神的體驗,都經不住科學的考量和盤問,經不住邏輯的判斷。比如有一個最著名的悖論,上帝是不是萬能的?是。那麼上帝能不能造出一塊自己搬不動的石頭?這叫悖論。無神論者憑此認爲上帝是自相矛盾的。這是17世紀以來,人們排斥宗教的一個最根本的理由。相反,《莊子》肯定了這一點:「神就在悖論里。」神在人類理智邊之外。因爲神矛盾,所以存在。讀一段《大宗師》裡的話:

知天之所爲,知人之所爲者,至矣!知天之所爲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爲者,以其知之所知,以養其知之所不知,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


最有智慧的人知道兩種知,知道人的本分,也知道天的本分。這種能力,是天賜予的。「以其知之所知」,用人所能知道的東西,養人理智之外的東西。人的生命,一部分是可以自己操控的,這是工具型的知識,另一部分是無法控制的。完全控制的,叫做製造。自己生長的,叫做養。揠苗助長的故事跟這個是一樣的意思。養,就是不戕害。該自己做的事兒,好好干,不該自己做的,交託給上天。這樣的人不會戕害自己的生命,是知之盛。莊子在區分兩種知。這是悖論。天之所爲不能知,但能與它發生關係。

再看《秋水篇》:

河伯曰:「世之議者皆曰:『至精無形,至大不可圍。』是信情乎?」北海若曰:「夫自細視大者不盡,自大視細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故異便。此勢之有也。夫精粗者,期於有形者也;無形者,數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圍者,數之所不能窮也。可以言論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論,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


望洋興嘆的故事。當人不了解悖論的時候,人只會覺得神不過是人外有人的代表。河伯就在找人外有人的代表。北海回答,細小的人看龐大的東西,看不盡。龐然大物看細小的東西,看不清。這就像《逍遙遊》裡的鯤鵬和蜩鳩。或者是《格列夫遊記》裡的大人國、小人國。河伯問的大小是「期於有形者」,用這種方式是不能理解神的。無形者,不是不存在,而是不能用有形的思維去理解它。不可思議之事,理智在它面前是無效的。數代表時間層面,形代表空間層面,無形者不在時間和空間裡,不能用大和小去思維,這時候產生了悖論。「上帝不能造出自己搬不動的石頭」,這個命題,搬不動,石頭,都是人類自己造出的詞,用自己的思維去理解世界的詞,神恰好在這些表達工具之外,神在悖論里。

神在人的思維之外,人不能思維它,但能思維自己何以不能思維。這就是天人關係。神在世界之外與世界相連,這個「之外」是個比喻的說法,不是空間之外,空間仍然是人的詞。怎麼理解呢?先看《知北游》裡的一段原文:

物物者與物無際,而物有際者,所謂物際者也;不際之際,際之不際者也。謂盈虛衰殺,彼爲盈虛非盈虛,彼爲衰殺非衰殺,彼爲本末非本末,彼爲積散非積散也。


際是邊界。第一個物是動詞,第二個物是名詞。把一個東西變成物的人,就是造物者。世界上,物與物之間都有際。如果造物者跟物有際,那麼造物者也是物了。造物者不是物,所以與物無際。這其實就是悖論。莊子和康德談論的是同一個問題:如何談論神以及神在哪兒。空間和時間是有際的,歷史上會分很多朝代,這就是時間的有際,被人類劃分了。無際者,哪裡都是他的身影,所以造物者與物不一樣,但物無處無時不在他身邊。再看《知北游》裡的另一段:

有先天地生者物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猶其有物也。猶其有物也,無已。聖人之愛人也終無已者,亦乃取於是者也。

盤古如果是物,那就不是造物主。凡是被造出來的,都是果,不是因。神是一切事物的因,而不是任何事物的果。神是自由。爲什麼像康德這樣的大哲學家說,千萬不能把上帝抹殺。因爲一抹殺,人間就沒有自由了。人的流俗想像,自由就是無拘無束,這是人喜歡用的一個模板,但人不可能完全自由。越接近因,越有自由感。做好事,就有自由感,如果有一個物是一切的因,那麼它就是絕對自由。我們談論的自由,是對絕對自由的仿造。我們的道德生活,一切都基於我們的自由選擇,才成爲道德生活。強調自由,就是爲了捍衛道德。把絕對自由取消,也就取消了自由。取消了自由,就可以隨便作惡,爲果找到因,就可以免責。自由就在人如何談論神這個問題上。莊子、康德、柏拉圖都在談這個問題。

「猶其有物也,無已。」被造物也可以造物。世間都是一個物造另一個物,不斷循環往復,但是造物都是出於中間狀態,是造物者,也是被造物者,不能說人在一切東西之先。人爲什麼要造物呢?這是人對造物主的模仿。造物主愛人造人,人也要不斷地繁衍下去,按照儒家的說法叫大化流行。天生萬物就是一個「常」字。播一個樹的種子,就長出一棵樹。花的種子,就誠誠實實地長出一朵花。天從來不會欺人的,它給萬物賦予生機,這叫仁愛。那麼,人爲什麼要愛人?因爲這屬於造物者的仁愛。這就是世界的秩序。「無已」,是生生不息。我們都是被造物,但是要讓世界好好地蓬勃生長。聖人(聖人不是神,像孔夫子,是聖賢,不是神)爲什麼源源不斷地愛人?國君爲什麼應當愛民?那是對造物主的仿效。無己,是造物主永不匱乏的愛。

還有兩種談論神的方式,瞎子和瘋子就是不正當的方式。《大宗師》裡有一段話:

夫盲者無以與乎眉目顏色之好,瞽者無以與乎青黃黼黻之觀。


神和人就是有關係,但對有些人是明擺著的事兒,有些人則怎麼也想不通。瞎子看不到眉目顏色好的人,也看不到服飾的好看。看得清世界的人,世界就是看到的樣子,看不清的人,怎麼描述,都說不清楚。對於莊子,有天道,有大化流行,是如此之明顯,但是對於很多人,比如惠施,怎麼也說不清楚。惠施只有一種視野,只看到塵世,或者說時間、空間裡的東西。再看一段:

世之所貴道者書也,書不過語,語有貴也。語之所貴者意也,意有所隨。意之所隨者,不可以言傳也,而世因貴言傳書。世雖貴之,我猶不足貴也,為其貴非其貴也。故視而可見者,形與色也;聽而可聞者,名與聲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聲爲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聲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則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豈識之哉!


談大化流行,翻書是沒有用的。翻書是知識的事兒,把人的信仰轉化成了知識問題,大化流行是天人關係。書貴在可以表達和傳播,但是書是不能完全說清楚天道的。中國禪宗有個故事,八月十五,大家在小院子裡賞月,一個人讓大家看月亮的時候,手指著月,人都會順著手指看月,人是有靈性的動物。狗不會看月亮,會看手指。這是人和書的關係。把知識當做最高準則,只看得到知識,這既是瞎子,也是瘋子。人和天的關係,很容易被眼睛、知識崇拜割斷。下面還有一個故事:

桓公讀書於堂上,輪扁斲輪於堂下,釋椎鑿而上,問桓公曰:「敢問公之所讀者何言邪?」公曰:「聖人之言也。」曰:「聖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魄已夫!」桓公曰:「寡人讀書,輪人安得議乎!有說則可,無說則死。」輪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觀之。斲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應於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於其間。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斲輪。古之人與其不可傳也死矣,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桓公在讀聖賢書,輪扁問,聖人還在不在。「已死矣」。那麼讀的書就是糟粕。一個木匠幹活,快了,甘而不固,慢了,苦而不入。這種感覺,旁人體會不了,但是對於木匠,是真實的。這是不可思議。日常生活中,都會體會到不可思議。這是「口不能言,有數存焉於其間。」數,不是數量,就是道在裡面,不能言傳。一種知識叫做言傳知識,一種知識叫做默會知識。既然技術也有不可言傳的地方,那麼,爲什麼不承認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也是不可言傳的?「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默會知識是不能代代相傳的。

天人有別,這是劃界。天人有關係,這是連線。這還是在理智上去認識天人關係。用言說去說不可言說,用思維去思不可思維。

本系列往期文章連結:

第一講 讀書與軸心時代

第二講 哲學家的視野

第三講 哲學史的視野

第四講 莊周與惠施:視野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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