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吃沙拉的獅子》:治癒系萌大叔村上春樹


《愛吃沙拉的獅子》:治癒系萌大叔村上春樹

2021-01-14 中國經營報

給貓兒起名字

T.S.艾略特有一句著名的詩:「給貓兒起名字真是件難事。」您知道嗎?

他接著寫道:「可別當它是消磨假日的遊戲。」在這首詩里,艾略特認爲貓兒應該有三個名字。一個是平日裡叫的簡單名字,像「小玉」之類的。另一個是日常生活中用不到,但貓兒理應擁有的外出做客時用的高雅名字,比如說,呃,「黑珍珠」啦「勿忘我」啦。還有一個,就是唯有那隻貓兒才知道的祕密名字,這個名字絕不會洩露給外人。

詩人真會思考各種煩瑣的問題!我深感欽佩。的確,像這樣刨根問底地深思,給貓兒起名字差不多要變成一大事業了。

我養過很多貓,但從未花過時間給貓兒起名字。一個詞兒驟然浮上腦際,就拿來做名字了。假如那時正在喝啤酒,就起名叫「麒麟」;身材苗條像海鷗一般的白貓,就起名叫「海鷗」。幾乎不用煩瑣地思考。瀟灑的名字和高雅的名字,我都不喜歡,所以也不費時間。可是這樣的話,也就成不了「消磨假日的遊戲」吧?

上大學時,我住在三鷹,夜裡打工回家的路上看見一隻小貓咪。我喊它,它便一邊叫一邊跟著我走,一路緊追不捨,終於跟到了家門口。無奈只好把它帶進房間,給了它一點吃的。貓咪就在我家住了下來。

我並沒有專門爲它起名字,有一天聽廣播,說有個人養的貓不久前失蹤了,那隻貓的名字叫彼得。世上既有去向不明的貓兒,也有隨緣落戶的貓兒。於是我想:「得了,就叫彼得吧。」真是漫不經心的起名方式!

這位彼得就這樣一直生活在我家裡,但是我也不太管它,結果它變得很野性,長成了一隻凶暴的雄貓。早晨肚子餓了,它甚至啪唧啪唧地拍打我的臉,弄得鮮血淋漓。不過我們倆比較投緣,一起生活了好幾年。

我二十來歲時,有時跟相處的女孩子交往不順利,待在學校也沒勁,煩心事還真不少,可只要和貓兒一起坐在午後的陽光里,靜靜地閉上眼睛,時間就會溫柔而親密地流淌過去。

彼得當然很久以前就已死去,女孩們也都不知去往何方了。(她們去哪裡了呢?)

說給貓兒起名字很難,沒準真是這樣。或者說起名字很簡單,但逐漸附在那名字上的東西,有時會有不可思議的分量。

您不愛說話嗎?

您是屬於喜歡說話的人呢,還是不太愛說話?

我呢,應該算不愛說話的。雖然視情況看對手,有時會變得口若懸河,不過平常卻是悶葫蘆一個。也害怕詳盡地說明什麼,儘量不做這類事情。哪怕話說得不透徹,招致周圍的誤解(這種事屢屢發生),也照樣坦然自若:沒辦法,人生就是這麼回事。不是自吹,這方面我倒是做得很高明。

接電話是苦差一樁,在派對上跟別人交談也是弱項,回答採訪同樣令我心力交瘁,甚至連回封郵件都覺得疲憊不堪。讓我跟人家做對談和書信往來之類的工作,我一律回絕。

假如命令我閉嘴,我可以永遠閉口不言,也不會感到絲毫痛苦。獨自一人看看書,聽聽音樂,去外邊逛逛,跟貓兒玩玩,一個星期很快就過去了。上大學時,我過著單身生活,有時一連半個月都不跟人說一句話。

這樣的性格該說是難以相處吧,一般不討人喜歡,但對小說家這份工作來說卻再合適不過。因爲只要讓我一個人待著,我就可以埋頭伏案,默默地一直工作下去。

然而連我這樣沉默寡言的人生,也有一段例外的時期。從二十四歲到三十二歲,有七年半的時間,我陰差陽錯地靠服務業維持生計。由於我不願進公司工作,便借來錢,開了一家店,放放爵士樂唱片,搞搞現場演奏會。

客人光臨時,便面帶微笑地寒暄:「歡迎光臨!」也和老主顧們聊些閒話。儘管覺得「看樣子我干不來這種活計呀」,但想到是爲了生活,呃,也就玩命對付下來了。遇到話又多又無聊的對手(這種人還真不少呢),也耐著性子親切地陪他聊天。如今回想起來,那段時間我可是異常和藹可親,不禁十分佩服自己。

不過,多年後和當年的熟人重逢,卻常常被告知:「春樹君很久以前就對人愛理不理的,沒怎麼說過話。」我不免備感失落,心想:喂喂!人家可是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拼命和藹待人喲。早知如此,乾脆一開始就不必勉強,順其自然得了。

但當年的確曾以自己的方式努力和藹待人,這份感觸至今仍牢牢地留在我心裡。儘管看來當時並沒有起什麼作用,我卻覺得,正是關於那份感觸的記憶堅實地支撐著現在的我。那就像一種社會訓練。恐怕人生中註定有這麼一段時期,要狠狠使用平時很少用到的肌肉,哪怕這種努力並沒有結果。

不愛說話的人啊,請努力生活。我也在背後無言地聲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