鯨魚骨束胸衣


鯨魚骨束胸衣

2021-01-14 怪物囚禁日

小鎮上有家商店,只販賣一種商品——鯨魚骨束胸衣。

戴上束胸衣,腰部到胸部的線條被緊緊勾勒,優美得如同底部尖尖的蛋筒。常常引人好奇,是否在拿捏住後,也會像蛋筒一樣被輕輕施力就脆裂開來。

遺憾的是,現在已經沒有人欣賞這樣的線條了,也沒有女性願意承受束胸衣帶來的痛苦,美麗又無法呼吸。

老闆是從漁民手裡要下鯨魚骨的唯一客人,他被認爲是做某種類似象牙雕刻生意的,其實也差不多。魚骨要先在鹽水中浸泡然後暴曬多天,才能完全洗去由鯨魚的血和海水的腥混合而成的味道。老闆還有一個祕方,他會將魚骨與鳶尾花漿液封存在一起,這樣女人穿上後只會聞到隱隱芬芳,而不是幻想出自己的血味,這是他父親的父親傳授給他父親的。

沒有生意的時候,老闆會坐在那裡靜靜打磨鯨魚骨,用牛筋固定出形狀再縫上一百二十根絲帶,所以他的工作幾乎都是在製作束胸衣中度過。

難得有客人進店,門上的扇貝風鈴撞出一串清脆聲響。老闆客氣上前,禮貌地詢問女士腰圍,表示如果要當場測量,櫃檯後就能支起一個小小的帘子。可對方擺擺手,表示自己僅想收藏,並沒有真正要穿的打算。老闆失望得鬍子快要掉下來。

女士離開前帶著笑說:「您的店裡可真好聞。」

一個月前,老闆招了個學徒,但小學徒幹了不到三個禮拜就跑了,他都還沒有記住不同制式的束胸衣分別要用多少根鯨魚骨。小學徒縫紉帆布時不小心扎破了手,看著自己的血落在米白織物上變成難以洗淨的粉紅色,他問老闆:「我們到底爲什麼要做這個?」聽說他後來跟著鐵匠去學打鐵了。

老闆想,如果這位客人早點來,也許那小子就不會走了。

老闆本來還打算告訴他,店裡最好的鯨魚骨束胸衣不是掛在牆上的那件,而是被藏在他的手提箱裡,那隻每天都帶來帶去的手提箱。

即使包裹著頂角的漆皮已經被磨得圓潤,內里的藍絲絨墊布依然像新的一樣,放在檯燈下會反射出微微銀光,畢竟她很少有機會被打開展示於世人眼前。

老闆如往常般提上手提箱,放下帘子,將「營業中」的木牌翻轉過來。天還是很亮,老闆習慣在走之前環視一圈店面,櫃檯上擺放的唯一裝飾是個相框,相片上有和他很像的男人,那是他父親。旁邊是他母親,她的腰看上去非常細,但如果去觸摸的話一定不會感受到肉體的柔軟,只有靠海洋生物骨骼築起的戰衣般堅硬。

老闆很像他的父親,但他的妻子並不像他母親。

至少她肥胖臃腫的軀體無法塞進任何一件鯨魚骨束胸衣。

報亭只剩最後一份報紙,老闆從口袋裡掏硬幣時,被後面的人拍了拍肩膀。鐵匠說,那是屬於他的。老闆沒嘀咕幾句,就只聽見鐵匠的拳頭和自己的牙齒隔著臉肉碰撞發出的聲音。

老闆捂著臉走開,身後傳來鐵匠和報亭主人的談笑,他們的聲音聽上去非常油膩,就像正在討論的他妻子的身體一樣油膩。

老闆一手提著手提箱,另一隻摸過硬幣的手散發出近似鐵匠身上的鏽味。

公寓的七樓,等了好一會兒女人才來開門,她一邊整理自己的捲髮一邊一如既往地罵罵咧咧,數落老闆稀奇古怪的賠本生意。

老闆看著妻子的睡裙下擺,他在他的女人身上聞不出任何鳶尾花的味道,房間裡是一股淡淡硬幣味。

洗手間鏡子裡的老闆臉頰微腫,但除了自己他好像還在鏡中看到了一隻蝴蝶。

來不及留住,手提箱就發出求救的嗚咽,老闆匆匆關上水龍頭,妻子正試圖撬開他的手提箱。

細細的肩帶陷進背上的肉里,老闆站在妻子身後,覺得自己大概想像得到她不久前的樣子。

然後他又看到那隻蝴蝶。

蝴蝶飛進廚房,落在刀上。

又重新停回妻子的肩頭。

老闆小心翼翼觀察著藍色蝴蝶。

手提箱不再叫了,也許是藍色蝴蝶的神奇魔力,連妻子都安靜下來。

老闆追隨著蝴蝶飛行的軌跡,它停留在妻子身上不願意離開,從脖子到胸口,從肋骨到腹部。

洗完臉後沒擰乾的毛巾悄悄往地上滴水,妻子的身體也在滴水。

瀰漫著的硬幣味逐漸變淡,老闆終於開始從他的女人身上聞出了鳶尾花的味道。妻子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溫順過,她的身體也沒有像現在這樣柔軟過。

老闆打開手提箱,被規整擺放在裡面的是一件鯨魚骨束胸衣,這是他父親的最後一件作品。據說這批魚骨來自於一頭極少見的藍灰色鯨魚,它死前的美妙嘆息一度讓人捨不得下手,但這也沒有改變它被開膛破肚取出骨頭的最終命運。

老闆發現即使如此,要讓束胸衣容納下妻子的身體依然有些困難。蝴蝶又在她身上停了好幾下,鳶尾花的氣味更加濃烈。

不管是什麼顏色的鯨魚,它們的骨頭都會被洗至發白,而胸衣已經染成了紅色,蝴蝶是藍色的。

老闆想起來,小學徒的眼睛就漂亮得像這隻藍色蝴蝶。

細繡的蕾絲花紋纏繞在擠壓堆疊的內臟之外,綁帶十字交叉將骨骼束成幾欲送出的捧花。妻子的乳房耷拉在鯨魚骨束胸衣的一層花邊上,她的身體仿佛樓下小男孩手裡那個慢慢融化的覆盆子冰淇淋。

冰淇淋的顏色像此刻的束胸衣。

甜膩的紅色液體順著蛋筒往下流,來不及舔掉的都黏在了手上。

天還是很亮,小男孩走到報亭。

「給我一份講那個被燒死的同性戀的報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