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親眼見證一場校園暴力,卻選擇了沉默


我曾親眼見證一場校園暴力,卻選擇了沉默

2021-01-15 十點人物誌

落筆寫下這些文字是偶然的,又是必然的。

前不久因爲要寫一個影評,我去影院看了一部校園暴力題材的電影,回想起很多往事。湊巧的是,兩天之後我在QQ空間裡看到一位老同學的「說說」,簡單明了的一句話,掛在幽靈叢生的午夜3點:「你們,全都是兇手。」

他叫丘金,是我親眼所見的諸多校園暴力受害者中的一員。或許,他也被同一部電影,勾起了痛苦的回憶。

10年前的松城不比現在,沒有「海帶之鄉」、「攝影之鄉」這些爲了搞好經濟衍生的頭銜,還只是一個標準的貧困縣,方格一樣規整的城區,三縱三橫的主幹街道,比我的大學都大不了多少。縣城超過一半的建築是石厝和木質結構,隔斷出密密麻麻蛛網一樣的弄堂和小巷。

松城七中坐落在縣城的東北角,險些被劃出城區,山高皇帝遠,廟小妖風大,這裡是全城家長們都不希望孩子去的學校。奈何到我小學畢業那年市里取消了小考,在所有努力都白費後,大家只能燒香拜佛求著不要被搖號搖到那兒去。

但這總要有那麼幾個倒黴蛋——我們「一小」同班的72人有12個去了七中——這便罷了,我和丘金同班,這可是個頂麻煩的事兒。

說實話,我一直不太喜歡丘金。他瘦瘦小小,顯得很弱勢,時常發呆,小眼睛配上外翻的雙脣,看著癡傻。

這並不打緊,實際上,小學班上的同學們和他保持距離,主要是因爲他不太愛乾淨。二三年級時候,他的鼻子上總掛著兩根「麵條」,讓人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噁心;四年級時候好些,換了個班主任,送了他一條手帕,教他要整潔,因此他有一段時間不再那麼伶仃,但班上的孩子太調皮,一日搶了他的手帕,把那些黏糊的草黃色展示給大家看,於是離他近了些的人又遠了。

五年級時候,他母親來學校給他送吃的,因爲校規沒法進門,就喊門衛大爺傳話,說「丘金你媽給你送營養快線來了」。現在想來挺正常一句話,卻不知爲何成爲同學們的笑點,被複讀機一般一遍遍重複,重複到丘金哭出來。

這些事兒應該給他留下不小陰影,上初中第一天放學,他就找上我,說:「三木,我覺得我重新活過來了。你不要在班上說以前的事,好不好?

那個時間節點,很多人都想要擺脫過去。比如從「二小」來的謝文,一個小學時候曾被人打得躺在地上哭的男孩兒,正忙著在班上樹立他「霸道」加「狠」的人設。比如我,也想把自己樹立成一個雖然好好學習、但又不是善茬兒的複雜角色。我答應了丘金,對過去的事守口如瓶,卻也提出一個條件,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們以前認識。

但麻煩還是不斷地找上門,遠比小學時候嚴重。

事實上,我比丘金遭遇麻煩要早一些。小學時候沒人敢欺負我,因爲我發育早長得快,是常年坐最後一排的「高個兒」。可1米7這個數據到了初中就不夠看,那些後長的孩子一個賽一個生猛,我一下從「哥哥」變成了「弟弟」,有點肥胖有點愛笑,眼睛咪咪鼻子扁扁,誰看著都想欺負一下。

開學沒多久,謝文找上了我的麻煩。

關於謝文小學時被欺負的事,我都是後來從別的二小學生口中得知的。上了七中後,他對自己告別得很徹底,頭髮留得很長,染成了栗色,顏色不算太明顯那種,還讓家裡人告訴老師他天生如此——當然,對比現在網上的殺馬特圖,他還算克制,只是劉海微微遮了眼。書包帶永遠是背在他兩個臂彎里,褲子吊得很低,走路一扭一扭的。

謝文最徹底的是性情的變化,任何事,只要能找茬的就絕不放過,而且一定動手,只是輕重問題。

他很快就找了我的茬兒,在一節歷史課上課前,我從遠處的操場打完桌球跑回來,進教室時候莽莽撞撞,就跟他蹭了一下。在我那句「抱歉」還沒出來之前,他就飛起一腳踹了我,於是那句道歉就再也沒有出來。我們倆差點打起來,礙於老師叫停,才沒有更過分。

我是記仇的,對這件事念念不忘,和朋友閒聊總會說起。第二天中午,我在上學路上碰到小學好友蘇亮,他同是倒黴的1/12,他們班的教室在我頭頂正上方,開學以後還沒見過。

我跟他說完謝文的事後,第一節課下課,蘇亮就叫了4個頭髮比謝文還長點的同學來給我「撐場子」,把謝文給圍了——這件事連我都很意外,沒想到曾經純良的蘇亮,入學沒幾天就已經變化如此之大。我又不得不感謝蘇亮,爲此,謝文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踢我這塊軟得不行但是看起來很硬的鐵板。

很多年後我才知道,謝文爲了找回場子同樣喊人找了蘇亮麻煩,兩邊打了個「5V6」的羣架,誰也沒討著好。小城那種所謂的對「力量」的「尊重」,讓他們倆彼此不再互找麻煩,甚至還說得上幾句話。

當時蘇亮和謝文說的是:「那個三木你別動他,你要是閒著無聊,去找那個叫丘金的,軟柿子,好欺負。

丘金的苦日子開始於謝文第一次撕了他的作業本,還兇狠地「哈」了他一聲,差點把他嚇哭。

他想找我給他撐腰,未果,畢竟我撐不動。我看起來能活得好些,只不過因爲背後有蘇亮這隻老虎,狐假虎威演過了,容易把自己變成別人口裡的食物。小小年紀的我們在家長的「教育」下學會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又天真地以爲那是世界應該有的模樣——說到底就是慫了。

丘金又去找蘇亮幫忙,畢竟那日蘇亮爲我來的時候他也見著了。可蘇亮也沒搭理他,小學時候他們是純路人,到了初中更別談交情。何況,路還是蘇亮給謝文指的。蘇亮跟很多同齡人一樣,錯誤地理解了「弱肉強食」的含義,在三觀未能定型的年代裡有樣學樣,並不以爲那是多麼過分的事情。

丘金只得忍氣吞聲,儘量避開謝文——但是有人盯上了你要找麻煩,就沒那麼容易真正地避開了——很快,謝文就找茬給了丘金一腳又一腳。難以想像的是,對於這樣的事,看見的人大多選擇的是歡呼,還有一小部分——比如那時的我,當作沒看見。

丘金運氣不算太差,學生們誰都沒法給他撐腰的時候,班主任站了出來。

初一的班主任老林看到了那一腳,就到教室後面拿了根木棍掃把,滿操場追著謝文打,完事兒的時候,掃把都給打斷了。

說到此處,不得不提提我們初中的教師團隊,最有話語權的,是分別擔任一、二兩班班主任的語數老師。

語文老師老楊是個1米8的胖子,頭是個正三角形,頂上發量不多,都剃平了,後腦禿一塊,是一道兩厘米的刀疤,也是以前做小城青年時混出來的。他身上有個菸頭燙出來的疤,以前是個文身。

我們入學的時候,他已經佛了,罵人聲音最大,對學生們卻是很溫和的,每天提著個泡茶的玻璃杯,做過最粗魯的動作僅限於喝完一口茶「呸」的一聲把茶葉沫子吐掉。

數學老師老林才是個真正的狠人,不到1米7的個子,精瘦幹練。那時候流行喊一堆人堵人校門,這種事被他撞見了,一樣是到保安室抄了掃把追出來就打。他追著謝文打,打完還氣定神閒地上課,說:「同學們,我給你們表演徒手畫圓。」

由於老林鎮壓,謝文確實收斂了幾個月。

可惜,一個學期後,老林被調到高中部去領戰高三了。新來的老鄭同樣正義,奈何手段卻不夠半點狠。謝文蠢蠢欲動,甚至作風弄雨已經把班上氣氛帶得不太對,老鄭來還沒到一個月,已經有半班人和謝文一個習性了。

在半年後、下一個倒黴蛋戴偉轉學進來前,謝文他們把所有的「火力」集中到了丘金身上。我罩不住,也不想罩,我甚至自身難保——蘇亮在我初一上學期三次拒絕和他一起出門去找那些社會青年溜街之後,關係就遠了。

書包被丟到垃圾堆里成了丘金的日常,一開始,課間他還會出門去小賣部買東西,後來他下課就守著自己課桌、自己的書包。可早操、體育課等需要離開位置的時間不算少,只要人不在,書包一定就沒了。

一開始包常丟在離我們很近的、初中部的垃圾場,不知到了哪日,初中部的垃圾場就找不到了。那天丘金哭著找遍了學校的每一個角落,中午都沒回家,下午上課失魂落魄,小眼睛裡沒了神采,外翻的厚脣微微張著,像沒有意識去合上一樣。

課鈴就像是招魂鈴一樣,搖響了,魂回來了,瘦小的身體裡重新注入生機,飛奔出去接著找尋。直到傍晚,他才在高中部的垃圾場裡找到書包。如果再晚些,東西可能跟著垃圾車就走了。

我會知道這件事,是因爲那節體育課上,好些人跟著丘金看他找書包。有些好心的同學幫著找,是絕對少數,更多人是看熱鬧,從這種拙劣的捉弄里尋找某種快感。我兩頭不沾,心態很複雜:我期待著丘金能找到書包,出於某種不知名的憤慨;又期待著他找不到,好讓那個結果引發更大的風暴,蕩滌乾坤什麼的。現在說來,真是只剩下羞愧難當。

那件事鬧得不小,可老鄭的手段,最狠也就到找家長了。謝文的家長管不住他,還想要多依賴老師,可老鄭畢竟不是老林。謝文領了個處分,依舊我行我素。荒誕的是,因爲這件事,他還成了班裡那半數被帶跑偏的學生中的「名人」,全校通報批評,更是讓他在狐朋狗友里「獨領風騷」。

丘金開始做任何事都背著書包,包括早操、體育課,包絕不離身。爲此他在全年級人面前被不知真相的段長批評了一次,又成了笑柄。

這種時候,有人站出來慫恿謝文了,他們說,你做得還不夠。丟個書包而已,像小孩子過家家。他們跟謝文打了個賭,賭謝文敢不敢把教室後頭破垃圾桶里的垃圾倒到丘金頭上。

謝文不是沒慫過,這事兒太過明目張胆。但也就慫了一陣——不超過一天。第二天做完早操,班上有一大批同學集體去小賣部里買辣條,兩個課間的時間吃完,整個教室里都瀰漫著那股刺鼻的地溝油味兒。味道最大的,最髒的,當然是那個丟滿辣條包裝的垃圾桶。

全世界仿佛只有丘金不知道這件事。在那場罪惡的集體狂歡里,他像是中世紀被掛在火刑架上的女巫一樣,周遭挖出了防火的壕溝,所有人在這頭,他在那頭。

我不是沒想過提醒他,但那是件太過有「壓力」的事,幾十道目光接連在他身上流轉,誰會逆著衆人的意願去做這樣一件「忌諱」的事呢?和衆人孤立的目標做朋友,付出的代價太過慘痛。連班裡最「剛」的班長都對這件事保持了沉默,他只是在災難發生的時候逃離,不忍卻又無力。

放學的時候,謝文在萬衆歡呼聲中把垃圾桶扣到了丘金的頭上。

他有什麼不敢的?扣個垃圾桶而已。他們一羣人甚至在音樂課的時候坐在後排燒音樂書取暖,音樂老師是個小姑娘,管都不敢管。

可丘金什麼都不敢。他愣了很久,或者說,他在心裡斟酌了很久,最後痛苦地吼了句:「撒女內!」喊時,連朝向都刻意避開了謝文,以免招來更多的厄運。

而後,他在最短的時間裡拉起書包沖了出去,忍得很辛苦才沒在衆人面前哭,但所有人都看到,他衝出教室的時候抹了把眼淚。

垃圾桶的事,老鄭一直不知道。

當暴力成爲大多數,沒有人想爲此得罪班上的大多數歡呼者,去做一個「告密」的「叛徒」。丘金本人也沒有告訴老鄭,想來一次次失望,也讓他明白老鄭幫不了他。

出來處理這件事的是老楊,他從自己班學生對這件事激烈而歡愉的探討聲中聽到了些信息,他找上了謝文。

可老楊也不是老林,終究還是無力的。沒人知道老楊曾經歷過什麼,一個頭上有刀疤身上有文身的社會人,那時那刻卻是何等的講道理,苦口婆心規勸教育。謝文給他頭頂那道疤一個面子,聽他說完了話,可也只是聽完了。左耳進,右耳出。

丘金陷入了新的困境裡,除了謝文,更多人明目張胆地找他麻煩。不知是誰甩了他一巴掌的那天,他爆發了。

他想要終止這場噩夢,他走上了許多受暴者被迫走上的那條路:黑化、反抗。可光想要反抗這件事已經用盡了他的全力,一隻小綿羊再怎麼黑化,也成不了大灰狼。

當丘金提起教室後的垃圾桶準備扣到謝文頭上來終結這件事的時候,很多事也都晚了。暴力者們已經團成了一片,誰都是謝文的耳目了。

那天課間謝文正在吹牛皮,丘金找到機會到教室後面提起垃圾桶走向謝文,還有3米,就有人喊了謝文一聲,緊接著更多人看到了這件事。他們開始起鬨,吹口哨,等著一場好戲開場。還有1米的時候,謝文反應過來,他回頭時,丘金已經到他跟前甩起了那個垃圾桶。

丘金的動作是恐懼又決絕的,包含著複雜而又對立的矛盾情緒。也許他害怕自己有一瞬間的猶豫便會停下動作,所以他幾乎用盡所有力氣把垃圾桶舉高,甩了個U字型的弧度扣向謝文的腦袋。可甩到一半的時候,謝文已經轉過身來。謝文瞪了丘金一眼,伴隨著一聲兇狠的:「哈!」

那是謝文第一次找上丘金麻煩時候的動作,丘金被嚇到了,誰也不知道那個時刻丘金心裡經歷了什麼,可他的動作停了,那些垃圾因爲慣性停留在了桶底,又在他停下動作後一秒隨著重力傾瀉出來,從頭到腳倒了自己一身。

丘金又丟了魂,這次是招魂鈴也招不回的那種。謝文大笑著把他往牆上推,一羣人上去嘲笑他不自量力、動手動腳的時候,他雙目無神,兩脣微張,悽慘無比。

他再次成爲了全年級的笑話,看客們總是樂於添油加醋地講述這件事的前因後果,然後拍手叫好。

他只反抗過一次,那一次用盡了一生的勇氣。

可是,失敗了。

老鄭是一個稱職的教學者,卻不是個稱職的管理者,尤其不會處理這些學生關係里的矛盾。他不知道細節,但也知道丘金的狀況不妙,他想幫忙,可採取了錯誤的方法。

他開始表揚丘金,因爲丘金的成績的確不錯,數學尤其優秀。老鄭會叫丘金上黑板解題,鼓勵他好好學習。這辦法有一點效果,因爲有一天在解一道三角形問題時,丘金竟然主動舉手告訴老師還有一種輔助線畫法。

不得不說老鄭的關注是一道光,那道光曾指引丘金找到了一些溫暖。可要接觸光里的美妙,對於丘金而言太過危險。因爲那道光同樣也是黑暗的舞台上唯一的射燈,把丘金更多暴露在看客們的眼皮底下。他們噓聲遍起,他們變本加厲。

過了幾天,丘金有三天沒來上學,來的時候左臉上的青紫還沒褪盡,毋庸置疑,此次是真正落於身上的暴力。他家裡人來學校找到了老師,依然無法解決。丘金的父親同樣不是狠人,他要是夠狠,就應該拿起教室後的掃把把謝文的腿打斷。可他沒有。那是個同丘金一樣自卑懦弱的中年人,他言辭鑿鑿要討個公道,卻連把矛盾指向謝文的勇氣都沒。

丘金開始沉迷數學,那是動用了一切力量、哪怕中學生們最恥於使用的「家長的力量」後,依然無法改變被霸凌現實的他用以避世的唯一手段。

我曾在放學後的奧數班上看到他在老鄭的鼓舞里大放異彩,可脫離了這理想鄉後,又是地獄模式一般的現實生活。

二年級時,班級新轉來的學生戴偉,由於滑稽的外表和格格不入的語言習慣,成爲了新的「全民公敵」,丘金的苦日子勉強才算到頭。

與丘金不同,戴偉任打不還手,只會躲,還笑嘻嘻地用一種仿佛取勝的賤樣陰陽怪氣地反擊,像是魯迅筆下的阿Q。欺負他給了大家更大的樂趣,他們的目光一時間從丘金身上全都轉開了。

可丘金依然只敢生活在那個小小世界的邊緣,蜷緊了身子,不敢出聲,避免被發現,誰知道被發現了是不是又是一陣毒打?他沒有錯。有一天,那些人大概是欺負戴偉欺負得無聊了,又想起來還有丘金這麼個貨。於是丘金的好日子又到頭了。

前後不過兩個月。

謝文沒事幹,又甩了丘金一巴掌。的確,這是很嚴重的事,但相信我,在丘金所經歷的過往裡,在我沒來得及在此處寫明的細節里,他所遭遇的事總要比這些嚴重許多。所以這事「說大不大」。

可說小也不小,那巴掌過去的時候,丘金還不知道怪物們已經發現了世界邊緣小小的他,兩個月的「放風」令他不似往日那樣警惕了,於是巴掌扇來時候毫無防備,椅子和人一起倒,腦袋直接撞到了牆上。

他進了醫院,重度腦震盪。這是必然的結果,因爲那聲「咚」發出的時候,所有人都被震驚得安靜下來,隔壁教室的老楊都聽著響趕過來看怎麼回事。

「別圍著!通風透氣!」那是運動場上高強度運動時有人摔倒,人羣一擁而上把人圍住的時候趕來的裁判最常說的話。我想,我可以藉助那句話去做點什麼平常不敢做的事。我驅開人羣,蹲下,拉起他的手,傳遞一些溫度。事發突然,結果嚴重,好些人懵了。有人說丘金裝死,被老楊瞪了一眼,場間徹底陷入死寂。

老楊簡單監測了丘金的各項體徵,扛起他去了醫務室,不多久救護車來。聽著開道的警笛聲遠去,我才想起方才的觸感——一片冰涼。

丘金由於腦震盪沒能參加奧賽,這件事讓我校奧賽相關總負責人——也就是前任班主任老林知道了,了解了前因後果後,他來到了初中部。

那年冬天來得早,11月底上音樂課,謝文等人又在教室後面燒紙取暖,這幾乎成了他們宣誓主權的日常。

老林來了,帶著根掃把,還說了句他作爲一個老師不該說的話:「燒紙給你媽呢?

不止我一人聽到那句話,這個快40歲的數學老師事後還受到了師德相關的批評和處分。當時,他簡直比頭頂上有道刀疤的老楊還要社會。

謝文怒了,脫離老林的管控將近一年,他已足夠膨脹。他對著老林舉起了凳子。4個月前,謝文一夥都聽說樓上六班的人一起把一個美術老師給打了,倍兒有面子,那時那刻他和「兄弟們」竟然想如法炮製。

但是老林不是老楊更不是老鄭,謝文的左手被打得骨裂,這就是結局了。

丘金是幸運的,老林站出來幫了他一把,那樣氣勢洶洶那樣狠烈,爲他後來的路蕩平了許多阻礙。可那份幸運的分量是遠遠比不上他所遭受的不幸的。這看似英雄歸來帶來的一場揚眉吐氣,遠遠不足以驅散陰霾。

何況,那份光亮同樣只有短短的一瞬。

等到了初三,我轉校去了市里讀書,老林也隨著一次編制調整去到別的學校,丘金背後的「靠山」沒了,他再次陷入困境。傳言他後來自殺失敗一次,才讓學校終於重視起校園暴力問題,勸退了謝文。

爲了避免受到再次傷害,丘金的家人也終於幫他辦理轉校去了外地。

我和丘金經年沒有聯繫,QQ列表里各自躺屍,只偶爾逛空間,才能看到他最新的消息:還是那麼慫,樣貌沒有太多的變化,沒有自拍,有一些畢業照的照片,視線從不正視鏡頭,而是自覺或不自覺地向下看。

沒曾想會以這樣的方式與丘金重新產生微小的聯繫。那天夜裡3點,我回復了丘金的說說:「對不起。」

他幾乎是秒回:「他還沒說過。」

我幾乎可以想像到他含淚發下這句話的模樣,如此疼痛。

天亮時候他的那句說說刪了,轉而發了吐槽讀研究生後導師奇葩的「上班」安排,看他和評論互動,好似沒心沒肺的樣子。

我去問他,能否以他的事撰稿,敲一記警鐘呢?頁面顯示正在輸入,反覆幾次後,他回了一句:「打碼吧。好不容易活過來,對嗎?

尾聲

除了丘金,還有兩件小學時候發生的事令我印象深刻。

一是五年級時我們班上有個女生因爲「得罪」別班某女生,被那姑娘的姐姐帶了一幫初中生堵校門。那個女生被當衆剃了頭髮,後來被送去心理治療,半年沒有來學校。半年後她再次回到學校的時候,已經轉投了暴力者的陣營,到了初中時,成爲了所謂的一方老大,四處找茬。初二見過她到七中找茬,已與當年判若兩人。

另一件事是一個孩子王因爲在姐姐那裡聽說了「裸暴」這個概念,把別的女生衣服扒了逼她到操場上裸奔,還拉一羣人圍觀,直接導致了那個女生自殺,最後都沒救回來。而對於那個施暴的女生而言,她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會造成如此結果。

寫下這篇文章,希望能夠引起更多人對校園暴力和未成年人保護的關注。

這是我的願望,丘金的願望,我想,也是千千萬萬個曾被困頓於黑暗的苦難者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