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驚:你所不了解的王陽明的逃亡!


震驚:你所不了解的王陽明的逃亡!

2021-01-10 大合理對

早前王陽明對於朝政走勢的估計是正確的,自從趕走兩位閣老,罷黜了一批重臣之後,正德皇帝已經掌握了朝中大權,又抓住南京科道官員上奏請求留下內閣輔臣的機會,借太監劉瑾的手對言官和中下層文臣進行了一次全面的清洗,這場大清洗爲期三個多月,抓了一批人,打了一批人,罷免了一批人。

正德皇帝對朝廷的大清洗取得了初步成效,這些文臣被迫害打倒之後,大明朝上上下下兩萬多名文官再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說話,全國六千萬百姓個個三緘其口,裝聾作啞。當年孔夫子說:「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現在看來,我們不得不羨慕這位老夫子生在了一個美好的時代,因爲孔子顯然對於「文字獄」的兇狠毫無體會。

到這時候,正德皇帝和劉瑾都覺得局勢已在控制之中,敢說話的人都被收拾乾淨,皇權的絕對獨裁已經重新確立,皇帝也可以對朝臣們松鬆手了,於是在過完大年之後,正德皇帝開了天恩,決定把在押的科道言官們逐批放出詔獄,給他們活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饒,這些惹事的官員們很快就一個個被悄無聲息地貶官外放,趕出京城去了。

皇帝微笑了,言官被釋放了,朝局緩和了,那個上奏爲言官求情而獲罪的王陽明也一起被放了出來,立刻接了聖旨,被貶到貴州龍場驛擔任驛丞。

驛丞,是大明朝所有官職里最卑微的一級,朝廷的九品十八級官員里沒有它的名號。不僅是這麼一個根本不入流的小官兒,而且還被貶到千里之外的窮山惡水間。至於「龍場」在何處,王陽明聞所未聞。

此時王華因爲不肯攀附閹黨,已被趕出了京城。王陽明在京里沒有什麼親戚,又失去了所有靠山,變得異常脆弱,連個立足之處都沒有了。一夜之間,王陽明的人生從天堂掉進了地獄,從前途光明的公子哥兒,變成了一個見人矮三分的罪臣,一個連口級都沒有的「犯官」。

好在此時陽明先生刑傷初愈,已能行動如常,京城除了讓人噁心的奸賊,就只剩讓人傷心的回憶,實在也無可留戀,於是王陽明立刻收拾行李上了路。

王陽明畢竟是個享慣了福的人,讓他一個人孤身遠赴絕域,到貴州深山裡去吃苦受罪,心裡是不肯的。於是先從通州上船,沿著京杭運河到了杭州,本意是想到杭州略事休息之後繞道去一趟南京,和父親見上一面,把未來前途商量一下,生活上安排一下,籌備些銀兩,帶一兩個靠得住的僕人,再到貴州去上任。卻想不到他自幼體質弱,又有咳嗽的病根子,前面受了杖刑,關了詔獄,受了一場大罪,身體更加虧虛,現在又一路舟車勞頓,人一到杭州就病倒了,只好找了一間勝果寺躺倒養病,哪知病還沒養好,兩個錦衣衛的殺手就追到了杭州。

這兩個刺客是劉瑾派來的。

劉瑾其人凶如虎狼,殺人如麻。自從掌握大權之後,這個太監已經安排了多次暗殺,在其後掌權的幾年裡,他更是經常使用這種手段對付政敵,到底殺害了多少人,無法統計。被史書記載的幾次惡性事件有:暗殺原司禮監反對他的提督東廠太監王岳;暗殺司禮監秉筆太監范亨;對司禮監另一個秉筆太監徐智暗殺未遂;在京城暗殺都給事中許天錫;派人刺殺戶部尚書韓文,好在韓文機警異常,聽聞風聲之後棄官而逃,穿便服,走小路,潛回家鄉,這才倖免於難。

殺了幾個對頭之後,劉瑾盯住了王陽明。

在劉瑾想來,王陽明是繼朝廷重臣、御史言官之後,第三批上奏找閹黨麻煩的第一個官員,殺了他,大概能對所有臣子起一個警示作用,告誡他們:劉瑾的勢力足抵得半個皇帝,天下人不論是誰,得罪劉瑾的下場就是死,即使皇帝赦免他們的罪,也仍有可能被特務們幹掉。

眼下這兩個刺客是劉瑾直接派來的錦衣衛,他們對王陽明的追殺其實是半公開化的。現在這兩個兇悍的刺客就住在勝果寺里,在王陽明身邊若隱若現,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卻並不急著動手,分明是想等王陽明離開杭州之後,在半路上對他下手。以這兩個人的身手,一擡手就可以取了王陽明的性命,此時真是死生頃刻,危險到極點。

好在王陽明是個聰明人,生性敏感,尤其是在這種危險時刻,他的直覺比平時更敏銳,警覺性更高。

眼下王陽明落了大難,孤身住在異域他鄉,又忽然出現這麼兩個可疑的人,說話帶有京城口音,王陽明立刻覺得不對,加上他幾年來一直在刑部擔任職務,又曾到地方上去審決囚犯,和抓差辦案的捕快們打過不少交道,對這些人的言談舉止、職業習慣比較了解,面前這兩個人的口音、眼神、體態和一些習慣動作,以及在勝果寺里突兀的現身,都讓王陽明警覺起來。當這些特務監視王陽明的時候,陽明先生也在暗中觀察他們,而且很快就識破了這兩個人的身份。

但王陽明也知道這些特務勢力太大,殺人的手段又凌厲,自己是個書生,生著病,不是這兩個人的對手,連夜逃亡也難,因爲天下處處有錦衣衛,自己縱然逃出杭州,也終究逃不出這些人的手掌;一直待在寺里不走也不行,兩個刺客不會等他,說不定哪天晚上悄悄摸進來就下了毒手,就算呼救也沒有用,根本沒有人敢上前來管,因爲面對兇手的時候,大明朝的百姓們照例都是一聲不吭的。

好在王陽明足夠聰明,又早就看破了兩個刺客的嘴臉,在這件事上占了先手,絕境中冥思苦想,倒琢磨出一個辦法來:他假裝對刺客的出現毫無察覺,照樣在廟裡住著,每日長吁短嘆,裝出一副頹廢消沉的模樣,故意做樣子給這兩個刺客看,然後趁著深夜溜出了杭州城,來到錢塘江邊,把自己的衣帽脫了放在岸上,留下一首《絕命詩》。

學道無成歲月虛,天乎至此欲何如。

生曾許國蹔無補,死無忘親恨不余。

自信孤忠懸日月,豈論遺骨葬江魚。

百年臣子悲何極,日夜江濤泣子胥。

敢將世道一身擔,顯被生刑萬死甘。

滿腹文章寧有用,百年臣子獨無蹔。

涓流裨海今真見,片雪填溝舊齒淡。

昔代衣冠誰上品,狀元門第好奇男。

這首詩寫得真糟糕,尤其是越往後,詞句越糟,看來陽明先生當時也是心慌意亂。其中「自信孤忠懸日月,豈論遺骨葬江魚」兩句意思非常明白,就是陽明先生絕望之下,已經投江自盡了。

搞了這麼一個自殺的假現場之後,王陽明再也沒回勝果寺,而是沿江而行,隱入江湖去了。

其實陽明先生這個自殺的假現場並不算特別高明,這些錦衣衛都是辦案的老手,細細勘察之下,難保不給他們看出破綻。如果被他們看出毛病,那麼對王陽明的追殺就將繼續。可說來也巧,王陽明的「自殺」居然引發了杭州城裡一羣高官的呼應,結果把一個「自殺事件」硬生生地弄假成真了。

原來這一年正是鄉試之年,王陽明的弟弟王守章到杭州來考舉人,起先還不知道王陽明也從京城來到杭州,並未會面,爾後忽然市井風聞「浙江名士王守仁跳江自殺」,守章大驚,急忙換了素服帶著祭禮趕到江邊哭祭,結果這一場祭禮驚動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時任杭州知府的楊孟瑛。

楊孟瑛是涪州豐都縣人,在杭州做了六年知府,爲官清正,治民有方,是個大有作爲的官員,杭州人呼爲「賢太守」。眼見杭州西湖日漸淤積,已將要廢棄,這位知府下大力氣整修西湖,爲杭州保全了這一方勝景。

陽明「自殺」之時,楊孟瑛正帶著民工疏浚西湖,日夜趕工,忽然聽說浙江名士王陽明投錢塘江而死,大吃一驚。

陽明先生是狀元公之子,本人又有詩名,在北京還不顯,但在浙江卻儼然是一位名士,這一次又因爲上諫皇帝,力斥奸黨,受了牢獄之苦,貶官外放,忠直之名傳於天下。現在這位忠臣名士忽然在杭州投水自盡,引得這位爲官剛正的楊知府滿腹唏噓,於是備下祭品到江邊祭了一回。

這一來,更把事做大了。

楊孟瑛在杭州已經做了六年知府,名聲極好,百姓擁戴,現在他到江邊祭祀陽明先生,事情立時傳開了,都說是「賢太守」來祭「大忠臣」,結果越傳越廣,人盡皆知,引得杭州不少書生、名士紛紛到江邊來湊熱鬧,最後連浙江按察司、布政司都來了。

眼看錢塘江邊高官顯貴、名士文人此來彼往,熱鬧非常,兩個刺客終於認定陽明先生確實已死,這才回京復命去了。此時的王陽明已經想辦法混上一條海船,漂出錢塘江一路到了福建。

因忠見棄,下獄受罪,已令王陽明悲憤、憂怨,再加上被人暗害帶來的心理恐懼和精神創傷,王陽明完全陷入了消沉絕望的情緒之中。經過反覆思考,王陽明竟做出一個極不明智的決定:先逃到福建去尋找一位朋友,在那裡躲避一段時間,然後拋棄一切,就此出家做道士,擺脫世上的所有煩惱。

當然,說王陽明決定逃往福建投奔一位朋友,並有棄世出家的打算,這只是一個推測,它來自《王陽明全集》。按書里的說法:陽明先生逃過刺客追殺之後,搭上一條商船一路出海到了福建,登岸之後在深山裡迷了路,天黑的時候想進一間寺廟借宿,可廟裡的人不知他的來歷,不肯讓他進去,陽明先生就在外面睡了一夜。這裡偏巧是個「虎穴」——老虎的家,當天晚上老虎回家,見陽明先生睡在這裡,都不敢過來,陽明先生踏踏實實睡到第二天,和尚們以爲他一定給老虎吃了,過來「收取行李」,一看,陽明先生竟安然無恙。

好狠心的和尚,這哪裡是出家人?這簡直是水泊梁山培訓出來的賊人嘛。

更有趣的故事還在後面:廟裡有個人忽然寫了一張紙條給陽明先生,上面寫著「二十年前會見君,今來消息我先聞」,原來這個人竟是二十年前在江西南昌鐵柱宮曾和陽明先生有一面之緣的道士,現在未卜先知,知道陽明先生來了,所以請他來聊天……

全是無稽之談,不值得再說下去了。但從這些捕風捉影的故事裡可以推出一個簡單的真相:王陽明從杭州脫險後,眼看無處安身,只好坐船逃到福建,投奔當地的一位朋友。結果這位朋友勸他說:「你現在被貶到龍場做驛丞,如果就此逃走,劉瑾可能會以此爲藉口去迫害你父親,還是到龍場去,熬過這三年的謫戍期以後,再做別的打算吧。」陽明先生被這位朋友說服,又得到朋友的資助,就從福建一路返回了南京。

此時的王陽明當然不敢肯定他是否已經僥倖避過了追殺,心裡難免恐慌,疑神疑鬼,草木皆兵,所以在回程中,陽明先生顯得很謹慎。他沒有走捷徑,從海路回杭州再轉往南京,而是繞了一個大彎子,先橫穿福建一省進入江西,在半路上還順道遊覽了風景名勝武夷山,從這裡進江西之後,又輾轉到了南昌府一帶,這裡是早年王陽明的岳父諸讓老先生做過官的地方,王陽明年輕時曾到南昌來迎娶夫人,與南昌的人脈更熟一些,這裡應該有落腳之處,可以讓他稍事休息。之後陽明先生從南昌下了鄱陽湖,由此出章江,入長江,從水路東下到了南京。

從杭州出走福建,再橫穿福建全省進入江西,又縱穿半個江西到南京,這個彎子真是繞得夠遠,也足見當此危局,陽明先生心裡是很有些驚惶的。這一路上風餐露宿,冷暖寒薄無人問津,對王陽明這位公子哥兒來說真是滿腹辛酸,一言難盡,也是在這逃難的路上,陽明先生不得不第一次直面人生,學著自己照顧自己。

這一階段流落江湖,同販夫走卒打交道,事事親力親爲,倒讓王陽明這位貴公子長了見識,學了經驗,也多多少少放下了身上那官二代的架子。

一路輾轉,足足走了半年,王陽明總算到了南京,見到了還在擔任南京吏部尚書的父親,父子相見倒也悲喜交集。此時的王華對做官已經心灰意冷了,只想在南京任上混到退休罷了,但王陽明卻還是個獲罪貶謫的臣子,就算不願意,他也必須在這條仕途上繼續歷練下去。

前一段王陽明在江湖間吃苦受罪,實屬無奈,但他那公子哥兒的心性卻沒有變,一見老父親,不由地撒起嬌來,就伸手要錢要僕人。於是老父親籌了些錢給兒子帶上,又從府里挑選了兩個忠實可靠的僕人,讓他們跟著陽明一起去貴州赴任,相互有個照看。

辭別父親,王陽明從南京又到杭州,準備由此出發前往貴州。

陽明先生第一次到杭州是正德二年的春夏之交,可第二次到杭州的時候已經是十二月了。在這段時間裡,朝局進一步緩和,刺殺活動也基本停止了,劉瑾雖然兇狠,但畢竟是個大忙人,上要奉承皇帝,下要籠絡官員,羅織自己的黨羽,還要急著索賄受賄,也實在沒心思總琢磨著怎麼去害王陽明這個貶到天邊兒去的小官。所以王陽明一路走來,再也遇不見刺客了。再加上身邊還有兩個僕人陪伴,一個叫王祥,一個叫王瑞,加起來就是「祥瑞」,多麼吉利!所以王陽明這一次也就不再害怕,進杭州之後,照舊住在上次差點遇害的勝果寺里。

從夏天到深冬,這半年時間王陽明吃盡了苦頭,也正是在這半年的艱苦磨難中,王陽明才有機會展開一場反思,由此漸漸出離理學,踏入心學的門徑。也正是這次下杭州,陽明先生收了三位弟子,其中一個是他的妹夫徐愛。

徐愛,字曰仁,同是浙江餘姚人,拜在陽明門下時才二十歲,第二年中進士,做過祁州知府,曾任南京兵部員外郎、南京工部郎中,正德十一年去世,時年僅三十一歲。當下普遍認爲他是陽明先生的首徒。

收弟子,對王陽明來說也不是第一次,早先他在京城的時候也收過幾個學生。只是那時候收學生講的是糊塗學問,現在收弟子講的是明白學問。離開杭州時,王陽明寫了一篇《別三子序》送三位弟子,從這篇文章的字裡行間已經可以看出陽明思想進入一個新天地的諸多苗頭,其中開篇第一句是「自程、朱大儒沒,而師友之道遂亡。《六經》分裂於訓詁,支離無蔓於辭章,業舉之習,聖學幾於息矣」。

其中,「大儒沒,道遂亡」,能看到這幾個字,說明陽明先生已經是心有所思,思有所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