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默 | 艾克先生與《中國花梨家具圖考》


周默 | 艾克先生與《中國花梨家具圖考》

2021-02-21 明清家具研習社

| 明清家具研習社 |

今天「學海遺珍」專欄刊載的是明清古典家具專家周默先生的《艾克先生與<中國花梨家具圖考>》,原文載《恭王府明清家具集萃》,文物出版社,北京,2008年7月,82~86頁。

上周,研習君整理推送了《中國花梨家具圖考》全本珍藏 一文,而今天周默老師的這篇文章可以看做是此書的導賞或是導讀。

文章梳理了艾克先生的生平及家具著述,對《中國花梨家具圖考》一書的學術價值進行了總結並表達出高度的讚賞,同時還提出了「王世襄先生關於中國明式家具可分爲無束腰家具和有束腰家具的研究成果很明顯受到艾克先生學術成就的啓發」的觀點,震耳發聵。

古斯塔夫·艾克先生作爲著名的東方學學者,除了對東亞特別是中國的繪畫、玉器、瓷器、青銅器、佛塔及古建築諸方面研究精深、著作頗多外,在中國最有影響的還是他對中國家具特別是產生於明代的精美家具的研究與收藏。

其代表作「Chinese Domestic Furniture (中文名《中國花梨家具圖考》)」是中國古典家具研究的開山之作,也一直是中國乃至世界研究中國古典家具的範本與必讀之書。

艾克先生以其早年所受的深厚的西方美術、哲學涵養來揣摩中國家具發展史上巔峯時期的明式家具並刻意收藏、整理,爲我們學習與研究優秀的明式家具提供了可以看得見的實物與寶貴文獻資料。

一、艾克先生的生平資料及研究中國家具的成果

艾克先生的全名爲Emil-Wilhelm-GustavEcke,1886年生於德國波恩,其父爲波恩大學的神學教授,其母爲伯爵之後。

艾克先生/ Emil-Wilhelm-GustavEcke

艾克1914年起在波恩、柏林及俄郎根上學。大學時期主攻歐洲美術史及哲學史。1922年獲哲學博士學位,學位論文爲「查爾斯-麥隆和浪漫派的潮流。

1922年廈門大學成立並邀請艾克任教授。1928年艾克在東京的「Maison Franco-Japonaise」及奈良的寺廟與博物館做研究工作。1928~1934年期間他在清華大學任教授。

1931年艾克教授在輔仁大學學報發表《未公開發表的郎世寧繪畫中乾隆時期的中國家具及內簷裝飾》。

此椅早年爲德國學者艾克先生收藏,曾收入其1944年編著出版的《中國花梨家具圖考》一書。2006年由其夫人曾佑和女士捐贈給恭王府博物館

此案爲德國學者艾克先生舊藏,曾收錄於1944年出版的《中國花梨家具圖考》書中。後於2006年由其夫人曾佑和女士捐贈給恭王府博物館。

1933~1934年回法國巴黎奇邁博物館師從於海金教授並在羅浮宮從事研究工作。

1935年艾克任北平輔仁大學西洋文學史系教授,主講北歐文學及西洋美術史。同時在美國加州學院及北平國立藝專講學。

同年,艾克加人中國營造學社,成爲該會唯一的外籍研究會員,並在美國哈佛大學出版《泉州雙塔》一書。

同年,艾克還創辦了《華裔學志》,對中國的古建、園林、寺廟、家具、繪畫、佛像等進行研究。

1940年艾克在北京於《ColletaneaComissionalis Synodalis》 中發表《關於中國細木工所用的幾種木材之研究》;1944年他在北京出版了著名的《中國花梨家具圖考》一書。

1948年艾克與妻子曾佑和(Beatrice TsengYuho)離開北京,赴廈門大學任訪問教授。

1949年艾克返回美國,任美國檀香山美術館東方藝術部主任;1950年任美國檀香山大學美術教授。

1952年發表論文《中國家具評述》(《HonoluluAcademy of Arts News Bulletin andCalendar》,第14卷第5期)。

1956年發表論文《明代家具》,( 《Paradise of the Pacific Annual)第76~79,105~106頁)、《中國家具》(《世界美術全集Encyclopedia ofWorld Art》McGraw Hill出版)。

1966年艾克退休後,繼任德國波恩大學客座教授。1969年返回美國檀香山。1971年12月19日, 艾克教授在檀香山因心臟病去世。

二、《中國花梨家具圖考》的學術價值

從20世紀20年代開始,居留北京的一些外國人開始對中國古典家具及其工藝、紋飾、用材進行有意義的探索。如:

1926年巴黎出版杜邦 · 莫里斯的《中國家具》第2輯;1937年美國麻省理工出版達埃 · 丹尼爾希茨的《中國木格結構指南》;1941年亨利 · S · 休頓在北京寫作《細木——中國北方細木工所用的幾種主要木材》。

而中國的學者也開始了相關的研究,如中國木材學家唐耀於1932年發表了《華南重要硬木的宏觀構造研究》 。

另外,義大利、法國、德國、英國、美國、日本及中國的上海、北京均有論文或著述對中國家具進行研究與描述。

不過這些只能被認爲是艾克《中國花梨家具圖考》之鋪墊。

直至上世紀八十年代香港出版王世襄先生的《明式家具研究》之前,世界上還沒有一本研究中國明式家具的書在學術價值及實踐指導方面可以比肩於《中國花梨家具圖考》的。

即使後來者的有影響的著作,其學術觀點與引證仍可在艾克先生的《中國花梨家具圖考》中找到原有的蹤跡。

此桌早年系德國學者艾克先生收藏之物,並收入其編著的《中國花梨家具圖考》。2006年由其夫人曾佑和女士捐贈給恭王府博物館

此例早年爲德國學者艾克先生收藏,在其1944年出版的《中國花梨家具圖考》曾有著錄。2006年由艾克夫人曾佑和女士捐贈給恭王府博物館。

艾克先生在《中國花梨家具圖考》中的主要貢獻可概括爲以下幾個方面:

1. 艾克關於中國家具起源與發展的看法

(1)商代或商代以前,中國就有質量和造型不亞於青銅器的木器存在。

艾克認爲「兩種保存至今的主要細木工式樣,在商代就已有了充分的發展」。艾克從青銅器的箱形結構來尋找不同尺寸的矮桌、凳子、榻等造型與結構的淵源。

(2)門起源於漢朝,在唐代的器物特別是在臥榻上的運用對中國家具造型的影響是十分明顯的。

(3)立柱橫樑構造與中國家具造型的關係。

(4)佛教對中國家具所產生的影響

《中國花梨家具圖考》插圖

「隨著佛教的傳入,中國人逐漸習慣於西方的坐姿。從席地而坐時代傳下的那種矮桌仍然存在,同時也開始出現新一類的桌子, 其形式和用途與歐洲相」(同上,第18頁)。

「 如唐代李貞的Amoghavajra人畫像上所表示,這些小榻本爲單人下跪或盤腿而坐時用的墊盤,起初呈方形,尺寸也較大。

《中國花梨家具圖考》插圖

關於中國家具的淵源與發展過程,艾克還提出了在他那個時代還從未有人提起的許多令人耳目一新的學術觀點,並一一舉出詳實的圖例加以佐證。

王世襄先生關於中國明式家具可分爲無束腰家具和有束腰家具,而無束腰家具源於中國古代建築大木樑架,有束腰家具源於唐代的壼門牀、壼門案及佛教的須彌座的研究成果很明顯受到艾克先生學術成就的啓發。

2. 西方家具曾受中國家具設計、造型與工藝諸多方面的影響

(1) 「一張帶有靠背板與搭腦的中國交椅早在西班牙菲利浦二世國王時代即已流人西方。當時並無人加以仿製,但一百多年之後,實心靠背板已成爲歐洲椅子最流行的主要特色」。

(2) 艾克引述R. P. Hommel在其《中國在製造,China at Work》關於棕屜編制技術與式樣時提出了「是不是西班牙和荷蘭商人把中國藤編技術傳人歐洲的問題尚有待研究。」R. P.Hommel「在他的書中曾述及同本書的例88、89 (版110)相關的仿竹器式椅子。

這種類型對西方的學生們是很有意思的,故亞當(Adam)在爲克菜頓住宅布置一間臥室時曾使用過這類椅子——這是中國日用家具被引進歐洲住宅的第一例」。

(3)「 蘇州的手藝工匠在實用細木工中顯示出對木材特性的重視和掌握線條、曲度和立體比例的能力。從中可發現中國製造家具的法則。這些法則在18世紀初葉已成爲英國烏木工的準則。他們向中國學習和吸取經驗」。

3.首次按實際尺寸實測中國家具而詳細記錄明式家具

明萬曆年間經增編匯總而成的《魯班經匠家鏡》一書也有不少家具繪圖,反映了當時一些家具的具體形態,記錄了多種家具名稱與尺寸,但遺憾的是尺寸不夠準確,圖文不一或有圖無文,有文無圖。

《中國花梨家具圖考》收錄明清家具實物122件,測繪圖紙34張。這是中國家具研究史上第一次按實際尺寸實測家具圖紙,其意義正如艾克夫人曾佑和教授在爲《中國花梨家具圖考》作序所言:

艾克將自己收藏的家具拆散解剖,嚴格測量,將節點構造按比例繪出,啓發明代家具榫卯斗拼之關係,立本模範,可爲家具製造業所仿效,使得如此精巧的細木工技術得以傳世,獲世界矚目和讚賞。

艾克先生與曾佑和女士

清華大學陳增弼教授稱:

這批圖紙不僅是明式家具研究史上,也是中國家具研究史上第一次以科學的視圖原理繪製的第一批圖紙。


《中國花梨家具圖考》測繪圖紙

艾克先生指導 楊耀先生測繪

4. 首次對中國家具所用木材進行科學考證

艾克先生爲西方藝術與哲學博士,並非植物學及木材學方面的專家,但他請教當時中國最著名的木材學家胡先嘯博士並爲其木材樣品作科學鑑定。

當時北京協和醫院院長亨利.S.休頓博士、美國貿易專員保羅.P.斯坦因托夫及德國生物研究院院長H.服部博士均爲艾克對中國家具所用木材提供了許多實物或文字資料,使得艾克先生在中國家具所用木材的辨別與研究上詳實而準確。

艾克先生認爲中國歷史上的家具所用硬木基本源於豆科紫檀屬及黃檀屬 。這一觀點爲現代先進的木材檢測所證實。

書中他對紫檀、花梨、紅木、雞翅木均作了詳細的考證與描述,基本觀點是正確的,但因受到當時植物分類學的困惑,難免也出現了一些明顯的錯誤,然而其研究的指導意義或學術價值仍使其後來者受益至今。

5. 關於家具年代的判別

艾克先生關於中國家具年代的鑑別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認爲中國細木工有三條基本準則:

1.儘可能不使用木釘

2.儘量避免用膠

3.任何部件均不是用車旋

這是中國家具精美絕倫的極爲重要的原因,也可以作爲判別家具年代的依據。

(2)17世紀以前中國家具從工藝及其它方面研究還應有如下特徵:

1.大徑木材在17世紀以後難以得到

2.清晰厚重的花紋與獨特的紋理

3.木材表面長時間浸潤所形成的獨特顏色

4.木材表面的光澤(或稱包漿)

5.五金配件的上乘質量

6.準確無誤的比例感

7.功能、造型與結構的協調一致

艾克列舉了17世紀以前的一些家具實例,從造型、工藝特點及部件構造、用材等多方面進行研討以求證17世紀前中國家具的年代特徵。

6. 開創了中國古典家具研究的圖書體例

艾克《中國花梨家具圖考》一書的成書體例爲:考證詳實、觀點明確的論文,艾克早期拍攝的家具黑白照片,三十四張由中國古典家具研究專家即艾克先生的助手楊耀先生繪製的家具圖紙三部分組成。

三部分相互輝映,結構嚴謹而又令人賞心悅目,不僅開啓了中國古典家具新的研究方式及成書體例,而且啓發後學從多學科、多種方式更加深入具體地研究中國古典家具。

(文章有刪節)

週默,1960年生於湖南嶽陽,1983年大學畢業,分配至國家林業部從事珍稀木材進出口工作,歷任文化部藝術品評估委員會委員、中國林產工業協會紅木專業委員會專家組顧問、中國紫檀文化研究會會長。

現專注於中國古代家具的研究、鑑定,重點考察木材的歷史與文化。所著《木鑒——中國古代家具用材鑑賞》,榮獲國家新聞出版總署第一屆「三個一百」原創圖書獎,爲研究、收藏中國古代家具的基礎工具書。另有《黃花黎》、《紫檀》、《雍正家具十三年》、《中國古代家具用材圖鑑》等著作及學術論文數十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