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存的故事:金士頓的傳說


內存的故事:金士頓的傳說

2021-01-06 IT之家

1996年8月15日,軟銀的孫正義花15億美元買下金士頓(Kingston Technology)80%的股份。在Win95大獲成功和蓋茨登頂首富的背景下,孫正義押注PC內存和今天押注ARM有一定相似之處。

當年底的公司聖誕年會上,已經賣掉公司控制權的金士頓創始人杜紀川和孫大衛突然令人瞠目地向500名左右的員工宣布:倆人自掏腰包發一億美元以感謝大家對公司的幫助。

然後僅過了兩年,孫正義選擇虧損10億,以4.5億美元又把金士頓賣還給杜孫二人。

這背後是怎樣的故事呢?

一、

出生在重慶的杜紀川是49年隨父母到台灣的。他小時候非常叛逆經常逃課,成績也不太好,所以無望考上台灣的好大學。他父母同意他去投奔在西德小城不萊梅開中餐館的舅舅。

一個曾經在中國傳教的神父,幫助杜紀川進了德語語言學校。西德當時對上大學要求還是很高的,需要先做兩年學徒,杜被迫離家在基爾港那邊搬了兩年煤,據說苦到沒水洗臉。直到29歲,他拿到了本科文憑和堅韌的品質。

70年代的德國還是比較歧視黃種人的,這使得杜再次遷居投奔他在美國亞利桑那某小鎮的姐姐和姐夫。在做了幾年小賣部和房產業務後,他和姐姐移居洛杉磯。

在那裡他認識了小他10歲的孫大衛。

二、

1981年,這兩個台灣人在籃球場上相遇。在電腦公司工作的孫建議杜合夥開個公司,在車庫裡做當年巨頭DEC小型機的兼容內存條,但孫只是兼職負責技術。杜是公司總裁:唯一的全職員工。

1986年,DEC發現了他們的兼容內存,打電話來約見說談合作。杜紀川怕客戶嫌公司小,跑出去借了個辦公室,並找了所有的朋友假裝在裡面上班。

結果DEC的人考察了兩天,說他們看出這是假公司了。但是,DEC最後還是想得到這個兼容內存條的設計授權,因爲大公司自己懶得做。

這個反轉太出乎意料了,DEC支付了25萬美元。更重要的是,這個叫Camintonn的車庫公司等於拿到了DEC的背書,業務一下子起飛了。

這使得隨後電腦公司AST花6百萬美元收購了它。那時聯想就是靠代理AST掘取的第一桶金,也是「貿工技」的由來。

三、

1987年發生的故事有一點小爭議。多數文章說,10月19日黑色星期一的股災使得二人的私人投資損失慘重,所以創立了金士頓。

但據我考證,金士頓是10月17日成立的。在華爲創立的同一年,杜和孫在加州爾灣旁邊的Fountain Valley創立了金士頓科技。

根據孫大衛自己的描述:股災中,大概是經紀人加了高槓桿使得3萬美元的投資虧了上百萬。

倆人決定東山再起重新搞一次兼容內存條,這次他們選擇了PC內存。因爲剛好碰到內存缺貨生意好得出奇,杜說每天用購物袋裝滿了收來的現金。

他倆開始擔心內存以後不缺貨怎麼辦,這個考慮深深影響到公司後來的操作風格。他們「仁義」地推出了無風險退貨的策略。早期內存的兼容性是存在很多問題的,這個策略使得客戶滿意度很高。

PC業的蓬勃成長使得金士頓一路順風地發展到1996年被收購。

四、

軟銀的收購合約是15億現金和股票另外加上3億兩年後支付。杜孫兩人令人震驚地說,那3億不要了,因爲他們覺得金士頓不值18億。

結果1999年,孫正義決定放棄。他敏感地覺察到軟體和網際網路才是未來,而內存公司經常不賺錢。孫正義對杜紀川說,爲了你們2年前的慷慨「仁義」,我把公司再賣還給你們,只要4.5億。

表面看孫正義一個交易就虧了10億美元,但他籌錢是爲了布局網際網路。這種及時止損的魄力也是了不起。第二年,他投注了馬雲並賺翻了天。

《內存的故事》裡提到,1999年是DRAM大變之年。兩人一收回金士頓,市場就復甦了,然後是多年的快速成長。

五、

金士頓在三十多年裡超乎尋常地專注於主營業務:就是向半導體廠買內存晶片(顆粒或die),然後組裝成內存條、存儲卡、SSD硬碟等。

金士頓是最早提供行業兼容性測試的公司。DRAM類似於上億的小電池(電容)幾微秒就充放電一次,某一個小電池出問題系統就可能藍屏死機。 加上PC主板設計用料不一,兼容性問題一直困擾廠商和用戶。金士頓主動攬下測試這個苦活給它帶來了大量業務。

目前,金士頓年營業額高達70億美元,幾乎家家都買過它的產品。

金士頓那時是英飛凌的大客戶。並因爲兩位創始人出身台灣的原因,和英飛凌關係企業茂矽茂德也合作緊密。當年我也聽到很多金士頓的故事。

其實內存條或U盤等產品的技術難度實在是不高,在中國八線城市都能有幾十個你從來沒聽說過的牌子,價格又低到嚇人。金士頓是如何在這個絕對競爭的環境下,一馬當先的呢?

金士頓在第三方(非晶片原廠)內存條、第三方SD卡和SSD市場的份額都超出第二名兩倍不止。

六、

金士頓屬於內存晶片買家裡的絕對異類。

之前說過,內存領域因爲晶圓廠投資巨大,通常是7×24小時滿負荷生產才能快速攤薄成本。所以缺貨的時候,產能是加不上去的。DRAM從投片到產出要3個月時間,產出後即使市場供過於求也得賣掉,這經常導致價格暴跌。

其它客戶都是在市場低迷時使勁壓價,而金士頓在那時總是給出比其它家高很多的買價,孫大衛說要讓晶片廠少虧點。

這種「仁義」的思維在商界簡直不可思議。而在內存缺貨時,晶片廠商也會優先照顧金士頓。

金士頓一直是私人公司,兩位老闆說我們不缺錢也不上市,甚至也不向銀行借錢(估計老乾媽到這裡會點讚)。換句話說,金士頓的經營哲學是「不貪婪」。

杜紀川認爲一定要戰勝自大並對自己的缺點保持誠實。

他說金士頓的理念是要讓客戶知道,這個品牌對產品是負責任的。所以金士頓提供內存「終身保修」,這不僅是對產品的自信,也是對客戶的「仁義」。

七、

「仁義」這個詞多次在本文里出現,因爲我一時想不出其它的詞,再想想開頭提到的1億美元獎金。

有人認爲金士頓是罕見的以儒家文化管理的公司,因爲「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在這家公司處處可以體現到。

金士頓的官方價值觀是:禮貌、尊重、同情、誠實、謙虛。在內存這個刺刀見紅的領域裡,這真是令人感覺很錯愕,怎麼會有這麼善良的公司。

關於金士頓的傳說很多,說公司內部無組織無紀律想不上班都行。這些確實誇大了。

兩位創始人的確致力把公司氛圍打造得像家一樣,希望員工上班都開開心心,並充分考慮員工家庭和工作的平衡,很少辭退員工。高爾夫、保齡、健身、免費午餐,還有給員工全家上保險,定期高額獎金,都是極其值得稱讚的。

儒家風格也有一定的弊端,比如家長制和缺乏活力。老員工不一定能力強,但他們極少辭職所以占據了主要中層崗位。金士頓扁平化管理使得年輕員工缺乏向上的空間,有人認爲老員工家一樣的氛圍是一種裙帶關係。儒家風格的薪資也是論資排輩,不傾向於用錢買命和鲶魚效應等激勵手段。

公司應該對忠誠又低效的老員工好還是對廉價又積極的新員工好,這是留給老闆們的永恆難題。

從金士頓公開的經營數字來估算,員工平均產值是恐怖的200萬美元,這大概是華爲或阿里的4倍。考慮到金士頓的科技含量相對低,從某種程度上說明了科技公司里用向善的管理風格同樣可以激發員工的幹勁,這值得996老闆們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