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的建築到底「病」到了什麼程度


西安的建築到底「病」到了什麼程度

2021-01-10 長安淺聞

作者按:8月1日,王澍獲聘西安市政府城市規劃建設顧問,永康書記贈其「金鑰匙」,聞之備感振奮。

王澍,世界普利茲克建築獎獲得者、著名規劃專家、中國美術學院建築藝術學院院長。

久居西安,我常常被越來越多粗製濫造的建築激怒,西安的發展,太需要在規劃和建築上用力了,因此我寫下了這篇文章。

在西安,有一個無可否認的事實,那就是它的建築明顯地呈現出兩極分化的特徵。具體地說,就是它的留存已久的古代建築給人以強烈的震撼和感動,而它的現代建築卻整體上乏善可陳,讓人昏昏欲睡甚至心生憎惡。

與此同時,還有一個略微次要的對立,即在某些區域或者以某一個體而論,現代建築著實帶給人審美上的愉悅,而在其餘更大的範圍內,建築好像除了造成一個封閉的空間,再沒有任何別的意義了。

也許你尚未意識到這個事實,也許你已經有了一些朦朧的感受,卻沒來得及深入研究,那麼,是時候正視並且解決這個嚴重的問題了。

頗爲諷刺的是,時至今日,西安之所以被人留戀和嚮往,恰恰要歸功於它的建築,雄偉壯觀的明城牆、夜幕下璀璨奪目的鐘鼓樓、古樸渾厚的大雁塔、清雅靈秀的小雁塔,無不散發出濃郁的歷史文化氣息,令人不可自已地沉醉其間。然而現在建築竟然成爲一個問題,這不能不促使我們作出深刻的反省。

那麼,西安的建築到底「病」到了何種程度,以致我要使用「批判」這樣激烈的方式來加以診斷呢?

放得下軀體,放不下靈魂

住房

姑且不論那些星羅棋布的棚戶區和城中村中雜亂、破舊的房屋,這是城市曲折發展和快速擴張的代謝物;也不論那些營房式排列的整齊劃一的老舊小區,這在中國的其他城市也司空見慣;我們先把目光投向那些近十年來拔地而起的高層住宅,就能感覺到深深的恐慌以至絕望。

西安高新區。圖 網絡

這些高樓通常要建造到33或者34層,在即將觸及100米的消防紅線時才滿不情願地停止生長,即使擡頭仰望,也難以盡觀其貌。它們通過自我複製和縱橫排列,集合爲一個典型的住宅小區,再以動輒4.0以上的容積率,製造出一種泰山壓頂般的威嚴氣勢。身處其下,感受到的是個體的卑微和渺小,你非但不是房屋的主人,反倒成了它們的奴隸。(相關閱讀:爲什麼西安的住宅大部分不超過33層?)

這種景象在城市北部尤爲明顯,站在渭河橫橋向南眺望,連綿的住宅排成一堵高牆,呆板、壓抑,扼殺著城市的生氣。

北郊高樓林立的夜晚。圖 子午散人

而在另一片區域,住宅被扣上一個個大屋頂,目的是爲了彰顯所謂的「漢宮風韻」,但實際上卻如同給二十一世紀的官員戴上烏紗帽一般滑稽。當然,我們不能否認在曲江等區域確實存在著賞心悅目的住宅,並認爲這是和高房價相對應的存在,但房價上的差距不足以熨平審美上的差距。

總而言之,這座城市新生的住宅除了體量龐大之外,在造型設計、立面處理、色彩搭配、科技運用、節能環保等方面並未展現出令人耳目一新的東西,如果把這些方面視作細節和內在的東西,那麼它的確從某種程度上反映出秦人粗獷的性格。

這也難怪今年春天一座遠在藍田的「石頭房子」能在社交平台上引起「圍觀」,儘管它已經在秦嶺腳下孤獨地矗立了十多年。

泛濫的「傳統」

公共建築

當然,指望住宅去提升這座城市的建築品位多少有點求全責備,因爲以西安目前所處的發展階段,住宅更多地是用來滿足居住上而非審美上的需求。如此一來,復興古代建築榮光的使命就責無旁貸地落在了公共建築的肩上。

爲了避免以偏概全,這裡所討論的公共建築主要指政府主導的科教文衛及交通建築。

幸運的是,西安倒真有幾座值得稱道的公共建築,其中首屈一指的當屬陝西歷史博物館,它強烈的古典風格、雄渾厚朴的氣勢、在平面上的對稱和鋪排,與建築的功能相得益彰。陝西省圖書館則在堅持民族風格的基礎上,融合了西方現代主義手法,充滿中西合璧的意味。

陝西歷史博物館。圖 光明行

這些建築的成功之處在於,傳統的基因被恰如其分地植入現代建築之中,達到了古爲今用、洋爲中用的效果。

然而問題恰恰在於,當「傳統」變成一種「原教旨」、一種「政治正確」的教條而無孔不入,最終以某類膚淺的外形套用到一切公共建築上時,它就異化爲徹頭徹尾的「僞傳統」。

這種「僞傳統」的泛濫,不僅玷汙了歷史的原形,也扼殺了現代性產生的可能。它偏執地企圖把現實拉回歷史上某個輝煌的時代,卻有意無意地忽略了對當下這個時代的審視。

拿站場規模亞洲第一的西安北站來說,你很難評價那用來體現「唐風漢韻」的壓抑的大屋頂和厚重的混凝土,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削弱了交通樞紐建築本該有的開敞和輕盈。

西安北站。圖 網絡

還有一例是西安市兒童醫院,實在無法想像那種沉重的宮殿式建築除了給罹患疾病的孩子增加心理壓力之外,能帶來哪些文化上的陶冶。

西安兒童醫院。圖 網絡

有時,城市需要公共建築說出一種激進的語言來開啓自己的蛻變,即使是那些傳統深厚的城市,也並非不能採取這種方式,相反,它們甚至更需要製造一些暫時性的衝突來爲新事物的生長開闢空間。

正如古根海姆博物館之於畢爾巴鄂,蓬皮杜藝術中心之於巴黎,鳥巢、大巨蛋之於北京,這些建築在面世之初固然受到過人們的抨擊,但時間證明,正是由於它們的存在,城市建築的歷史譜系才得以完整。

遺憾的是,西安缺乏這種標新立異的勇氣,或者說主動爲之的自覺,爲數不多的幾個試圖打破沉悶氣氛的公共建築,要麼如西安廣電中心一樣被人遺忘,要麼如西安音樂學院音樂廳一樣遭人鄙薄,儘管前者的建築師正是「石頭房子」的建造者馬清運,後者的「中體西用」已經十分接近於王澍在象山校園的實踐。

有奇葩,無奇觀

商業建築

本來,在這個時代,受資本驅使的寫字樓和商業建築最應構成建築的百花園,以映射資本追求多元的衝動本性,然而西安的園子中卻開出了朵朵奇葩。

前面述及的公共建築中的宮殿式造型,被多家商業綜合體心甘情願地移植過來,好像這就代表著高雅華貴。城牆內一家娛樂場所更是把自己打扮得金碧輝煌,也許在郊外配上開闊的綠地它確實是座不錯的宮廷,但在城內貼著瓷片的建築的夾縫之中,它只能滿足人們關於土豪和山寨的一切想像。

天闕。圖 網絡

有些建築對傳統缺乏興趣,卻對玻璃幕牆甚爲著迷,以至通體弄成肉麻的金色或者粉色而顯得不倫不類。

萬年大酒店。圖 網絡

如果說新建住宅超出基本舒適性閾值的高度和密度見證了資本的貪婪,那麼,西安在全國範圍內方興未艾的摩天大樓競賽中的長期失聲就不是一種自矜,而是折射出資本的無力。

值得注意的是,最近幾年,西安在建造超高層建築方面擺脫了長期以來的停滯狀態,高新區某一區域的天際線已經顯露出類似於CBD的雛形。但目前來看,這種營造的力量顯然過於分散,處於不同區域各自爲戰的境地,缺乏一種上升到全市層面的整合,因此西安難以出現諸如陸家嘴、渝中半島或者鄭東新區那樣的建築奇觀,就是可想而知的了。

西安建築的種種病症,是隨著城市化進程的加速推進和人們對國際化大都市的真誠期許而日益凸顯出來的,我們承認這種病症和經濟發展水平有著密切的聯繫,但它還牽涉行政、社會、文化等一系列領域的問題。

如果我們能夠樹立這樣一種理念——建築不是作爲經濟社會發展的「產品」,而是作爲城市生產和再生產的「工具機」而存在,那麼西安建築或許就有可能迎來一次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