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克木:逃犯的剃刀


金克木:逃犯的剃刀

2020-11-30 騰訊網

轉自:愛思想網

哲學園鳴謝

公元十四世紀前期,大約是一三二八年,從法國的一所監獄中逃出了一個囚犯。那時正 是歐洲的中世紀,在歷史書中多年被稱爲黑暗時代,一個犯人越獄算不了什麼大事。可是這 個人非比尋常,是一位很有學問的基督教(天主教)教士,綽號人稱「駁不倒的博士」。他出生於英國奧卡姆,所以大家叫他「奧卡姆的威廉」。一二○○年正式成立巴黎大學。不久又成立了牛津大學。他曾在那兩處學習研究,屬於方濟各會教派,後來發表言論,有許多意見 和當時的羅馬教廷不合,因此遭到囚禁。在獄中過了四五年,居然逃出來,跑到現在是德國一邦的巴伐利亞去找那裡的王爺。據說是他講了一句話:「你用劍保我,我用筆保你。」正在和教廷鬧彆扭的王爺立刻收容了他。隨後他著書立說,名聲大振。可是留到現在還沒有被人忘記的只是傳說是他說的一句話,也就是他所謂「思維經濟原則」:「如無必要,勿增實體。」因爲他是英國奧卡姆人,這話被稱爲「奧卡姆剃刀」,指的是在辯論中鋒利無比。可以形象化的說,這把剃刀出來以後,不但剃去了爭論幾百年的經院哲學,剃禿了活躍一千年 的基督教神學,使科學、哲學從神學分離出來,而且從此開始了歐洲的文藝復興和宗教改革,也就是全世界現代化的第一篇章或說是序,曲。這正當中國的元朝末年和明朝初年。我曾在一篇文章里引過這把剃刀,意思不過是說,「思維」也要講「經濟」,講效率,避免重複別人,別拖泥帶水,是勸人少說廢話。以後看到有人寫文介紹這把剃刀,仿佛是說 不要怕冒犯權威。我引用時已經不是原意,那篇文離得更遠。於是我想不能不談談原來用意 ,否則會對不起那位博士。

一句結論,一條語錄,很容易隨時隨地隨人引用而改變意思,這把剃刀就是證明。所以 最好是追尋這句話的思路,也就是說話人當時怎麼想的,他的可能的思維路線,跡軌,程序 。這又要問到他想的是什麼問題,因爲他的想法是針對問題來的。思想千變萬化,但往往是 圍繞著一個共同問題。問題若是明白了,爲回答問題而產生的各方面的種種思考也就比較容 易探討了。因此不妨先考察引出這把剃刀的問題。

中世紀歐洲基督教教士所辯論的神學問題未必現在還有人感興趣,可是用現在的普通話 一說,也許就不一樣了。我們平常看到和講到的人不過是張三、李四、王五等一個個具體的 人。他們都是人。那麼,人,也就是包括他們和男人、女人、老人、古人、今人、未來的人 ,也就是說,一切人,人類,作爲一個總體,有沒有?是不是和張三、李四一樣的實際單獨 存在?有些人說,有,概括的人是實在的。這種說法稱爲實在論或簡稱實論(唯實論)。有些 人說,沒有,只有一個又一個的人,概括的人是虛名,不像張三、李四那樣真實存在。誰能 見到整個人類?這種說法稱爲名論(唯名論)。承認有的也就承認人性、物性等等表示一般、 概括的抽象概念都是實有,而且比個別的人、物先有,更完全,永恆,因此真實。個別不過 是全體的局部的暫時的體現。例如,總體的人是實體,人之所以爲人的原理,人性,表示實 體,所以也是實體。個別的人是這個實體的分化,具體化。不承認有的就說這些所謂實體全 是虛名(話語),不是實在,離開個別就沒有全體,不說全體,個別照樣存在,個別是實,全 體是虛,是名,是話語。這兩種理論,在歐洲中世紀基督教神學或說是經院哲學中互相對立 。兩派學者、教士,大約從十一世紀辯論到十四世紀,仍然沒有得到一致認同的結論。有趣 的是,在中國,在大致同時期的南宋和元朝,也有人主張萬事萬物莫不有理,理在事先,格 物窮理等等仿佛回答同樣問題的意見。直到二十世紀還有人說,未有桌子之前已有桌子之理 。大桌、小桌、方桌、圓桌,同是桌子一理的分別體現。這至少是不承認名論而有實論傾向 。在歐洲,到十七、十八世紀,英國的貝克萊主教還質問:誰能見到包括各種各樣三角形的 一個總的實體三角形?至少在這一點上他是在名論一邊的,不過推論下去就不同了。但他講 的哲學也是神學。由此可見,這個問題,總體、全體、一般概念是不是實體,是實,是名( 話語),本來出於神學辯論,又是哲學問題,還是實際思想問題,個人和集體的問題,更實 際的說法就是私和公的問題,現在也未必得到解決,就是說,還沒有一個大家在思想上而不 是在口頭上一致認同的意見。十四世紀,中國的元朝,英國奧卡姆的威廉、天主教方濟各會 教士、一個逃犯,他的那把剃刀正是爲此而發。他見各種實體愈來愈多,要剃掉那些只是虛 名、話語、並非實體的所謂實體,所以說出,「如無必要,勿增實體。」(此譯文未查對拉丁文原話。)

插一段話,稍長一點,但不一定是閒話,是爲了說明這個實體問題從哪裡來的。什麼是 實體?說來很有趣。原來這是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的著作中所用的術語,經過來到西班 牙的阿拉伯人路西德(他有個歐化名字是阿維羅伊)翻譯古希臘書成阿拉伯文並加注釋傳過來,作爲阿拉伯哲學上了巴黎大學講壇。那時歐洲人把這說法當作洋貨新玩意,竟不知本來是自家祖宗的老古董。原因是,自從羅馬帝國分爲東西兩國以後,跨歐亞非三洲的東羅馬繼續 希臘語文化,歐洲的西羅馬發展拉丁語文化,毀了希臘語科學文化中心、北非的亞歷山大城 ,讓雅典的希臘語古籍完全散失,後來連大哲學家亞里士多德的名字都少有人知道了。只有 柏拉圖仗著新柏拉圖主義哲學被吸收進基督教神學還有變相的學說留下來。五世紀末西羅馬 帝國崩潰,成爲大大小小的王國和貴族領地。可是王權分裂,教權仍然統一而且強大。所謂 教父神學獨尊,內容其實是柏拉圖哲學體系的發展。十一世紀中教會也分裂爲東西兩系。西 邊的是公教(天主教),教廷在羅馬。東邊的是正教(東正教),教廷在拜占庭。這時信奉伊斯 蘭教的阿拉伯人、波斯(伊朗)人、土耳其(突闕)人的勢力大盛,傳教經商直達印度、中國, 向西占領了非洲的埃及和歐洲的西班牙。本來龐大的拜占庭帝國版圖縮小了,可是希臘語文化並沒有斷。阿拉伯人把許多希臘典籍翻譯成阿拉伯文,經西班牙傳進歐洲的拉丁語世界。於是亞里士多德哲學進入基督教神學,開展了名實之爭。說穿了,幾乎可以說,歐洲中世紀 神學是古希臘正統哲學的繼續發展,只可惜其他一些極有價值的思想家的學說和著作僅剩下 零篇斷句了。十三世紀成吉思汗率領蒙古大軍西征直達歐洲邊境,歐亞交往頻繁,思想接觸 自然比較以前更多。現在看起來,阿拉伯、波斯(伊朗)、印度的,可能還有中國的哲人思想 在歐洲哲學中隱隱現現,越來越多。例如,九世紀一位神學家愛留根納,英國愛爾蘭人,懂 拉丁、希臘、也許還有阿拉伯的語文。從哲學史所引看來,他的有的說法簡直可以直接翻譯 成梵文,好像是印度古代思想家說過的原話。當然可以是暗合,不是直接影響,但人類思想 的傳播並不一定需要文字書籍,只要是共同問題,思想上就會通氣,哪怕是隻言片語,傳到 解人耳邊會如同當頭棒喝,互相不見不聞也可能同樣想到一個問題,走同一思路。思想不分 高低,都有這種情況。歷史上的例子還少嗎?不但歐洲哲學思想從未斷氣,神學可以說是哲 學的化名或本名,現代哲學仿佛是神學的繼續,而且國際間民族間從很古時代起就有思想交 流和呼應,包括神學哲學思想在內,這也不是稀罕事。

話說回來,再談那把剃刀。知道持刀人要剃的是什麼,就可以追查他的想法,以後再看 剃的後果是否和前因相合,效應是否和動機一致。當時的羅馬教廷和教會的迫切問題和一切 宗教教會在內外發生思想混亂時一樣,單靠信仰不夠,必須有系統的統一思想支持,才能鞏 固宗教組織的權力。起先有柏拉圖的理想國幫忙就夠,後來維持不住了,又請來了逍遙學派 大師亞里士多德。這部百科全書開頭很能照顧教會,可是他的書越多出現就越出問題。原來 這位大師本身不是一個,而是兩面,一對。有形上學(後物理學),還有形而下學(物理學)。前者有益,後者危險。教廷和教會所要對付的,一是勢力日見壯大的王權和財權,二是含 有理性和自由傾向的分歧思想。舉起剃刀的人是方濟各會教士、虔誠的信徒。這位奧卡姆的 威廉,雖被教廷定爲異端,但對宗教是耿耿忠心的。他是爲純潔教會才提出自己的理論的。他的想法並不複雜。上帝,神,是不能由人用理性、感覺、直覺、知識等等來認知的,只能 信仰。教會是傳宗教信仰拯救人的靈魂的,不應該去過問世間俗事。人所能認知的只是神的 創造物,一個一個的具體對象,不是什麼抽象的概括的籠統的所謂實體。爲了堅定信仰,思維必須經濟,不要糾纏、辯論那些日益增多的所謂實體。重要的是靈魂,不是王國的政治財 政、社會的貧富差別。他所屬教會的創始人方濟各已被尊爲聖人。聖方濟各是艱苦樸素遊行 教化的托鉢僧。他的教會和當時其他幾個著名教會一樣,都是以傳教開始,以後才建立修道院,講經,辯論,然後辦大學,以神學教育爲主。所以他的言論雖然激烈,反對當時的教皇 的意見,卻決不是要對宗教造反。他要求的是對上帝,神,無限崇拜、絕對忠誠。可惜教廷 和教會不贊成、不欣賞他這一套,不但把他關進監獄,還不許傳播他的學說,禁止巴黎大學 講他的理論。歷史證明,教廷沒犯錯誤。掌權人的眼睛是雪亮的。他是好心辦壞事,給教會 幫倒忙。他只見其一,未見其二,是直線的線性思維,不是多面的立體思維,經濟得過分了。最後他只好託庇於一個國王,靠王權保護。這證明他主張教權脫離王權以保宗教純潔的實 際意義和作用是保王傷教。執掌實權的人看的很清楚。在信仰、思維、辯論的圈子裡打轉的 這位虔誠的學者、思想家反而沒有想明白。歷史發展是有自己的道路,依照自己的邏輯的。不幸有的思想家想超越時空而輕視歷史,以致往往出錯,自己還不知道,不相信是自己有錯 。

另一方面,這把剃刀雖快,卻沒傷到科學,反而替科學脫離神學開了路。照他的說法,神學不管具體事物,那是人的知識範圍,這一領域就劃歸科學了。他說,只有個別是真實的,抽象的概念是名(話語),於是單純演繹往往會落空,分析、歸納、實驗上場了。科學研究 方法堂皇亮相和神學分庭抗禮。十四世紀出現剃刀,十五世紀大藝術家兼大科學家達·文西 出世,十六世紀近代大科學家哥白尼等人出場了。這把剃刀在思想上還引出了宗教改革。憑信仰和神直接打交道,可以自己讀經,不是只 能背誦祈禱文,更不需要買進入天堂的贖罪券了。據說馬丁·路德的新教神學中有一些是來 源於思維經濟原則的。還有一點更是奧卡姆的威廉教士預料不到的,他的剃刀還幫助了基督 教中神祕主義思想,也就是憑精神經驗直接與神對話。這種思想是世界性的。剃刀一揮,它 隨後擡頭。這就不必多說了。

「駁不倒的博士」的一把剃刀結束了中世紀經院哲學,開闢了科學的道路,這完全是他預想不到的。他無意中做了時代的先鋒。

一九九八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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