鄞,是越語地名嗎?


鄞,是越語地名嗎?

2021-02-19 老寧波

封面圖攝製者如右下圖標,采自網格


據傳世文獻所述,鄞鄮地方國史級別的地名,最早出現的是「鄞」,公元前490年;其次爲「甬」(「甬東」「甬句東」),公元前473年;第三爲「句章」,不早於公元前473年;最後才是「鄮」,時在戰國中晚期。

而從文獻的年代上說——

「甬東」出現在大約戰國中期成書的《左傳》;

「鄞」「甬句東」出現在被認爲至早成書於戰國末期的《國語》;

司馬遷的《史記》中只有「甬東」;

「句章」「鄮」和「鄞」,作爲縣名一齊出現在班固的《漢書》中,但「甬」作爲專屬地名,卻不見蹤影;

在東漢趙曄的《吳越春秋》中,只有「勾甬」一個:「東至於勾甬」,這其實等同於《國語》中的「東至於鄞」,故可知《吳越春秋》中的「勾甬」即爲《國語》中的「鄞」。

但被認爲是我國第一部地方史著作且在地名學上頗有開創性貢獻的《越絕書》中,以上地名居然一個也沒出現。

《越絕書》卷第八說到秦始皇南巡線路:

以其三十七年,東遊之會稽,道度牛渚,奏東安,東安,今富春。丹陽,溧陽,鄣故,餘杭軻亭南。東奏槿頭,道度諸暨、大越。以正月甲戌到大越,留舍都亭。

《寧波通史》認爲「槿頭」就是「鄞」。

但如果「槿頭」就是今鄞南的古鄞縣治白杜一帶的話,那麼秦始皇的行進路線恐怕要亂套了。

溯源

「鄞」「句章」「鄮」三古縣之名,究竟因何而得,無疑當爲鄞鄮地方史研究上破題之第一遭。

爲此,首先必須弄清的是,這三古縣名字的語源,到底是古漢語還是越語。

現代地名學研究,多同意陳橋驛的見解,認爲吳越故土上的「句吳」「句章」的「句」,「餘杭」「餘姚」的「餘」,實爲越語,由此可斷「句章」名之語源亦爲越語。另外,「甬」爲古漢語,迄今未見有什麼異議。《鄞縣誌(1996)》認爲它的本義是「大鐘」,其所以被用作吾鄉別稱,是「源於甬山」,一座形狀如大鐘的山。

遠處有塔之山,即甬山。約攝於1870年。圖像來自包臘相冊

這樣,剩下的就是「鄞」「鄮」的語源問題了。

如所周知,「鄞」由「堇」加「邑」而成,「鄮」由「貿」加「邑」而成,一般認爲這兩個字的音義均出於中原古漢語。

不過,《鄞縣誌(1996)》認爲:「鄞」「鄮」均爲「越語地名,本義無考」。這樣一來,「鄞爲堇加邑,鄮由貿加邑」,都成了「望文生義之說」。

《海上寧波人》2007年增刊1《鄞州專輯》有文章說道:

鄞地一帶,昔日曾被文明開化的中原視爲遙不可及的「東夷」「南蠻」,好像現在的原始人類或一些沒有自己文字的少數民族。「yin」只是一個古越人對自己居住地的語音認知,由於無文字的記載可以查證,現在已難以弄清它的原意了。而當時有文化的中原人用已有的「鄞」字把它記錄下來了,所以這是個注音字。不然,那個時候鄞地的文化史已經跟中原同步,鄞地與中原的人文溝通,已經有書面的交流而無障礙就較難說通。(紫荊海《鄞:歷史傳承的根和線——鄞字之評述》)

指「鄞」「鄮」爲越語地名,不像「句」「餘」那樣有文獻(《越絕書》)上的依據,卻任誰也無法駁詰這一說法,因爲誰也不知道古越語中是否有「yin」「mao」那兩個語音,並且於越人是否以此自稱自己的家鄉。這是一個既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僞的命題。

同意「鄞爲堇加邑,鄮由貿加邑」的,實際上都以這兩個字之語源爲中原古漢語爲前提。比如民國時期的《鄞縣通志》,上世紀五十年代初沙孟海所作的《「鄞」字說》。「貿」的本義爲貿易,殆無異議;「堇」的本義,要麼是草,要麼是黃土,在吾鄉所以被用來作縣名,都認爲是由「赤堇草」或「赤堇山」引申比附而來。

但爲什麼越王勾踐復國之前的越國土地上會有以中原古漢字命名的地名(「鄞」「甬」)呢?這的確是需要「說通」的問題,但主張「鄞」「鄮」「甬」語源爲中原古漢語的研究者,似乎都沒有給出過明確的解釋。

另一方面,主張「鄞」「鄮」爲越語地名的《鄞縣誌(1996)》,對於出現時點介於鄞鄮之間、所處地點落於鄞鄮之中的「甬」,爲什麼偏偏是中原古漢語地名,也保持沉默。

絕妙的觀點

杜鍾文的《「鄞」字釋》[1],在主張「鄞」系「古越語地名的譯音字」的同時提出,「從字的結構源流分析,『鄞』最早指的是中原地區的一個古地名」。也就是說,「鄞」固然是「堇加邑」,「可會意釋爲『黃土地上居民生活的封地』」,但它最早並非專指古越國的鄞地,亦不能直接等同於後來的鄞縣。這個觀點,是將「鄞」的義與音小心切割的妙招,這意味著:「鄞」在中原是地名,到越國是譯音。本來越國的「yin」地,完全可用「垠」「銀」「寅」……甚至「因」「音」「殷」「尹」「隱」「印」……等字作譯音字,故而用了「鄞」,實際上是偶然的巧合而已。

《「鄞」字釋》認爲「『鄞』最早指的是中原地區的一個古地名」,是很有見地的,只是該文僅給出了一個地處西涼、時在晉末的「鄞家莊」作例子,說服力不強。

中原地區的堇人堇地

拙作《殆猶徐土:東錢湖徐偃王傳說考》認爲,「上古時期,有姓氏名字的,大都是擁有邦國土地人民的君主,而地名亦多數是他們對某處土地和人民擁有所有權的宣示。」也就是說,要找古代中原地區「堇」地,先得找到「堇」這個人或「堇」這個氏族,找到「堇人」後,他們居住、生活的地方就是「堇地」了。

這樣的例子其實很多。

甬,最初亦在中原

「堇」「甬」在商周之際已經出現在中原地區的事例,請參見本號的

《徐偃王的傳說與鄞州上古地名》

↑↑點擊閱讀↑↑

在了解了「堇」「甬」於商周之際便已存在於中原地區的史實後,接下來,我們就得直面主張「鄞」「鄮」爲越語地名的學者所提出的「較難說通」的問題了。

不然,那個時候鄞地的文化史已經跟中原同步,鄞地與中原的人文溝通,已經有書面的交流而無障礙就較難說通。(紫荊海《鄞:歷史傳承的根和線——鄞字之評述》)

其實,正如前面已經指出的那樣,由於《鄞縣誌(1996)》沒法否定「甬」字的語源是中原古漢語,所以,他不但陷於自相矛盾的窘境,而且還是迴避不了自己拋給辯論對方的同一個問題。

且讓我們看看歷史文獻的記載:

句踐之地,南至於句無,北至於御兒,東至於鄞,西至於姑蔑,廣運百里。(《國語》卷二十)

吾欲因而賜之以書,增之以封,東至於勾甬,西至於檇李,南至於姑末,北至於平原,縱橫八百餘里。(《吳越春秋》卷八)

研究認爲,這兩史籍所提到的八個地名,鄞與勾甬,御兒與檇李,姑蔑與姑末,實爲三個地名,即今寧波、嘉興和衢州;另外,「句無」指諸暨,「平原」被認爲即「武原」,系今海鹽[2]。但以方位說,只有寧波(「鄞」「勾甬」)在兩籍中是一致的(東),而在南、西、北三個方位上的地名,兩籍指稱都各不相同、又不是同一地方,特別奇怪的是這東南西北四個方位上的地點連線根本畫不出一個凸四邊形來。

清顧棟高在《春秋大事表》中說,《史記》《吳越春秋》《越絕書》《竹書紀年》「所書越事各不相同」。這就逼著讓你作出選擇了。由於「句無」「御兒」「姑蔑」更像是句吳語或於越語,所以我選《國語》為準。這樣,那個「鄞」字,在四個字兒中顯得耀眼無比了——

鄞,怎麼會是古漢語呢?

鄞,怎麼不會是古漢語呢?

面對同一條史料,兩個互爲否定的問題都是成立的。

如何「說通」?且聽下回分解。


[1]杜鍾文:《「鄞」字釋》,載《鄞州史志》2020年第4期。

[2]張覺撰《吳越春秋校證註疏》,智慧財產權出版社2014年1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