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不知身是客


夢裡不知身是客

2021-01-15 給夢以馬

「《台北下的雨》,希望你們喜歡。」

簡單生活節的黃昏,背後的鄭興這樣說。

我回了回頭,廈門十一月的日暮,餘暉扎得晃眼,透過人羣看不到他,終究錯過了這場台北下的雨。

一年前,戴發來這首歌曲,雨水拍打在車窗,模糊視線裡層層倒退的景致滿是寂寥。台北的雨天有種特別的潮溼感,迷離的霧氣,機車的喧囂,穿梭的人羣,飄過的炸雞味,711的招牌像加了濃郁的濾鏡,輔大正大門的那片低洼地一定會積水,琴房也會被雨傘帶得溼漉漉。

「如果不需要戶外活動,我是最喜歡雨天的。」老德一定會這樣說。他的睫毛又長又翹,底下住了一汪清澈又深邃的眼睛,說完這句話,一定還要沉思半晌。

你知道,每次他說這話的時候,我仿佛聞到514巷那家椒麻雞飯的味道。

如果不是可以吃到椒麻雞飯和四季春奶茶,我是最討厭雨天出門的。

1個

工作第182天。

廈門和台北一樣愛下雨。

酷暑時節毫無徵兆地下了幾場傾盆大雨,趕早晾的衣服次次中招,積水漫過小白鞋和長裙。雨大到需要開應急車燈,車速只敢開到40邁。

碩二那年買了雙很喜歡的puma,臭屁穿上新鞋的第一天下了大雨,中午練完琴回宿舍的路上和M兩個人死活要住在一把傘下,積水實在太深了,我們挽著手臂,索性像兒時那樣踢著水走路,甚至打起了水仗,開心得不可自拔。

一個禮拜後,M的阿迪廢了,我的puma走路開始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

而我至今都捨不得丟掉那雙Puma。

2個

每天奔赴上班的路上,都在思忖著自己要的是什麼。

七點十分出門的話成功大道一定會堵車,而如果七點三十通過杏林大橋,一定可以看到入島方向堵得讓人肝腸寸斷。無數次我都想起《釜山行》裡病變的殭屍,像上了發條似的撲向唯一的獵物。

總覺得,這漫無目的的路途像極了那殭屍,哦不,是這隻有一個目的的路途,像極了毫無思想的行屍走肉。

論文那學期是第一個進圖書館和最後一個出館的學生。早晨出門的時候要去宿舍樓下吃一份蛋餅或者火腿三明治,中午要偷偷帶杯拿鐵進去趕走困意,晚上回去的時候總是忍不住吃份雞排犒勞自己。總想著寫得再順利一些,就可以早點見到我的阿鍾先生了。

而我大概是阿鍾先生帶的論文寫得最快的學生,畢業半年後見到阿鍾先生,自嘲這個不成樣的流水帳論文讓先生豈止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阿鍾先生卻突然嚴肅起來,說「因爲覺得你足夠努力和足夠想要」。

其實我沒有跟先生說,也因爲我足夠喜歡他。

我怎麼會忘記,那個雲淡風輕的午後,惴惴不安的我兩手空空地去找先生,面對一問三不知的這位學生,阿鍾先生淡淡地說「好啊,我幫你」。

我甚至還記得第一次阿鍾先生坐在電腦前跟我講「奏鳴曲曲式結構」時候的樣子,我一邊默嘆他驚人縝密的思維和超人的word技巧,一邊打著「該午休了」的哈欠,他打趣我,「哦,你的睡覺時間到了」。

我想著這日復一日的不知歸處,無數次看見杏林大橋下漲潮的海水,退潮的灘涂,如果到達的地方也有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嚴肅卻又很愛講冷笑話的阿鍾先生,是不是一切會變得不一樣。

3

入職的轉正期還沒到,喜歡的同事便離職了。

大多數人似乎對這樣的人來人往司空見慣。

想起八月回台灣,Y陪我去了趟台中。到達的那天依舊是雨天,去高美溼地要看的「最美落日」,成了「最美大雨」。我們赤腳走在溼地,密集的雨點拍打在身上,混雜在紅茶拿鐵里,雨大到我們要很大聲地呼喊才聽得到對方說話,我看著下大雨一望無際的明亮天空和三年如一日賣力幫我拍照,一萬張只取一張的Y,感覺自己未曾離開過那座島。後來我們壓著台中的市民大道沿途買了「頂呱呱」的雞腿,靠著香味盲選了鹽酥雞,到711帶了啤酒。回酒店洗漱完畢享受美食時,大多半涼。我們邊啃邊吐槽著涼了真難吃真難吃,直到Y的臉又因爲酒精過敏腫成了大豬蹄子。

返廈那天,說著沒空送我的Y突然出現在機場,給了我要排很久的隊才買得到的陳三鼎奶茶和只有阿灣才賣的蚵仔煎味薯片,我抱著Y哭了很久,陳三鼎真的是太他媽甜了,而其實我一點都不喜歡吃薯片。

你知道,直到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已然徹徹底底告別了那段美好得不像話的阿灣時光。

4

哦告別,彼時我尚且覺得「再見」是「總會再見到」。

一月離開台北時,老德說「你知道,說再見很難。」我看著他,典型的美國高大身材,眼睛明亮得都看得見他噙著的淚,我想著他偷偷告訴我「每天我都在爲你禱告,耶穌會佑你畢業順利」時候的樣子,一臉虔誠又可愛得令人忍俊不禁。他喜歡那首中國作品「春舞」,某天他突然很興奮地對我說「你知道嗎,昨天晚上我在淡水散步,突然哼起了春舞的旋律,說明我真是太喜歡它了!」他是一個完美的理想主義者,赤子之心,與世無爭,討厭一切電子設備,打電話找他還需要「嘟聲後請留言」。

告別那天其實我很想抱抱他,卻始終開不了口。

臨走之前送了自己中意了很久的杯子給阿蘇。我告訴他,我會永遠記得他說遇到困難怎麼辦的時候,拿了把椅子然後用他的大長腿邁了過去,說「跨過去就好了」。我覺得他講這些的時候酷得不像話,指揮時身上發著光,脾氣超機車卻讓人愛得不得了。

他像往常那樣抿了抿嘴,然後拿出兩顆牛扎糖給我,雙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隨時歡迎你回來念指揮博士」。

我想告訴他其實從第一節課開始我就很喜歡他,甚至偷偷動過換主修的念頭。

但依舊沒有開口。

與神父道別的時候,這個講話混雜著粵語腔,批改作業需要放大鏡的八旬老頭,總愛在「中世紀音樂史」課上拋奇怪問題給我的古怪先生,從房間裡門一直送到了大門口,他的腿越來越不方便了。我說「下次回台灣一定還來看您」,他很認真地看了看我,說「希望你下次來看我的時候我沒有躺在醫院或者其他地方」。那天走在輔大冬天還依舊鬱鬱蔥蔥的林蔭大道中,感覺所有的葉子都快凋零了,我想起了去世的爺爺,想起了很多說再見卻再也沒有見過的人,離別到底意味著什麼呢。

5

時至今日,我才發覺,每一次的離別,都是從一個空間前往另一個空間。哪怕是一段關係的了斷,又或者是一段時光的終結,這一頁,是徹徹底底翻過去並再也不會往復了。這意味著,周師傅燒肉飯阿山哥炒飯傻瓜面以及50嵐康青龍comebuy都永遠鎖在記憶的味覺里,也意味著,完美的三角琴房狹長的福營路教堂的聖詠都成爲一幅定格的油墨畫。

當然,更意味著,那些沒有說出的話,沒有給的擁抱,都永遠不會再重來了。我想跑回從前那個空間一一跟他們鄭重地道個別,然後,然後把從前的所有純粹、乾淨、簡單帶到如今的混沌里。

生日那天,澳門小姐發來台北的藍天,房子仍舊是三年前看到那樣又低又破的樣子,高速公路橫在空中,天空一碧如洗,她說「今天天氣真好,生日快樂」。我看著廈門一樣明朗的天空,像七年前來這裡一般沒有歸屬感,微信里的地區依然寫著「中國台灣 台北市」,每天清晨需要聽Bach定定神,奔赴上班的途中依舊思忖著自己要的是什麼,下班堵車近一小時的路途還是想不到晚餐吃什麼。在而今所待的空間裡接受著過往不能接受的所有,覺得自己一直保持著的純白畫布被描繪了不喜歡的色彩,想握緊自己的畫筆敢愛敢愛不留遺憾,想像從前那樣有愛的人愛的事,有人分享有人親吻擁抱。

2018年11月4日,廈門簡單生活節的最後,李志還是那個戴著帽子的逼哥,燈光師打的光將白鷺洲的夜染得酷炫,底下的人跳舞潑水拉橫幅一起歌唱,我坐在看台的「上帝視角」,聽著他唱,

「一想到你走在我身邊的樣子,我的愛就不能停止」。

一想到你走在我身邊的樣子

我的愛就不能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