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曦:是夜溫柔


陳曦:是夜溫柔

2021-02-08 眠歌陳陳

01

放學哨子一吹響,林林就挎著留條編的小籃子往山上跑去。書包是讓同桌順便背回去的,她要抓緊一切時間上山。今晚的語文作業是作文,她必須寫出一篇最動人的文章,而寫好一篇文章,是需要時間的。

那時的太陽還沒有落山的意思,閒閒地掛在半天上,半山腰隔三差五的長著的矮松,在太陽的光暈里透著一股欲說還休的生機。偶爾有三兩隻紅嘴燕子飛起來,撲稜稜劃破一份平靜。學校建在山腳,上山的路只有一小段鋪滿了石子,是爲了防止暴雨的時候泥土衝到校園裡。再往上就都是土路了。初春的土不像冬天那樣不近人情的硬,也不像夏天那麼輕浮的四處揚塵,而是保持著一年中最可愛的鬆軟。

靠山吃山。對於居住在山區的人來說,大山便是一個無盡的寶藏,源源不斷地供給著依偎在它懷抱里的人們。但山也分三六九等,南方的山就像是珍寶堂,蓊蓊鬱郁的森林蘊含著多少奇珍異寶;東北的山則更像是儲備庫,禽畜瓜果且不說,光是人參靈芝等草藥便令人目不暇接。而這大西北的山呀,就過分的憨厚了,除了孕育著山民賴以生存的玉米和馬鈴薯,似乎便只剩下些芨芨草和低矮的灌木植被了,野兔子都成了精瘦的體育健將,若是拉出去和其他地區的野兔比賽,無論是長跑還是跳躍,一定都是冠軍。

林林一路小跑,梳在後面的馬尾辮左右搖擺。她後背上已經冒出了一層細汗,蹭在麻布內衣上,有些癢。

02

林林在九華溝學校讀初一。班裡的同學都是十二歲,只有她十四。若不是外婆鬧著要把她接走,想必她便沒有機會讀書了。林林媽媽在她五歲那年去世,是在生弟弟的時候去世的。爸爸堅持請接生婆在家裡生,折騰了整整一天,直到奄奄一息才借了小賣部家的紅色小麵包車往鎮裡的衛生所送。搶救的過程林林沒看見,她只知道媽媽變成了一個冰冷的墓碑,弟弟連個墓碑都沒有。

第二年林林便有了繼母。繼母胖胖的,背影就像一口大水缸,她很愛買各種新衣服,除了去鎮裡趕集拎著大包小裹回來的時候會笑之外,似乎永遠都是板著臉。繼母也沒有打過她,只是對著爸爸發幾句牢騷,訴說訴說自己的辛苦,爸爸自會讓林林受一番苦頭。常年在公路上做工的爸爸手勁大的驚人,一巴掌打到後背上,得緩好一會兒才能喘上來氣。林林是真怕父親的巴掌,她時常想,媽媽要是在就好了,媽媽的手掌很溫暖,從脖子一直撫摸到後背,像清風又像小河。遙遠且美好。

妹妹是在鎮衛生所出生的,繼母剛開始肚子疼就鬧著去衛生院,整整住了一個月。林林覺得如果媽媽也鬧著去衛生所就好了,那她就不會去世,可她爲什麼不鬧呢,林林不知道,也不敢問。她只是會在夜裡透過小小的窗子看天上的星星,她覺得有一顆是媽媽,可星星都像媽媽一樣安靜,她分不清哪顆才是媽媽,只好對著整條銀河眨眼。山區的天就近近地懸掛在頭頂,能清晰的看到,卻摸不著。

林林習慣了去打豬草,習慣了晾曬鮮草預備著冬天給驢子餵食,她小小的肩膀上總是挎著一個小籃子,柳條編的,很結實,起碼比她身上的衣服做工精細。

林林是在跟著繼母收玉米的時候想起來自己也該上學了,她眼見著同齡的小孩兒都背起書包往學校里蹦蹦跳跳地走,於是就問了繼母,繼母哼哼了兩聲沒理她,徑直往家走。當天晚上,林林又挨了爸爸的巴掌。她蹲在院子裡的驢子身後哭,幹了一天活兒沒什麼力氣了的老驢還是衝著她小聲叫了兩聲,深夜裡的安慰。

外婆來的時候正趕上妹妹斷奶。妹妹是兩歲半才斷的奶,一想起來沒有奶吃了就哭,撕心裂肺的。外婆來了就站在院子裡大罵爸爸沒良心,有了後媽就有了後爹,一邊哭一邊大聲叫著要把林林接到自己村里讀書。爸爸躲在屋子裡不出來,村裡的大人小孩卻在院子外面圍滿了。屋裡妹妹的哭聲和屋外外婆的哭罵聲交相輝映,像洪水,一浪高過一浪。

爸爸以同意林林上學結束了外婆的哭罵。

繼母以去鎮上買一頭羊給妹妹喝奶結束了妹妹的哭鬧。

一個因爲羞惱,一個因爲愛。

03

平時上山的時候,林林總會在山路邊逗留一陣。或是觀察地上的腳印究竟是山雞的還是紅嘴燕子的,或是蹲下來看一叢新冒出來的紫色地丁。她喜歡用自己的眼神撫摸山裡的生靈,她熟悉它們也熱愛她們,它們與她相伴,聽她訴說了多少想念和委屈。她的心事它們都懂。而今天,她的眼睛卻沒有過多的在這些熟悉的地方停留。她一邊跑一邊張望,她要尋找紫苜蓿花。

上山的路盤旋著前進,能被開墾的地方都被開拓成了梯田,種上了土豆或是胡麻。她望著一道道的田壟喘著粗氣。是呢,誰會在這麼寶貴的耕地上種紫苜蓿花呢。

此時的太陽已經漸漸西沉,板著酡紅的面孔掛在山腰上,遠處的雲紅了一片,像要燃燒。林林加快了腳下的步伐,有些擠腳的布鞋已經被浮土弄的「灰頭土臉」,她也顧不上回去挨不挨罵了,只是往更遠處走。山路開始逶迤,不規則地往前鋪著。

她的小跑會時不時驚動在樹枝上打盹的麻雀,呼啦啦一起飛起來,一會兒便又歸於沉靜。大山已經開始了梳洗,倦鳥歸巢。

汗水一滴滴從林林的臉龐上滑落,到脖子上的時候便有些癢,林林用不挎籃子的那隻手的手腕往後抹著。

其實林林還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呢,大大的眼睛很有神采,皮膚白皙,身段也很苗條。哪怕穿的衣服總是很舊甚至褲子已經短的遮不住腳踝,但也總是乾乾淨淨的,她從小便自己洗衣服,現在不但洗自己的,還要洗全家的衣服,縫縫補補早已不在話下。她愛臉紅,可能是因爲比班裡其他孩子年紀大的原因,不怎麼說話,哪怕是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她也只是低著頭,紅紅的臉像熟透了的蘋果。若要說有什麼缺點的話,應該就是頭髮了。她的頭髮很從小就稀少,還很黃,微微打著卷。村里年紀大的老人們總會說:「娃娃吃了苦呀,營養跟不上,頭髮黃的很」。

此時,他前額上本就軟趴趴的頭髮更是因爲汗水直接貼在了臉上,有那麼點狼狽。

林林感到身後有些冷絲絲的,她知道這是夜的警告,馬上太陽就要落山了。環顧四周,哪裡有紫苜蓿花啊,她越跑越快,心砰砰地跳著,她有些想哭,又焦急的忘了哭,只機械地尋找著。

04

繼母是在前兩天發現羊沒有奶了的。這頭曾經的小羊已經足足爲妹妹產了六年的奶。或許是它疲憊了,或許是它真的沒有奶水了。總之它沒有料到一向喜新厭舊又無比霸道的小女孩兒對它的奶這樣執著,每次看到它都恨不得直接跪在地上用嘴吮吸奶水。它也不負衆望地用自己全部的精華把這小女孩滋養的像一頭小牛犢,圓圓滾滾的。

而今,它只是站在牆角,任女主人將它的奶頭都擠得紅腫,就是再也出不來一滴奶水。妹妹又氣又急,用腳踢它的屁股,它的後腿開始哆嗦,幾次險些跪倒在地。

鄰居的小腳老奶奶拄著拐棍進了院子。用古老的定西方言說:「尋些紫苜蓿花,摻在玉米面子裡做成餅子餵。」

正焦急難耐的母女如獲聖旨。趕忙就拿著柳條筐奔小學校去了。正上著體育課的林林被逮個正著。

林林並沒有聽從繼母的話直接逃課去找紫苜蓿花,他不想讓任何老師失望,哪怕是體育老師。她想著,一放學就上山,這個季節紫苜蓿花應該開了,並不難找。

可事實是,眼前的山上,竟然沒有哪怕一朵紫苜蓿花。

林林很焦急,腳下的步子就有些亂了。她知道有一處肯定有紫苜蓿花,可那小院是豁牙老六的家,他心臟不好,走一陣路就會停下來歇一會而。只要有人過來,他一定會狠狠地往黃土地上吐一口痰,然後抱怨:「要不是那年給村里修小學,我咋會攤上這麼個毛病!」他堅信自己的心臟病是當年把小學校從黑水龍王廟搬出來重建時出勞力給累的。他恨小學校,也討厭上學的小孩兒,可他的恨並沒有使小學校消失,反而因爲大城市的捐建而一年好於一年,現在不但有了初中部,甚至還建起了宿舍,孩子們不用跑上幾公里山路來上學了。他種紫苜蓿花,據說是用來做藥引子的,他的心臟病要常年喝中藥。可林林不敢打那個小院的主要,她害怕豁牙老六,更害怕他家兇惡的大黑狗,那狗一叫,整個山溝都有回音。

林林早繞過了豁牙老六家,眼前彎彎曲曲的小路使她熟悉又模糊。她想不了那麼多了,眼睛借著暮色環顧著,一陣陣微風吹來,帶去了她的汗意,有些薄薄的涼,四周只一片靜默。

過了一道山溝,林林開始有些怕了,此時的太陽已經懨懨地落下山去,似乎一個瞬間,暮色就席捲而來。她急的眯起了眼,四下望著,當意識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身在何處的時候,林林的眼睛迅速的溼潤了。她想起了那麼多關於大山的故事,仿佛媽媽故事裡那些精靈鬼怪此時正在某個地方潛藏著,等待著迷路的孩子。林林後悔了,她應該逃掉體育課來的,不,她應該拒絕繼母的,她是學生,怎麼能逃課呢?可爸爸的巴掌怎麼辦啊。她的焦急讓她再次滿頭大汗。她轉過身,再也不想什麼苜蓿花的事兒了,爸爸打就打好了,就讓那個霸道的妹妹哭上一宿吧!她沒意識到,淚水早已經滑下了臉頰,有的被風吹到了耳朵上,有的染溼了校服的前襟。

05

林林是被一條「樹藤」絆倒的。其實「樹藤」不是真正的樹藤,而是矮荊棘樹的根,在西北,雨少的可憐,到處都是乾燥的黃土,似乎風一吹就會支離破碎。於是任何植物都懂得把根扎的足夠深來獲取地下微薄的水分。有的樹根甚至能紮根底下三十米,它們並不像其他地區的植物那樣根系茂盛,像倒著的小傘一樣,而是直直地通往底下,一往無前。有的時候,大塊的黃土脫落,就會露出這些粗粗的根,沒有人會清理它們,山里人都知道,砍斷它們無異於殺死整株植物,因爲那沒有露出地面的十幾米就會成了「無用功」,越貧瘠的地方越懂得生命的可貴。

這條「樹藤」只露出地面一小節,偏偏絆在了林林的腳上。她甚至沒有來得及尖叫就順著山坡滾了下去。

好在山坡並不陡峭,而且黃土正鬆軟,剛長出的野草保護住了林林的身子,她並沒有受傷,只是手上的籃子早不知了去向。林林忍著身上的酸痛站起來,習慣性地用手梳理了一下已經亂草似的頭髮。她一邊哭一邊打算順著坡往上爬。

暮色四合之後,根本無法看清腳下的路,這山坡,滾下來容易,爬上去卻很難,林林手腳並用,總是會在半途中被滑下來。她嗚嗚哭著,腦子裡一片混沌。

力氣終於耗盡了,林林無助地坐在山坡上,把頭垂在膝蓋上低聲啜泣。漸漸的,她不哭了,她隱約聽到了「嘶嘶」的聲音,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她知道這是蛇的聲音。她用手緊緊攥著衣服的下擺,卻不敢用眼睛尋找聲音的來源。她怕蛇,怕的厲害。班裡的男孩子總會找到一些小蛇或是蛤蟆來嚇唬女生,每次都是她哭的最凶。涼風吹過,拂過脖子,林林打了一個激靈,仿佛蛇的信子就在自己背後。她眼睛看向腳邊,正好一根不長不短的樹枝橫在那裡,可能是她從山坡上滾下來的時候帶下來的。她一把抄起樹枝,就在前面的草叢裡劃拉著,嘩啦嘩啦的響聲讓她感覺到了片刻的心安。

喬老師說過:「到山裡,記得打草驚蛇!」

林林站起來,拿著樹枝往前面走,她已經放棄了往山坡上爬。她知道,只要有平地,就一定有路,山裡有山裡的規矩,沿著平整的路走,即使找不到出山的路,也一定會通往一戶人家。此時月亮已經升了起來,銀色的月光正灑向大山。她清楚剛剛自己已經度過了最難捱的時刻,不需一刻鐘便會月光遍地。太陽和月亮各司其職,一冷一熱卻都是爲山裡的人們提供著光,告訴他們不要怕。

林林覺得今晚一定無法完成喬老師的作文了。她不想讓喬老師失望,可她沒有辦法,她現在甚至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

06

喬老師是林林最喜歡的老師,與其他老師不同,喬老師來自天津,是真正的大學生。他的語文課讓林林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美。喬老師從不默寫生字,而是帶著他們去野地里「找冬天」,打起雪仗來,喬老師比誰玩的都歡樂。就是在雪地里,喬老師教會了大家「白雪紛紛何所似」。或是難得的下了雨,喬老師會在黑板上寫「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他的手指很漂亮,捏著白色的粉筆在黑板上寫字時就像是描摹一副工藝品,細緻而清秀。他的字也漂亮,校長每次見到總會一邊笑著點頭一邊道:「顏筋柳骨,氣象紛呈。」

林林是語文課代表,可她的語文成績並不好。她沒想到剛剛接班教課的喬老師,直接點了她做語文課代表。班裡同學不服氣,暗地裡擠兌了她好長時間,可林林不在意,她只想加倍用功學好語文。她知道,喬老師是希望她考出大山的,否則怎麼會偏偏讓她做課代表呢?

可現在,她孤身一人,拿著枯樹枝狼狽的行走在大山里,作文本還在書包里空空如也。爸爸會出來找自己嗎?或是找到學校,被喬老師知道自己一個人進了大山?如果那樣的話,喬老師一定會來找自己的吧,穿著他那件灰色的風衣,拿著手電筒,就像檢查住校生宿舍時一樣。

月亮果然不負期望,灑下了層層疊疊的銀色的光,照亮了眼前的路。林林想起了一句詩: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那詩是喬老師寫在教案紙上的,斜斜的,紅色的筆跡斷斷續續,應該是爲了使剛打滿水的鋼筆更加順暢以便判作業。林林抱作業本的時候看到這句詩,讀了一遍就背下來了。她只覺得這句詩真美,美的令人心微微一緊,她不明白爲什麼一句詩竟然有這樣的力量,讓人,惴惴不安。此時看著中天上掛著的月亮,林林的臉有些紅。

她望著月亮走,忘記了緊張,手上的枯枝也不再打著身邊的草。她忽然借著月色看到眼前一片淺紫,夜風吹的紫色蕩漾起來。

林林瞪大了眼睛,丟下手裡的樹枝,幾步跑上前去。果然是紫苜蓿花啊。那麼大的一片,已經合上了的花苞在月光下朦朦朧朧地淺眠著,像恬靜的仙子,又像是一首溫柔的歌。

07

林林脫下外套抱在懷裡,一朵朵摘著紫苜蓿花。她不知道沒有開放的花會不會產生效果,管它呢,她此時早已經想不起任何事情了,只是不停地采著花。她突然很想唱歌,於是就小聲唱了起來。

月兒彎彎照九州

小河淌水慢悠悠

都說曦光最唯美

原來夜色也溫柔

她一邊唱一邊採花,頭上的月光清輝脈脈。她似乎聽到了遠處有人叫她的名字,像爸爸,也像喬老師。

是夜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