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分先是一個版面動作
紐約決賽夜結束後沒幾天,賽評米勒給今年的 S 賽打了一百分。這個數字隨即被敲進 B 站的搜尋框,成為一整排影片共用的詞條,掛在貨架最上層。點進去看,內容其實很分散:回味決賽的長片,穿插著轉會傳聞的點評。一百這個數字把它們全部圈在同一個詞條底下。
評分欄是一種老實的介面。左邊放題目,右邊放數字,欄位寬度固定,誰來填都一樣。百分制在設計上預留了級距:六十是及格線,九十已算傑出,一百則是留給天花板的位置。按量表的本意,天花板很少被真的碰到,它的存在是為了讓級距有個盡頭。米勒碰了。數字抵住欄位頂端的那一刻,中間那些格子整組失效,評分從測量換成了表態。
滿分在視覺上也有它的位置感。進度條的語言裡,百分之百代表填滿,條的末端與容器邊緣重合。設計師很少替滿分狀態另外做一套樣式,因為它出現的機率太低。這次它出現了,用的還是最樸素的那一格。
同一晚還有另一種量表在運作。虎撲的十分制裡,BLG 五名選手拿滿排的十分,敗方的 Ruler 拿了九點八。那零點二是級距裡僅剩的活動空間,也是十分制最小單位的敬意。百分制與十分制在同一夜一起到頂,評分欄的設計遇上了它最不擅長的狀況:沒有人再需要中間的格子。
解說席是為中立設計的
解說席的配置一直很講究。桌上的戰術板與統計螢幕,耳機裡的導播頻道,聲音的設計目標是資訊清楚、立場居中。賽評的代名詞文法也因此固定,說的是隊名與選手名,情緒高的時候頂多把音量推上去,代名詞不換。
BLG 奪冠那一刻,這套文法被換掉了。米勒在解說席上喊出:「我們做到了!我們是冠軍!」第一人稱複數把賽評席搬進了冠軍隊伍那一側,淚水跟著出現在畫面裡。轉播系統沒有任何欄位是為淚水預留的,機位與導播只能臨時決定給它幾秒。
這個破口比任何包裝都有效。賽前剪輯與特效圖卡都在傳達情緒,但傳達這個動作本身保持著距離。代名詞一換,距離就沒有了。事後上架的影片,多數把這一段截出來當主體,標題裡的「淚灑」二字,等於替轉播設計補上了一個它沒想過要有的欄位名。
米勒人就在紐約前方。賽後他與管澤元對坐,錄了八分多鐘的回味長片,畫面回到最簡單的對談配置,兩個資深賽評,一面背景牆,聊完一整屆賽事。片長欄裡的零八比五三說明這不是一條快訊。
一穿四的計數,以我之名的格式
這屆賽事自帶一套計數文法。一穿四,一個主語,一個動詞,四個對手,全部壓進三個字。淘汰賽的樹狀圖上,這四場勝利連成一條直線,從倫敦的 T1 到紐約的 GEN。T1 出局後,Faker 那句以觀看為動詞的賽後表態,讓長年站上決賽舞臺的人換進觀眾的欄位,我們先前讀過Faker 換進觀眾席的這張座位表更動。Knight 後來說,他在健身房遇到 Faker,對方向他道了恭喜,也希望他能拿下冠軍。
敗者的排版同樣在幾小時內完成。Ruler 在決賽的表現拿到九點八,評語繞著「盡力」二字打轉;Chovy 的一個十秒片段被剪成一支十秒影片,標題寫著這是他一生 S 賽的縮影。勝利的文法是計數,失敗的文法是截圖,兩種並排放在同一面貨架上。
主題曲這屆叫《KNOW MY NAME》,中文副標是以我之名。命名先替冠軍寫好了自我介紹的格式。淘汰 T1 之後,Bin 說我的時代已經到來。時代是時間軸上的命名動作,跟以我之名共用同一種構詞邏輯:把名字放上版面。決賽開始前,導播把《傳奇永不熄》推上音軌,彈幕整排炸開。選曲是轉播裡成本最低的情緒層,時機對了,一句副歌就夠。
冠軍皮膚把這套命名落到產品上。獲勝的選手把冠軍裝進一個英雄的外觀欄位,Bin 在鏡頭前挑選,Xun 受訪說大概會選潘森或猴子,還沒想好。名字與英雄被壓進遊戲客戶端的一格欄位,接下來一整年都會被反覆看見。
滿分之後,貨架繼續滾動
決賽夜之後的 B 站貨架分了好幾層。恭喜 BLG 的詞條先佔住搜尋框,這個版面我們先前在S16 冠軍之夜的搜尋貨架裡拆過。皮膚選擇的受訪排在前面,Bin 父母落淚的畫面緊跟在後,還有電影院裡五百人的觀賽現場。再往上,五名選手緊急拍片勸大家理性慶祝,那支影片的播放衝到兩百多萬。一個晚上,慶祝的各種版面就補齊了。
再往下一層就換季了。轉會期的消息被網友形容成回合制,一波接一波:宙斯回 T1 的傳聞還沒歇,Doran 可能離開的消息又掛上熱度,Faker 為此落淚的畫面另成一條詞條。合訂本也開始上架。合訂本是社羣的一種裝訂設計,把一段時間內的發言按時間軸排好,讓當初的判斷與眼前的結果出現在同一頁。清算一詞聽起來激烈,版面邏輯其實很溫和,只是對齊。
滿分的那個一百還掛在貨架上層,位置不動,底下的內容已經換了好幾輪。
一百分的設計功能是句點
回到那個數字。量表的天花板平時是防呆用的,防止數字溢出欄位。米勒把一百填上去之後,天花板換了工作:它成了句點,把一整屆賽事收進單一欄位。那句換了代名詞的吶喊,連同那條一穿四的直線,全部收在同一個格子裡。
評分欄通常服務比較,這屆對上一屆,這場對上那場。滿分把比較的功能取消了,因為沒有更高的位置可以安放下一屆。貨架很快就會換季,皮膚會上架,轉會會塵埃落定,那個一百會留在原地,成為這屆 S 賽日後被引用時的標準格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