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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點 · Essay

從賀涵後面的三個波浪號到薛甄珠的金鐲:李蠕蠕模仿《我的前半生》的造型階序與社羣排版

從影片標題裡的三個波浪號到薛甄珠的金鐲與高飽和絲絨,拆解李蠕蠕模仿《我的前半生》背後的造型識別、衣櫃配色編碼與B站標題排版語法。

設計觀察 ·
從賀涵後面的三個波浪號到薛甄珠的金鐲:李蠕蠕模仿《我的前半生》的造型階序與社羣排版

兩分零七秒與五個哈

八月十三日,帳號「李如儒也是李蠕蠕」上傳了一支兩分零七秒的短片,標題是「當我模仿前半生主角們!賀涵~~~哈哈哈哈哈」。到搜尋快照截取為止,影片累積約兩百零五萬次觀看。標題的結尾是一段經過安排的字符:賀涵後面跟著三個波浪號,再接五個「哈」。波浪號模擬拖長的笑場,疊字把笑聲變成節拍,畫面還沒開始,觀眾已經被通知這是一次帶著玩笑性質的扮演。被點名的賀涵是男性角色,性別與氣質的切換,正是這類模仿影片的核心看點。

李蠕蠕的模仿有一套固定工序。她在同一支影片裡連續切換多個角色,靠假髮、外套與姿態在幾秒內完成轉場。二〇二二年她模仿選秀節目名場面的影片累積到六百多萬次觀看,「挑戰你們說我像誰我就模仿誰」是她長期經營的互動格式,也有解說影片以「千萬網紅」形容她的配音模仿。這次她把整套工序搬到《我的前半生》,一部二〇一七年播出的上海都市劇。這齣劇的角色識別強到可以被壓縮進兩分鐘的速寫,這件事本身就值得從設計的角度拆開來看。

統計圖卡呈現李蠕蠕於八月十三日上傳的《我的前半生》主角模仿短片,在B站搜尋快照中累積約二百零五點七萬次觀看
八月十三日上傳,片長兩分零七秒

高飽和對上低彩度:衣櫃裡的敘事

《我的前半生》能被速寫,前提是原作的造型設計足夠符號化。羅子君的家庭主婦時期穿大面積的高飽和色,正紅大衣、毛領、亮面材質,價格感很高,色彩判斷卻被劇情設定為用力的。離婚之後,她的衣櫃轉向低彩度套裝與針織,頭髮剪短,色彩的故事線跟著敘事一起收攏。觀眾不需要臺詞,看衣櫃就知道劇情走到了哪個階段。

母親薛甄珠把這套邏輯推到極端。捲髮、成串金鐲、高飽和的絲絨與蕾絲,她的造型始終在市井的貴氣這個矛盾裡運轉,也讓抓小三的名場面有了完整的視覺配置:一身亮色殺進低調的辦公室,配色本身就是衝突,「阿姨您找誰?找小三」的對白成了這場衝突的身分證。相對地,凌玲常年是米色針織與辦公室的低調色階,看起來無害。這齣劇因此形成一組清晰的配色階序:原配穿得張揚,介入婚姻的一方穿得收斂,色彩的音量被觀眾直接讀成品格的音量。這套編碼未必寫實,但它高效,高效到播出多年後仍能被短影片觀眾在半秒內讀完。

唐晶是階序裡的第三個座標。黑白灰的極簡套裝、利落的短髮,她的衣櫃在播出當時被觀眾視為職場穿搭的參考範本,與羅子君前期的用力,構成同一棟辦公大樓裡的兩種價值觀。

清單圖卡列出《我的前半生》五位主要角色的造型識別碼,包含薛甄珠的捲髮金鐲與高飽和絲絨、羅子君前後期的衣櫃對比、凌玲的米色針織與賀涵的西裝背頭

速寫的經濟學

李蠕蠕的方法是抓最大識別度的那一件。模仿薛甄珠,捲髮與金飾先上場;輪到賀涵,西裝與後梳髮型把性別與階層一併切換。她走的是時裝速寫路線,用三到四筆輪廓換取觀眾的即刻指認,完整復刻反而次要。速寫能成立,靠的是原作衣櫃的高重複度:每個角色都有幾件出場率極高的單品,重複到成為代名詞。

彈幕接手了驗證的程序。觀眾在像與不像之間核對睫毛的濃密度、口音的轉折、走路的姿態,模仿類內容的互動設計就建立在這套核對機制上:創作者提供辨識點,觀眾完成指認,一條彈幕等於一次驗收。這類影片的封面也遵循同樣的邏輯,多採定妝照與原劇角色的對照排法,把說明文字直接放進構圖裡。

閃電、空格與標題的節拍

這波回鍋潮裡,播放量最高的並非李蠕蠕。使用者「綠化鋰」的「小 三 的 復 仇」,每個字之間插入空格,前後用閃電符號夾住,累積約一千一百八十萬次觀看。斷字空格強迫閱讀速度放慢,每個字被單獨放大;閃電符號則先於內容宣示喜劇調性。這套語法與我們先前拆解過的被空格撐開的字與閃電符號的標題排版同源,都是創作者在工具有限的標題欄裡發展出來的加重語氣方案。李蠕蠕的波浪號屬於同一個家族,只是把停頓換成了拖音。

統計圖卡呈現標題以閃電符號與斷字空格命名的「小三的復仇」短片,在B站累積約一千一百七十九點七萬次觀看
閃電符號夾住斷字空格的標題

老劇的第二次排片

搜尋結果的生態系比任何單支影片都值得看。總長超過六小時的分段 reaction 系列、逐集解說、一鏡到底的名場面剪輯,還有二〇一八年上傳的原劇插曲重新浮上檢索頁。一部播出多年的劇,被短影片平臺拆成可以獨立傳播的視覺單元,有劇評頻道直接把「為什麼還這麼火」寫進標題。答案有一部分藏在造型設計裡:角色的衣櫃足夠符號化之後,每個片段都自帶前情提要,不追完整齣劇也能看懂衝突。

reaction 影片的畫面本身也是一種排版。主畫面放劇照,角落放反應者的臉,彈幕由右向左掃過,三層資訊在同一個框裡分層共存,觀眾同時消費劇情、表情與評論。方言版本接著加入這個循環,山東話版的薛甄珠累積一百五十多萬次觀看,粵語翻拍與河南話版本先後出現,多鄰國與多語字幕則讓字幕本身成為主角,這條路線我們在誰是凌玲名場面的視覺重組裡已經完整拆過。

李蠕蠕在這個循環裡的位置接近轉譯者。她把長劇的視覺遺產壓縮成兩分鐘速寫,讓沒看過原劇的觀眾也能領取識別碼。舊內容在新介面上獲得第二次排片,全程沒有片方參與,靠創作者的衣櫃、彈幕的指認與標題欄裡的空格完成。

一部劇能不能被反覆轉譯,劇本之外,也取決於造型系統有沒有留下夠清晰的識別碼。高飽和的羅子君、米色針織的凌玲、戴金鐲的薛甄珠,如今仍在斷字標題與波浪號之間流傳。設計在這裡的作用相當具體:它讓記憶可以被指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