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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被空格撐開的五個字到蒙眼的黑白棋局:老叟愛炸魚迷因的視覺設計語言

從B站影片標題的閃電符號與斷字空格,到《忘川彼岸》循環歌單與柯潔蒙眼棋局,拆解「老叟愛炸魚」迷因熱潮背後的排版語法、棋盤視覺與《棋魂》IP的長尾現象。

設計觀察 ·
從被空格撐開的五個字到蒙眼的黑白棋局:老叟愛炸魚迷因的視覺設計語言

在 Bilibili 的搜尋框裡打進「老叟愛炸魚」,排序第一的影片標題是「老 叟 愛 炸 魚」。五個字被空格撐開,前後各夾一道閃電符號,縮圖右下角的時長寫著 01:16,播放次數 127.4 萬。再往下滑,整頁都是同一張南梁棋士的臉:白色廣袖,束髮,眼皮半垂,配上一行行幾乎相同的臺詞。

這行標題值得單獨看。空格把一個短語拆成五次落子,讀的人無法連讀,只能一字一頓,閱讀速度被排版強制放慢。閃電符號則充當資訊流裡的邊框,在擠滿縮圖與時長標籤的頁面上做出一處停頓。沒有設計師為這行字署名,它是幾萬次轉發與模仿之後沉澱下來的排版共識。

這個詞的出處是 2020 年播出的中國劇集《棋魂》,改編自日本圍棋漫畫《棋靈王》,故事背景移到當代中國 圍棋圈。劇中角色褚嬴被設定為千年前的南梁第一棋士,以碾壓姿態現身現代棋壇。二創影片擷取他的臺詞「你還老叟戲頑童上啦,我就炸魚你氣不氣」,配上 DJ 版《忘川彼岸》當背景音樂,在今年夏天成了 Bilibili 上產量驚人的迷因母題。棋圈與遊戲圈所說的炸魚,指的是高手進入新手對局碾壓取暖,手法像炸藥落進魚塘;老叟戲頑童則是同一件事的文言式說法,千年棋士的角色設定讓這個詞有了字面上的貼合。

統計圖卡呈現老叟愛炸魚迷因源頭影片在Bilibili累積超過一百二十七萬次播放

斷句寫進標題的排版語法

迷因擴散的過程中,標題排版演化出幾種穩定套路。最常見的是閃電符號加空格的組合,出現在幾乎每一個母題影片上,連變體「古叟耍賴皮」「老叟洗頑童」都沿用同一套外框。另一種是日文屬格助詞的混入,「炸魚の小曲」「褚嬴の小曲」,一個の讓中文短語多了一層和風濾鏡,順便軟化了「炸」這個動詞的攻擊性。臺詞的直接照搬則構成第三種:「我就炸魚你氣不氣」不用句號,一逗到底的氣口讓嗆聲讀起來像哼歌,觀眾掃過標題時,心裡已經自動補上配樂。

這些套路各自解決具體問題。空格處理節奏,の調整語感,閃電符號的功能最單純,在資訊流裡做出一處視覺停頓。它們與我們先前拆過的臣妾要線上告發熹貴妃的彈幕排版屬於同一種現象:老劇的臺詞在彈幕與標題裡獲得第二次排版,而新的排版往往比原始畫面更接近傳播主體。差別在於甄嬛迷因長在彈幕流裡,老叟愛炸魚的排版重心落在標題列,那是搜尋結果頁的第一層介面。

搜尋頁本身因此成了迷因的展間。同一句臺詞以微小變化重複出現數十次,縮圖、時長、播放數在頁面上排成階序,使用者掃視的過程,其實是對一套視覺規範的反覆確認。

掛著聽的影片:循環歌單的設計

《忘川彼岸》DJ 版被命名為「炸魚の小曲」之後,循環歌單發展成獨立類型。搜尋結果裡躺著 50:13、58:59、01:01:32 幾種時長的版本,最長的一支把同一首歌循環了一小時以上。時長數字排在縮圖右下角,本身就是一種內容聲明:這是給人掛著的影片,畫面可以不看,聲音必須在。

一首 DJ 版重拍歌曲能承擔這個角色,因為它的結構本來就為循環而設計。鼓點落下的位置與棋子落盤的畫面剪在一起,形成穩定的聲畫對位,重複幾十次也不磨損。與這首小曲綁定的「一花一葉一菩提,輪迴皆是一場迷」被移用為被炸者的心境註解,出現在柯潔相關剪輯的標題裡,一首抒情歌曲就這樣成了圍棋虐菜現場的配樂,錯位本身構成幽默。

彈幕是這類影片的第二層排版。母題影片的彈幕集中在臺詞出現的秒數上,整齊重複同一句話,畫面上形成一條水平的文字帶。這種重複幾乎不承載新資訊,功能更接近現場演出的應援口號,確認在場。

清單圖卡列舉老叟愛炸魚迷因影片標題的四種排版元素:閃電符號邊框、字間空格斷句、日文屬格助詞與循環歌單時長

黑白階序與一條蒙眼布

棋盤是最精簡的遊戲介面。19 路格線,黑白二色,沒有第三種顏色,勝負全由兩色石子的數量與位置說明。炸魚畫面的戲劇性正來自這個單色階對比:一方密實成片,一方零星散落,截圖即圖表,不需要任何後製說明。迷因選中圍棋,某種程度上是選中了一個自帶清晰視覺階序的場景。

迷因的另一條支線來自真實棋壇。職業棋手柯潔蒙眼下棋、讓對手十手的直播片段被剪進同一個母題,標題直接寫著「這分明就是老叟戲頑童」。蒙眼布在這裡是效率極高的符號,它把實力差距這件抽象的事變成一條看得見的布,觀眾不需要懂圍棋也能讀懂資訊。虛構角色與真實棋手在同一個迷因裡互文,劇集臺詞變成現實棋局的註解,反過來也成立。

褚嬴的南梁造型在剪輯裡承擔材質對比的功能。白色廣袖的柔軟布料與玉色飾件,襯著現代棋室的冷白燈光和直播介面的硬邊框,古與今、布與像素同框,是二創最常調用的畫面張力。連劇中俞曉陽在直播裡喫著紅燒蝦、順口玩起炸魚梗的片段,都被收進這個母題,角色的日常舉動在迷因語境裡全部變成素材。

引言圖卡呈現迷因核心臺詞我就炸魚你氣不氣,出自劇集棋魂角色褚嬴的二創影片

一部劇的第二次發行

2020 年播出時,《棋魂》的討論主要集中在劇集與圍棋圈,五年後卻靠迷因獲得第二次發行。這條路徑與今年夏天多語言二創讓《我的前半生》名場面翻紅的凌玲名場面視覺重組一致:老內容的長尾取決於它有沒有可供拆解的視覺與臺詞單位。《棋魂》恰好兩者兼備,一句語氣完整的臺詞,一張古裝與棋盤同框的畫面,加上一個可以被空格拆開的五字關鍵詞。

對平臺而言,迷因熱潮改寫了搜尋頁的結構。一個關鍵詞底下,綜合排序、最多播放、最新發布幾個欄位被同一母題的變體填滿,新影片以小時為單位持續進場。這種供給密度本身就是一種介面訊號,告訴後來者這裡有一套現成的語法可以加入,也告訴創作者哪些標題變體已經飽和。

對角色本身而言,迷因的塑造力不亞於原作。褚嬴在劇集裡是技藝與執念並重的複雜角色,在迷因裡被壓縮成一句臺詞與一個表情,五年後的新觀眾多半是先認識迷因,再回頭認識角色。傳播順序倒轉,這是所有老劇翻紅的共同代價,也是共同紅利。

集體寫成的排版手冊

閃電符號、斷字空格、の、循環時長,這套規範沒有一項出自專業設計,但每一項都對應一個具體的傳播問題:如何停住目光,如何讓標題自帶語氣。循環時長則撐起了另一種觀看方式,讓一首歌變成一個可以懸掛的背景。迷因的壽命往往取決於這套語法的自洽程度,當一個詞的斷字方式被固定下來,它就有了被複製的模具。

棋盤上黑白分明,標題裡字距分明。設計有時不需要署名,只需要夠多人把同一個空格敲在同一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