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5日下午兩點,杭州東湖高架。餘女士駕車行經高架路段,車頂傳來一聲異響,停車查看,車頂已被一條橫越車道的風箏線劃開,位於車頂前緣的雷射雷達(光達)受損,從現場照片看幾乎被整個削斷。杭州交警的回應很短:已接到報警,正調查。
回頭看這起發生在10月25日的事故,它值得放進設計討論的檔案夾。場景裡沒有包裝,也沒有介面,只有兩個被設計出來的物件在半空交會:一邊是追求細、輕、透明的風箏線,一邊是追求感知精度、被小心安置在車頂的光達。一道割痕,把兩份規格表攤在了同一段高架上。
一條線的規格表
先看那條線。市售風箏線的常見口徑在一毫米上下,細的不到半毫米。材質講究的是強度與口徑的比值:入門款用尼龍,大宗的是玻璃纖維,講究的玩家換上源自釣線技術的高強度聚乙烯,競技風箏還會用芳綸纖維。玻璃纖維線乳白半透明、價格低、拉力足,是最普及的選擇,缺點是脆、易起毛邊,斷裂後懸在半空,色澤幾乎與天空同色。
這些規格彼此呼應。線要細,風阻才小,風箏才爬得高;線要透明,畫面才乾淨,攝影才好看。在風箏的設計語言裡,看不見一直被當成優點追求。危險也跟著規格一起出廠:一條拉得住大型風箏的線,若掛在護欄外或路燈之間,對每小時八十公裏的車身而言,作用近似一把懸在半空的細鋸。
車頂上那座感知元件
再看被割的那一端。這幾年智慧電動車把光達放上車頂,蔚來與理想先後採用緊貼前擋上緣的瞭望塔式佈局,在車頂前緣做出一座小丘,內部是雷射模組,外覆一片必須讓紅外波段雷射穿透的護罩。那片護罩同時要承受日曬與洗車水柱,光學規格與成本都不像外表那麼普通。也有品牌選擇把光達藏進車頭,寧可犧牲部分視野,換一條乾淨的車頂弧線。
這座小丘改寫了車身的造形語言。車頂線是側面輪廓最講究的一段,設計師花了幾十年把天線縮進後擋風玻璃、把感測器藏進保桿,為的就是一條不中斷的弧線。光達出現後,這條弧線被迫在固定位置讓出一個座位,各家品牌的處理方式於是成了新的識別記號:有的把它順著車頂曲線抹成駝峯,有的讓它與前擋飾條連成一體。消費者也逐漸讀懂了這個文法,車頂有小丘,代表感測規格高一階。光學參數就這樣長成外觀辨識的一部份,這套把規格寫成賣點的路數,我們先前在ƒ 值被寫進手機規格欄的實測裡看過另一場演出:鏡頭的光學數值,終究會變成外觀上可辨認的設計記號。
兩套感知系統的錯身
事故的諷刺之處在於,被削的恰好是整輛車感測規格最高的零件。光達以雷射掃描環境,把周遭建成點雲,解析度常以線數計,市面上主流的128線產品,垂直方向有一百二十八個掃描點位。點與點之間存在間距,距離越遠,間距越大。一條口徑不足一毫米、繃緊在半空的線,正好可以落在兩個掃描點之間的縫隙裡。對光達而言,那條線在解析度之下,形同不存在。
那條線對人眼也幾乎不存在,玻璃纖維的乳白半透明,在陰天的天空裡找不到邊界。這起事故因此出現一組罕見的對稱:為了看見人眼看不見的東西而設計的光達,被人眼看不見的一條線削斷。感知系統的極限,通常要在欄位與分數裡被誠實交代,我們在Teams 深度偽造檢測的評分欄位裡看過那種寫法:任何檢測都有判定不了的灰色地帶,差別在於介面把它寫出來了沒有。高架這裡沒有介面,只剩車頂那道被劃開的口子。
把看不見的東西設計出來
設計史上處理過同樣的題目。機場周邊與峽谷上方的高壓電纜會掛上橙紅色的警示球,讓飛行員在遠處就讀得出纜線走向;釣具市場裡有螢光與夜光線款,方便在水面上追蹤。風箏線具備相同的技術選項,染色的螢光線、織入的反光絲都買得到,只是規格表上從來沒有能見度這一欄,於是也沒有人為它負責。
制度面其實畫過界線。機場淨空保護區明文禁止放風箏,因為飛安的利害夠大;高架道路沿線沒有對應的限制,天空在這裡是無人認領的公共空間。把道路看成一套介面,路面標線與護欄反光片都是它的排版元素,共同前提是進入道路的東西必須在駕駛視野裡可讀。半空中的線原本不在這套排版裡,事故把它硬生生排了進來。
價格的落差讓這條界線更清楚。風箏線單價以元計,車載光達以千元人民幣計,兩者相差三個數量級,規格的優勢卻在高架上被一次削平。設計的責任往往落在便宜的那一方,因為它更改的成本最低:一卷染色的線,比一輛車的感測套件便宜得多。
收在車頂那道口子上
交警的調查會釐清放風箏一方的責任,保險會處理光達的維修單,這些都在設計之外。設計能帶走的是另一件事:這起事件把能見度從背景條件變成了規格項目。當車輛皮膚上佈滿感測器,城市低空又多了無人機與各式懸線,環境裡每一條線是否可讀,就值得被寫進某張規格表。
一條透明的線削過車頂,留下的是兩套設計語言之間沒有對齊的接縫。警示球之於電纜,反光條之於腳踏車,都是先有事故、後有規格的例子。風箏線會不會等到屬於它的能見度欄位,才是這起高架事故真正值得追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