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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點 · Essay

從詞條裡的那個們字,到被還回去的那個小孩:網路小姨的設計語言

抖音熱搜把年輕小姨們的日常排成可瀏覽的品類,本文從詞條構詞、稱謂選字、畫面規格到照顧責任的邊界,讀一種親屬身分被排成內容格式的設計語言。

設計觀察 ·
從詞條裡的那個們字,到被還回去的那個小孩:網路小姨的設計語言

一行十一個字的櫥窗

抖音熱搜上有則詞條:「看看互聯網小姨們的生活」。十一個字,開頭的動詞重複了一次,名詞前面掛著平臺,稱謂後面補一個們字,句尾用生活兩個字收攏。這行字本身就把一種身分完成了分裝:先請你看,再告訴你在哪裡看、看誰、看什麼。任何一支影片都還沒點開,品類的說明已經寫完。

重複的看字是陳列語氣,展場文宣常見的那種祈使句,站在櫥窗前招手。互聯網作為前綴,把一個親屬稱謂升格成行業別,構詞的方式與互聯網大廠、互聯網嘴替同一套,彷彿親戚也分線上與線下兩種執業型態。們字負責歸檔,把散落在各自帳號裡的年輕女性收進同一格貨架。至於結尾的生活,是短影音平臺上最通用的品類標籤,什麼都裝得下,也就什麼都好上架。詞條先於內容存在,它就是這個品類的第一個介面。

拆解抖音熱搜詞條「看看互聯網小姨們的生活」的五個構成:重複的看字、平臺前綴、親屬稱謂、複數標記與內容品類標籤

稱謂裡的選字

親屬稱謂是一套現成的命名系統,每個字都自帶參數:輩分、血緣、系出父方或母方、年齡長幼。在這套系統裡,姨指母親的姊妹,前面加個小,指的是年紀最小的那一位。

把同輩的其他選項排開,就看得出這個位置為什麼搶手。姑姑是父系,輩分親近,年齡未必貼近;舅媽與嬸嬸是婚姻連帶來的,親密要靠後天累積。小姨同時佔了幾個便宜:血親、母系,加上年紀往往與小孩最近。母親最小的妹妹常還沒有自己的家庭,仍在把逛街與聚餐當日常的階段,對小孩而言,她是最接近大朋友的長輩,權威最薄,商量空間最大。影視劇裡的小姨也早有固定選角:在城市工作,衣著時髦,逢年過節回家,行李箱裡裝著給小孩的禮物。短影音只是把這個選角接過去,讓它每週更新。

小字值得多看一眼。它在這裡既標記排行,也順手帶走了輕盈的氣質,與現成的年輕語彙相容。用兩個字交代完血緣、輩分與形象,這種壓縮的效率,與我們先前讀過的文旅一詞的兩字壓縮文法是同一門手藝:從現成系統裡取一格,頂替一整段說明文字。

畫面的規格

進到影片本身,這個品類的取景規格相當整齊。直式畫面,手持,地點多在商場:兒童遊戲區、速食店、玩具店走道,或者夾娃娃機店的霓虹牆前。光源是賣場的白光,均勻偏冷,把手上的奶茶杯與小孩的臉照得同樣清楚。

標出 9:16 的直式畫面比例,說明小姨影片多以手機直式規格拍攝,構圖以單人與小孩同框為主

道具的出場率也有譜。小姨一手牽小孩,另一手拿自己的飲料;包上掛毛絨吊飾,肩上是寬鬆的外套,帽子壓低。她自己的穿著對準同齡觀眾的審美,小孩在畫面裡反而更像配件,常被餐桌、玩具櫃或大人的手臂切掉一半,露出來的部分負責可愛。字幕慣用圓體粗字,落在畫面上方三分之一處,寫的多半是小孩的金句。標題也常借小孩的口吻,我小師、我小姨如何如何,讓第一人稱替畫面作保。收尾鏡頭則通常是睡著的側臉、空掉的餐盤,或者購物袋被提上樓的背影。

這套規格之所以穩定,因為它同時服務兩種觀眾。想看小孩的人得到小孩,想看年輕女性生活的人得到穿搭與店景。一支影片,兩個市場,貨架效率很高。

額度的設計

這個品類裡重播率最高的劇情,幾乎都與界線有關。小孩要玩具,小姨買。小孩指著第二支冰淇淋,小姨猶豫半秒,也買。小孩哭了,小姨把小孩還給媽媽,畫面結束。這組橋段被反覆拍攝到近乎格式化,老觀眾甚至能在哭聲出現之前,先一步預告交接的時刻。

它好笑的地方在責任的交接儀式。寵愛可以無限供應,管教即時停權。父母的身分綁定全天的責任,小姨的身分按次結算,哭聲是停損點,交還的動作接近免責條款。界線被清楚設計過:內容只取親職裡被精選的段落,段落之外的義務一概不出現在畫面裡。

寫出小姨照顧模式的責任邊界:寵愛供應無上限,小孩一哭就把照顧權交還父母

對鏡頭前的同齡觀眾而言,這些影片像一份體驗版的照顧合約,與小孩相處的愉快段落全部保留,條款裡的義務一概不含。也因為界線誠實,看的人不焦慮,這個品類的基調才能一直停在輕鬆那一側。

們字與貨架

最後回到那個們字。平臺把個別帳號的內容聚合成詞條,詞條再回過頭來規範創作者:品類既然叫互聯網小姨,後進場的人便照著規格演出,毛絨吊飾、商場白光、可樂與玩具,逐項補齊。稱謂成了範本,名字先把形象寫好,人再走進去。這種把可愛預先寫進稱謂的做法,先前在小羊崽開播的暱稱設計裡也讀得到:崽字一掛,幼態的形象規格便自動到位。

旁邊的貨架上,雲養娃與萌娃帳號早已經營多年,小姨品類的差異在於多了一位成年主角,親職的題材因此能穿上年輕女性的穿搭再上架一次。只是親屬稱謂自帶儲存期限,小姨總有一天會有自己的小孩,從影片裡的小姨變成影片裡的媽媽。品類卻要求穩定供貨,帳號要嘛停在身分裡,要嘛在轉換時重排一次貨架。這段落差,讓「小姨們的生活」成為一個持續有新進者、也持續有畢業者的欄位,熱搜詞條隔一陣子就回來一次。

收在看看兩個字

回頭看那行詞條,最老實的其實是開頭的重複動詞。看看,看一眼就走,櫥窗的規矩。畫面裡的小姨永遠只出現半天,晚上七點以前,小孩會回到自己家的燈下。這個身分從不假裝完整,它只出租精選的段落,段落之外的事情,發生在鏡頭與詞條都管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