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冬天,一段影片在中國的短影音平臺上流傳開來:新疆昭蘇的雪原上,一位身披紅鬥篷的女子騎馬而行,鏡頭壓低,馬蹄揚起的粉雪撲向畫面,紅色布料在整片白裡撐出最大的彩度對比。主角是時任昭蘇副縣長的賀嬌龍,她替家鄉的天馬與雪季站臺,之後轉任伊犁州文旅部門的職務。類似的畫面累積了幾年,人們逐漸習慣在影片角落的帳號名稱裡,讀到同樣的兩個字:文旅。
最近知乎上有一則提問:為什麼全世界只有中國有文旅局,以及文旅這個概念,其他國家多叫旅遊局或觀光局。這個預設需要先修正:韓國同樣把文化與觀光放進同一個部會,日本與臺灣則是文化、觀光分設兩個機關。真正少見的東西在別處。這兩個字離開機關大門之後,長成了一座詞庫,也長成了一種內容格式和一套可以全國複製的視覺模板。這些都是過去幾年累積的現象,如今被一則提問重新翻出來檢視,底下就從那兩個字本身開始讀。
兩個字的壓縮文法
2018年3月,中國的機構改革把文化部與國家旅遊局合併為文化和旅遊部,省市縣各級局處跟著掛上新牌。整併消息傳開當天,流傳最廣的一句留言是:詩和遠方終於走在了一起。這八個字後來被印上無數簡報的首頁,成為整個行業的自我介紹詞。
機關全名有六個字:文化和旅遊局。實際使用裡它先被壓成文旅局,再壓成文旅。壓到兩個字,這個詞的性質跟著改變。它從一個機關簡稱鬆脫出來,變成可以自由接詞的字根:文旅小鎮、文旅IP、智慧文旅、文旅夜遊、文旅融合,在標案文件、融資簡報與短影音標題裡大量繁殖,每一個新詞都指著一種可投資、可開工、可驗收的產品形態。一個行政簡稱能夠長出詞庫,這在各國的觀光行政體系裡相當罕見。
這套造詞文法有先例。臺灣在2000年代前期推動文化創意產業,隨後出現了文創這個同樣規格的詞,老酒廠與舊倉庫改成文創園區,名詞本身成了招商語言。文旅可以視為同一支文法在另一側的產物。順帶一提用詞的選型:日本、韓國、臺灣的官方名稱都用觀光二字,語源出自《易經》的觀國之光;中國的官方用語選了旅遊,再壓縮出文旅。選哪個詞,一開始就選定了說話的姿態。
主詞位置不同的兩種口號
各國觀光機關的對外識別,多半是一句向旅客說的話。日本政府觀光局的Visit Japan以動詞開頭,受詞是目的地,說話的機關退到幕後。泰國的Amazing Thailand、紐西蘭的100% Pure New Zealand、印度的Incredible India,句式各異,共通點是把旅客放進句子裡。最經典的案例是1977年米爾頓・格拉澤在計程車上用一張紙畫出來的I love NY:一顆紅心代替動詞,整座城市成為一封情書的收件地址。
中國的省級口號是另一套文法。好客山東、老家河南、晉善晉美、多彩貴州,四字一句,對仗工整,慣常以書法字體搭配山水剪影。這類口號的說話者是機關,旅客是被描述的對象:山東負責好客,河南負責當老家。主詞的位置,從第一稿就留給了供給端。
到了短影音時代,主詞乾脆走進畫面裡。2021年,四川甘孜州文旅局長劉洪身著古裝出現在景區宣傳片中,被網友稱作最帥局長;2023年春天淄博燒烤、2024年初哈爾濝冰雪兩波熱潮裡,各地文旅帳號徹夜更新、隔空喊話、照網友留言修正服務,聽勸成了官方帳號的最高級修飾語。冰雪大世界把冬天排成明確的檔期,這與我們先前拆解的冬天第一場電影的設計語言用的是同一套時間文法:季節被排成可倒數的欄位。
部會整併誰都有,韓國有文化體育觀光部;把整併後的簡稱經營成內容品牌、讓局長本人成為視覺素材,確實是少數。機關在這套設計裡同時擔任出品方與主角,旅客的旅程成為素材。文旅一詞的特殊性在此:它生來就是供給端的自我命名。
同一張臉的小鎮
文旅作為可投資的品類,也沉澱出固定的視覺規格。走進任何一座文旅小鎮,清單幾乎可以直接開列:青灰瓦的坡屋頂、成串的紅燈籠、仿古木匾上的隸書刻字、全街統一尺寸的招牌、貨架上同一批批發來的木梳與手鐲。這套模板的複製成本極低,辨識度也就跟著互相抵消,全國的古鎮於是長出了同一張臉。
江南的版本另有色階:粉牆黛瓦,水岸倒影,油紙傘常是畫面裡唯一的暖色。我們先前在江南又夢煙雨的設計語言裡讀過那面被雨水浸深的白牆,低飽和的青灰正是這類街區最依賴的濾鏡。洛陽與西安則示範了另一種介面:滿街的漢服租賃讓旅客本人成為景觀,服裝既是門票也是道具,妝造與攝影的產業鏈規模足以撐起一整個街區。
對模板化的批評這幾年從未停過,癥結在於替換成本。當一種視覺規格被驗證過能通過審核、吸引投資、快速開街,後來者複製它的動機就遠強於另起爐竈。設計語言的趨同,在這裡反映的是決策結構的趨同。
把主詞還給旅客的那次改版
一個詞的位置,決定一套設計的計分方式。以文旅自稱的目的地,行銷主語是機關與開發案,計分板是接待人次與投資額;以Visit或Amazing開場的目的地,主語是旅客,計分板是意願與口碑。兩種文法各有代價:前者動員效率高,容易複製出整齊的街區與整齊的帳號;後者難以集中力量,卻更有機會在旅客自己的鏡頭裡繼續生長。
值得注意的是,哈爾濱那一季效果最好的幾個動作,恰好都發生在機關把筆交出去的時刻:照留言加開免費接駁、把凍梨切成薄片擺盤、在地下通道鋪上防滑毯。主詞短暫換成了旅客,畫面頭一次不像模板。文旅兩個字本身談不上好壞,它只是誠實:機構把自己寫進名字,所有的視覺與內容就會往機構的方向傾斜。何時把主詞讓回給遠道而來的人,是這套設計語言下一次改版時真正的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