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中新社東西問,當地時間 9 月 3 日,第 36 屆搞笑諾貝爾獎在瑞士蘇黎世揭曉,十組研究獲獎,典禮自創辦以來三十五年首次移出美國。獎單上的題目一個比一個具體:小便鬥怎樣設計才不往外濺,雌蚊的口器能不能當 3D 列印噴嘴,蟑螂滋養胚胎的結晶能量是牛奶的幾倍。荒誕都寫在題目上,方法卻是端正的流體力學、材料工程與蛋白質結晶學。從名單也可以看出這個獎的一貫口味:題目越日常,方法越扎實,反差就越好笑。
其中最值得從設計角度拆解的,是物理學獎那座名為 Nautilus 的小便鬥。
池壁上那道傾角
一道向內收攏的傾斜曲面,長在白色陶瓷的小便鬥內壁上。得獎團隊用流體力學研究液體撞擊表面後的反彈規律,結論相當樸素:液體與池壁接觸的角度很關鍵。角度對了,液柱貼著壁面順流而下;角度錯了,反彈回到使用者的褲腳與鞋面。Nautilus 的解法是參照鸚鵡螺的螺腔,把內壁做成層層內傾的幾何,用曲率疏導動能,讓液體沿著壁面流進排水口。
從外觀看,內傾的幾何讓盆體顯得深、開口顯得窄,與市面上講究輕薄貼牆的款式相比造型陌生。功能誠實的產品常有這種代價:它先照顧液體的路徑,再考慮造型的禮貌。
小便鬥大概是公共空間裡使用頻率最高、造型變化最慢的介面之一。它的形態長期由給排水管線的邏輯與省水法規的數字決定,使用者的身體經驗被濃縮成安裝高度與一個紅外線感應窗。傳統上,濺射問題多半用加裝擋板或調整沖水力道這類周邊手段繞過,很少直接更動池壁本身的幾何。這個團隊把問題換了個問法:液體落在什麼角度的壁面上,反彈最少。於是幾十年沒有大變化的白瓷造型,多了一個新參數:入射角。
流體向來是產品設計裡看不見的骨架。機殼廠商為了風道在前面板開出細密網孔,衛浴品牌為了沖刷效果調整盆內的導流設計,與我們先前拆解過的九州風神風道機殼的網孔文法屬於同一套思路:空氣與水都不聽話,能馴服它們的只有幾何。
一支口器的精密製造
技術獎的做法更極端,工具清單縮到一支雌蚊的口器。蚊子口器天然細長,研究團隊把它接上壓力管線,改造成 3D 列印噴嘴,方法命名為 3D Necroprinting。實測這支口器可承受約 60 千帕的內部壓力,列印出細至約 20 微米的線條。二十微米比髮絲更細,已經貼近細胞尺度的邊緣,難怪團隊能把它用於含癌細胞與紅血球的生物支架,也印出蜂窩與楓葉等微型結構。
工業噴嘴的口徑靠金屬加工逼近極限時,這個團隊選擇直接採集現成的生物構造。口器的錐度、硬度與內徑是演化預先調校好的規格,工程師的工作只剩把介面接上:一端進料,一端出絲,讓一個原本用來刺入皮膚的器官,轉任為吐出材料的通道。命名裡的 Necro 字根點出器材的來歷,拉丁語的冷靜恰好中和了做法本身的獵奇感。
這是工具設計裡少見的路徑。多數精密工具追求從無到有的製造,Necroprinting 示範的是轉任:材料現成、規格現成,設計發生在連接處。
「奶」這個字的包裝工程
另據環球時報,化學獎由桑查理·班納吉、萊昂納多·沙巴斯、八木浩一郎等十一人共享,題目是 2016 年發表的一項研究:一種胎生蟑螂體內的乳汁蛋白質結晶,所含能量超過普通乳汁的三倍。CNN 當年以《來一杯吧:蟑螂奶可能正是你一直缺少、卻渾然不知的蛋白質飲料》為題報導,把數字換算成大眾語言:約水牛奶的三倍、牛奶的四倍。
嚴格說,它與乳製品還有一段距離。這是蟑螂用來滋養胚胎的分泌物,富含蛋白質、脂肪與糖,並非供人直接飲用的產品。但「蟑螂奶」三個字完成了大部分傳播工程:一個引發生理抗拒的名詞,配上一個承載營養聯想的單字,反差本身就是標題的動力。倍數階梯則是最好用的傳播介面,三倍、四倍的整數換算,把結晶結構的研究壓縮成一個可以轉發的數字。人們記住奶與四倍,結晶學退到背景。
這與我們先前聊過的筍乾零食裡的蟲與天然二字是同一門修辭課:當食物與蟲同框,包裝與標題上的每個字都會被放大檢驗。食品科學的傳播成敗,常常取決於命名當下的那一秒。
蘇黎世的換場,與一個獎的語氣
搞笑諾貝爾獎由美國科學幽默雜誌《不大可能的研究年鑑》創辦,從 1991 年起每年頒發一次,主編馬克·亞伯拉罕希望藉此鼓勵獨闢蹊徑、異想天開的研究,喚醒人們兒時的好奇心。獎名本身是個雙關,Ig 取自 ignoble 的字首,配上的卻是諾貝爾的姓氏,一正一反之間,這個獎的語氣就定了調:先讓人笑,再讓人想。獎項橫跨物理學、生物學、醫學、和平與經濟學等領域,今年經濟學獎頒給加州大學爾灣分校的社會心理學家保羅·皮夫,他與團隊以一系列實驗發現有錢有權的上層階級更容易出現不良行為。社會心理學家領走經濟學獎,這種歸類上的錯位,也是這個獎的幽默文法之一。
今年典禮移到蘇黎世,主辦方的理由很現實:國際獲獎者赴美的簽證與旅行安全。一個以玩笑為包裝、以嚴肅研究為內容的獎,三十五年來第一次因為現實的政治摩擦換場地。舞臺的遷移與獎單上的題目互為註腳:荒誕感從來不只存在於題目裡,也存在於世界的運作方式裡。
設計從一個不好意思問的問題開始
回看這幾件得獎研究,起點多半是人們習以為常、不好意思認真對待的問題,小便鬥為什麼濺是最典型的一個。設計工作裡最貴的往往是這一步:問題的形狀對了,答案常常是學科裡現成的常識。Nautilus 用一道傾角處理濺射,Necroprinting 用一支口器縮小列印線寬,手段本身都不神祕,真正少見的是有人早一步這樣發問。
蘇黎世那一晚頒出的十座獎,等於示範了設計的另一種定義:在別人停止提問的地方,把問題再推進一格。至於蟑螂奶會不會有一天真的裝進利樂包、擺上貨架,那就是命名與包裝設計師的下一個難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