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則置頂聲明的版面
貼吧熱議榜上，「男版D老師作者怒斥極端粉絲」夾在一長串國慶假期話題之間，即時討論累積 58.4 萬則，排在榜上第八位。詞條的欄位順序值得先看一眼：「男版」兩個字放在句首，性別在這場爭議裡從頭到尾都是第一欄位。
點開詞條，能讀到的核心文件很短。畫師子午把一則聲明釘在自己帳號的置頂位置，前半段對爭議焦點逐項自證，後半段在置頂評論裡留下被反覆轉引的一段話：「你們拿我形象去衝人，傷害對面也傷害我，親手把我推出圈子，讓我無法再創作。」
置頂是一種位置設計。把聲明放在個人主頁的最上層，等於替所有因爭議點進來的訪客排好閱讀順序，先讀作者的版本，再看旁人的轉述。這份文件同時做了兩件事，澄清與切割。澄清的部分像一份產品履歷，時間、出處、授權狀態逐欄交代；切割的部分像一封辭職信，對象並非全體讀者，只針對帶著這個形象到處出徵、宣示地盤的極端粉絲。
一個畫角色的人，最後被逼著寫的文件是聲明稿。文體的轉換本身就值得記錄：設計的輸出原本是圖，爭議把輸出格式改成了文字。
沒有官方形象的官方臉
DeepSeek 官方持有的視覺資產，數得出來的只有應用圖示裡那頭藍鯨。公司從未發布過任何擬人角色，「這個模型長什麼樣」這道設計題，於是被整個交給民間。
「D老師」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次最小規模的設計：從 DeepSeek 取出首字母，接上中文圈對親近對象的稱謂後綴。名稱短、可唸、可搜尋，到了不同社羣還能變體出「D指導」。一個擬人形象要能流通，命名往往比造型更早決定成敗。
形象本體由子午在 2025 年 2 月 28 日以初稿發布於抖音，同年 5 月藉短片《編號89757》走紅，之後成為流通量最大的同人模板。這條路線的視覺依據不在品牌資產裡，而在既有的動漫文法裡。貼吧留言拿結城理、唐三當參照，兩個參照都是觀眾一眼認得的少年角色，這類比對透露了一個常用手法：新角色想快速獲得可讀性，最省力的方式是借用舊角色的文法，髮色與臉型先用現成零件。代價也寫在比對裡，長得像誰，專屬度就讓給誰。
另一條路線是鯨魚娘。2026 年 4 月，B站創作者 ZipZipPipe 完成女僕版初稿，造型直接向官方那頭藍鯨取材，辨識度由商標供給，顏色與物種都錨在品牌僅有的資產上。有個細節後來成了爭執的欄位：這張原畫完成時 DeepSeek 還沒有圖像生成能力，圖是以他廠模型畫的。用 AI 畫的 AI 擬人，作者欄要填誰，這個問題在生成內容圈並不新鮮，先前分析過的以 Bin 為主角的 AI 短劇如何替生成內容完成信用定價，處理的正是同一個欄位。
授權條款是一組介面
爭議升溫後，貼吧網友整理出一張「雙版 DeepSeek 擬人形象完整溯源」對照圖：左右兩欄，日期、作者、協議狀態逐列對齊，左欄是子午的男版，右欄從 2025 年 6 月上善無形的獨立角色「溟月」，一路排到 2026 年 4 月的鯨魚娘。這張圖是社羣自製的檔案設計，沒有官方登記處，雙方只好自己蓋一座文件館，而文件館的排法，決定了爭論的排法。
對照圖裡最關鍵的欄位是授權。男版未採用 CC 開源協議，商用與大規模改編須經作者本人許可；「溟月」則掛上 CC-BY-NC-SA-4.0，把姓名標示、非商業、相同方式分享幾個條件寫成任何人都能讀的契約。兩種選擇是兩組介面，一組把使用規則開放成公共文件，一組把規則留在作者手裡。
留在手裡的規則，遇上以萬計的二創量，實際能用的操作所剩無幾。發聲明，按下架，是作者僅存的兩個動作。
當形象變成旗幟
兩派支持者的衝突持續了幾個月。貼吧留言指控男性擬人一方的支持者以性別理由罵了鯨魚娘好一陣子，鯨魚娘一方也有人跨進對方地盤反擊。deepseek 吧裡有網友觀察到十條貼裡有九條是男性擬人，其中一方的聲量已經大到改寫整個版面的內容比例，另一方把日常的大量出現讀成挑釁，也就不難理解。
設計在這裡變了質。角色設定本來是畫圖寫文的公用素材，一旦成為派別的身分標記，每一次轉發都附帶立場。子午那句「拿我形象去衝人」描述的正是這個狀態：形象成了旗幟，作者是旗桿，旗桿對旗子往哪個方向揮沒有發言權。應援與出徵共用同一套介面，先前拆解假期檔期裡粉絲感謝祭的忠誠介面時提過，燈牌與等級把喜歡量化成可計價的欄位，同一套欄位反向運作，就是動員時的報表。
下架是最後一次編輯
九月底聲明發布後，子午將相關作品全部下架。貼吧留言用一句「鯨魚娘統一 DeepSeek」總結後續，一個模型的民間形象之爭，最後由退場完成裁決。
下架在設計上接近一次召回。產品失控，廠商收回實體；形象失控，作者收回檔案。差別在於數位影像沒有真正的召回，轉存與二創早把模板送進了清點不完的倉庫。男版 D 老師目前的存在狀態是孤兒素材，源頭已刪，副本仍在流通，授權狀態反而比下架前更模糊。
對品牌來說，這場退場的教訓很實際。一家不提供官方擬人形象的公司，等於把長相的設計權外包給流量，而流量選出來的臉，公司未必願意掛在商標旁邊。這條路早有人走過，2000 年代日本論壇為 Windows 各版本創作的系統擬人角色，熱鬧多年，最終都留在民間，官方寧可另起爐竈。差別在於那些畫師沒有被迫離場，而這一次，替一個品牌畫了臉的人，被這張臉的使用者推離了創作。
子午的置頂聲明還在，作品頁面已經清空。那片空白是整起事件最後也最大的一個版面，它取代了幾萬張二創，成為這個形象實際上的定裝照。回看整場爭議，授權條款這種看似法律文件的東西，其實是一個形象最早該完成的介面設計；這一步晚做了，後面每一步都只能用更重的動作來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