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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點 · Essay

從文件名那三層定語,到路口那片漸層綠:2030 汽車強國的設計語言

九部門發布十五五規劃,提出 2030 年進入世界汽車強國行列,從文件名的三層定語、抹平的車頭、漸層綠車牌到車頂光達,拆解新能源汽車強國目標背後的設計語言。

設計觀察 ·
從文件名那三層定語,到路口那片漸層綠:2030 汽車強國的設計語言

九月十一日,工業和信息化部等九部門公布《智慧網聯新能源汽車產業發展「十五五」規劃》。這是一份標準的產業公文:機關名銜置頂,文件名裡疊了三層定語,智慧、網聯、新能源,最後才落在汽車產業上。讀起來拗口,落點卻很精確。這三層定語各自對應一種已經開在路上、長在車身上的設計特徵:新能源對應抹平的車頭與漸層綠的車牌,網聯對應座艙裡那塊越長越大的螢幕,智慧對應車頂那顆凸起的光達。

規劃給出的目標同樣乾脆。到 2030 年,新能源乘用車佔新車總銷量七成,商用車佔四成,具備自動駕駛功能的汽車實現規模應用,全產業鏈優勢進一步鞏固,進入世界汽車強國行列。

公文與車身設計,看起來隔得很遠。這一份剛好相反,它等於為一種新的汽車臉譜,設下了兌現的期限。

三層定語裡的路線圖

文件名的文法值得先拆。智慧、網聯、新能源,沒有一層是裝飾。新能源講動力,油換成電,這是過去十年已經完成大半的換血。網聯講通訊,車從封閉的機械變成會收發訊息的終端。智慧排在最前面,講的是駕駛權的移交,方向盤後面的人,把控制一寸一寸讓給感知硬體與演算法。

定語的排序本身就是時程表,越難的功課寫得越靠前。這種以「十五五」為時間容器的規劃文法,我們在先前拆解金融強國十五五規劃的公文版面時聊過:五年一格的時間介面,強國詞庫的命名慣例,整數百分比的排版紀律。這份汽車規劃沿用同一套版面語彙,差別在於它管理的對象本身極度視覺化,文件裡的每一行,遲早會翻譯成街景。

再看那兩個百分比。七十給乘用車,四十給商用車,公文裡的數字不給小數點、不給情緒,只給整數。七成一旦兌現,改變的是路上的視覺比例:綠牌從少數變成預設值,藍牌反而成為需要多看一眼的那一塊。少數與多數互換位置,往往就從一塊車牌的顏色開始。

2030 年新能源車銷量目標:乘用車佔新車總銷量 70%,商用車佔 40%,兩項佔比數字並列呈現
規劃裡最硬的兩個整數

車頭那張被抹平的臉

內燃機時代,車的臉有一套用了上百年的五官文法:水箱護罩是嘴,大燈是眼,廠徽立在鼻樑的位置。護罩的形式往往就是品牌辨識度本身,直瀑式、網狀、蜂巢式,各家車廠在這方寸之間經營了幾十年,大改款時最捨不得動的也是它。

電動車把這套文法拆了。沒有引擎需要進氣散熱,車頭於是可以抹平,封閉的前臉成了新能源時代最誠實的身分標記。原本屬於護罩的表情任務移交給燈:貫穿式的日行燈帶橫過整個車頭,把過去左右分立的大燈連成一條線。車臉的構圖從五官分立,收斂成一筆橫畫。

還有車牌。新能源專用牌採用漸層綠,編碼位數也比燃油牌多一位。這大概是近年規模最大的一次車輛視覺編碼工程:不換車、不改塗裝,只換一塊金屬牌,路口的色彩比例就變了。

新能源汽車外觀的四個識別特徵:封閉式前臉、貫穿式燈帶、漸層綠車牌與車頂光達,逐項列出
不用看銘牌就能認出的四個線索

這條換血線的另一端,我們在加油站從油槍到充電樁的轉型設計裡看過:三分鐘的加油島如何讓位給三十分鐘的充電樁,雨棚與價格牌如何換字重練。車換了動力,車外的整個視覺系統跟著重寫,車牌、車頭與加油站,屬於同一場改版裡的不同頁面。

車頂那顆凸起,與方向盤的讓位

「智慧網聯」四個字裡,視覺上最具體的是車頂那顆光達。它通常落在擋風玻璃上緣,像一個小小的凸臺。設計師要為它做型面修飾與風阻考量,有些品牌索性把它做成家族特徵,一顆感知元件,就這樣從工程外掛變成造型語彙。

這背後是結構性的變化:車身表面開始出現為機器看路而長出來的器官。鏡頭藏在保險桿裡,毫米波雷達藏在廠徽後面,光達站在車頂最高處。過去汽車的形態只服務於人的觀看,現在也要服務於機器的觀看,一款車的型面第一次同時對兩種視覺系統負責。

網聯的設計則發生在座艙內。實體按鍵讓位給觸控與語音,儀表、中控、副駕螢幕的數量與角度,成了內裝排版的新變數。「規模應用」四個字放在公文裡很平靜,放到設計部門就是工作清單:自動駕駛要走出發表會的演示影片,進入量產車的日常版面,方向盤可以收折,儀表的位置失去必然,座艙慢慢從朝前坐的房間,變成可以對坐的房間。

強國的設計話語權

規劃條文寫明 2030 年進入世界汽車強國行列的目標,出自九部門發布的十五五汽車產業規劃
文件裡的目標句

世界汽車強國這六個字,在設計史上有具體所指。底特律給了肌肉車的比例與鍍鉻的張揚,杜林給了義式車身的曲面文法;斯圖加特的理性與東京的緊湊精密,各自撐起一套識別。汽車設計的潮流大致沿這幾個座標移動了一百年,設計話語權的流向,向來由這幾座城市輪流執筆。

過去幾十年,中國市場是這些語彙最大的放映廳,設計在別處完成,在這裡售出。電動平臺改變了這件事。當動力總成不再決定車頭比例,當供應鏈聚集在本地,車的長相就有了重新約定的機會。這幾年的變化很具體:中國品牌開始經營自己的家族臉譜與色彩主張,歐洲街頭出現的中國電動車,掛著原創的前臉與燈帶,沒有複習任何一座舊座標。

圖面上的 2030

設計週期也給了這份規劃一個隱藏的註腳。一款車從草圖到量產動輒數年,2030 年路上跑的車,現在正躺在各設計中心的圖面上。文件管不到草圖怎麼畫,但文件畫下了比例:七成綠牌的乘用車、四成的商用車、規模應用的自動駕駛。

等到那個路口的紅燈亮起,公文裡的數字就會翻譯成街景:一整排漸層綠的車牌,幾張抹平的車頭,車頂上零零星星的凸臺。至於強國的成色,最終要看這些線條能不能被別的市場倒過來模仿。設計潮流的流向,一百年來都是這樣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