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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點 · Essay

從船舷上的那道橘紅,到雪原上的那件正紅:中國第43次南極考察出徵的設計語言

中國第43次南極考察隊出發,本文從破冰船的橘紅塗裝、隊服的紅色規格、甲板貨櫃的模組化物流,到一年一班的排程與五座站名的命名詞庫,讀這場年度出徵的設計語言。

設計觀察 ·
從船舷上的那道橘紅,到雪原上的那件正紅:中國第43次南極考察出徵的設計語言

每年11月前後,北半球剛要入冬,南半球剛要入夏,中國極地考察的出徵儀式會準時上演。照片的構圖多年不變:前景一排穿紅色連體外套的隊員,背景一艘橘紅色船身的破冰船,往上是一段白色船樓,橫幅紅底白字。第43次南極考察隊這幾天出發,短影音平臺上流傳的畫面,色彩比例幾乎與往年逐格重合:下緣一大段紅,中段一段白;天氣好時,頂上再壓一條藍。

「出徵」是熱榜詞條裡最講究的選字。這趟行程在技術上是補給、換班與科考取樣的年度航次,版面卻年年用這個帶遠徵語感的動詞收尾,把一張物流班表排成出徵圖。這個詞選得並不誇張,因為整套視覺系統確實齊整:船舷、隊服與橫幅共用同一個紅色色域,連留在冰原上的建築都要佔住一個遠遠就能認出的位置。

船身的紅,先是一種材料

破冰船用紅,出發點相當物質。船體外板長年泡在海水裡,還要反覆蹭過冰緣,工業上最耐用的防鏽底漆以氧化鐵紅為主要顏料,紅色於是成了船用鋼板的預設膚色。極地船把這層工業紅留在整段外露的船舷上,再讓上層建築刷白:白色在雪地反光裡吸熱較少,也讓整艘船在灰色的海上保有一條清楚的輪廓。

水線以下還藏著第三種紅。那是含防污劑的暗紅漆,喫水之後看不見,卻是整組色票裡最老的一格。船側因此排成三層:白色船樓一段,橘紅船舷一大段,暗紅水線一窄條。出發時船壓著滿載的喫水,紅的部分被水面截短,照片裡那種大塊紅,其實是貨艙裝滿之後的狀態。

這個紅的色相也有來歷。它落在國際橘的家族附近,與金門大橋的橋身、與救生艇和救生衣屬於同一個工程傳統:在霧雪與灰色的海面上,這個色段最不容易被眼睛漏掉。極地的紅從頭到尾都是工作色,第一任務是被看見。南極大陸不提供任何現成的環境色,放眼只有雪的白與海的藍灰,任何帶過去的顏色都會被放大成地標。船身的紅在功能上接近一面旗,同時回答兩個問題:我們在哪裡,我們是誰。

為冰面而生的形

雪龍2號的船形自成一套文法。全長122.5公尺,比老雪龍號短了四十多公尺,把長度換成了冰區裡的機動性。艏部是前傾的破冰艏,靠艏尖的形狀與船身重量把冰層壓開;艉部也做了加強,是全球第一艘艏艉都能破冰的極地科考船,遇到較硬的冰況,兩三節的航速可以連續破開一米半厚的冰層連同上面的積雪。這種雙向設計對應真實的使用情境:冰區裡一旦被卡住,倒車再進就能脫困,省下的是調頭半徑,換回來的是整個航次的時間。

老雪龍號的身世也寫在形上。它1993年在烏克蘭的船廠下水時,是一艘為北極航線準備的破冰貨船,167公尺的長船身是為了裝貨。被購入改裝成極地考察船之後,貨艙的基因留了下來,它至今仍是這條航線上最能裝的行李箱。兩艘船如今編隊出發,一長一短,一艘負責運量,一艘負責在更硬的冰裡開路,甲板上的吊車與綁紮件則年年重複同一套裝卸動作。

統計圖卡呈現雪龍2號全長122.5公尺的船身規模,這是中國自主建造的第一艘極地科考破冰船
與167公尺的老雪龍號相比,雪龍2號用更短的船身換取冰區裡的機動性

穿在身上的同一套色票

碼頭上那排紅外套,與船舷的紅屬於同一個色域。極地隊服的紅是規格色:在雪地的拍攝距離裡,一個紅點就是一個人,搜救時紅色是最後的定位手段。城市裡的紅外套是風格選擇,在這裡它是安全裝備,色相與飽和度直接寫進服裝的採購規格。

版型上,這些外套把防寒拆成一道道收口:帽簷裡的抽繩、袖口的鬆緊、主拉鍊外再壓一條擋風門襟、下襬與靴筒之間不留縫。風寒效應之下,熱是從縫隙裡漏掉的,設計的重點因此放在關門。這與我們先前寫過的立冬防寒的收口是同一套文法,規格從城市通勤放大到風雪級:連體式剪裁乾脆取消腰線,把全身的接縫數量壓到最低,口袋與拉鍊頭都放大尺寸,為的是戴著厚手套也摸得到。

甲板上的模組與五個站名

出發照片的另一個固定元素是甲板貨。綁紮固定的貨櫃、雪地車、雪橇與油料桶,把甲板排成一座流動倉庫。南極沒有常規航班與商業港口,一年只有一班船,建材、燃料與各站備品都要在離港前裝進這幾層甲板,整個大陸的物資系統因此被壓縮成海運標準箱的倍數。這套物流也規定了建築的文法:2024年啟用的秦嶺站採用裝配式建造,構件在國內預製、現場組裝,主樓平面排成南十字星的構形,把零件化思維一路帶到羅斯海岸邊。同樣的邏輯也出現在太空站實驗櫃的標準介面上:環境越極端,介面越要標準,因為現場沒有第二次機會。

站名是另一層設計。長城、中山、崑崙、泰山、秦嶺,五座站全部從中國的山河與文化詞庫裡取字,命名系統四十年不換語感。長城站與中山站是八〇年代的開拓命名;崑崙站落在冰蓋最高點冰穹A;泰山站是往內陸去的中繼站;最新的秦嶺站以中國南北分界的山脈為名。這些名字在中文裡自帶海拔與分量,放進一片沒有命名規則的大陸,就成了一套可擴充的詞庫:下一座站動工時,取名的規則已經寫好。

清單圖卡列出中國在南極五座考察站的站名與建成年份,從1985年的長城站排到2024年的秦嶺站
五座站名全部取自中國的山河與文化詞庫

一年一班的排程

南極考察最隱形的一件設計是班表。每年11月前後出發,理由寫在天文曆上:此後幾個月南極進入極晝與相對暖季,海冰後退,船才靠得上站;隔年4月前後,隊伍隨極夜前夕撤回。整個系統以年為單位循環,補給、換班、工程與取樣全部塞進同一個窗口,錯過一班就是一年。從1984年11月第一支編隊在上海出發算起,這張班表排到了第43行,序號本身就是一份沒有斷過的排程紀錄。

這個節奏也餵養了傳播。出徵直播與碼頭照片年年共用同一套機位,觀眾看得懂每個環節的先後,儀式的辨識度因此異常高。對一個以年度為週期的國家級項目來說,畫面的穩定與船身的紅是同一件事:都在降低辨認的成本。

圖卡呈現南極考察一年僅一個航次的排程原則,補給、換班與工程全部壓縮在南半球夏季的窗口之內

把顏色自己帶過去的大陸

回頭看,出徵畫面之所以每年都像同一張照片,因為它真的是同一套設計系統在運轉。塗裝的色票、船形的規格、服裝的收口、貨艙的倍數、站名的詞庫與班表的節奏,都是多年前定稿的決定,每年只是再執行一次。這種穩定在消費品設計裡少見,在極地系統裡是常態,因為那裡的修改成本以年計。

南極不提供任何現成的視覺資源,沒有磚瓦、沒有在地色票、沒有累積出來的字體與招牌,所有識別都得從船上卸下來。中國極地考察在這片大陸上的視覺資產,最後收攏成一種紅:船舷的橘紅、隊服的正紅、橫幅的紅底白字。在雪的白與海的藍灰之間,紅是唯一貫穿人、船與旗的元素,它承擔的任務很具體:被看見,以及把同一張照片裡的人歸進同一個隊伍。第43次出徵的新聞會被下一次出徵覆蓋,這套色彩系統則會原樣出現在第44次的碼頭上,那是設計所能做到的相當長的續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