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搜第 15 位掛著三個字:亞運會。詞條後面沒有城市名,沒有年份,也沒有附帶說明,就這樣掛著。這種沒有前綴後綴的詞條走紅,通常有兩種解釋,一是記憶的回訪,二是下一屆的臨近。杭州那一屆已於 2023 年秋天落幕,名義上仍稱杭州 2022;下一屆排定 2026 年在日本愛知與名古屋登場。詞條本身什麼都沒多說,但它指涉的這個名詞,是亞洲規模最大的綜合賽事品牌,底下疊著一整套耗時數年打磨的視覺資產。趁這三個字重新浮上榜面,把亞運會當成一件設計案來拆,會比把它當成一條新聞有更多可看的細節。
會徽:一把扇面收攏六個元素
杭州亞運的會徽名為「潮湧」,主體輪廓是一把展開的扇面。扇面裡裝了六樣東西:錢塘江、潮頭、賽道、一組代表互聯互通的弧線符號、亞洲奧林匹克理事會規定的太陽圖形,以及扇面本身。太陽圖形是歷屆會徽都得保留的規定動作,其餘元素是主辦城市的自選動作。這個結構讓每一屆亞運會徽都成為同一道命題作文:在固定的太陽旁邊,畫出只有自己城市才畫得出的辨識度。
杭州的答案偏向抒情。潮頭被處理成一道前傾的弧,與賽道的透視線共用相近的斜率,扇面則像書畫的裱邊,替整個圖形收口。紫色壓在最上層,江面看起來不太像地理課本裡的水,倒像一段被裁切過的漸層。跑道透視被壓得很扁,競技符號的動感讓位給構圖的完整,這在體育標誌裡是相對少見的取捨。
吉祥物:疊字命名與文物家譜
三隻吉祥物合稱「江南憶」,名字借自白居易的「江南憶,最憶是杭州」。黃色的琮琮取形良渚古城遺址出土的玉琮,頭部紋樣搬自玉琮上的神人獸面紋;綠色的蓮蓮對應西湖,頭頂蓮葉裡嵌著三潭印月的輪廓;藍色的宸宸代表京杭大運河,名字直接搬用運河上的拱宸橋。三種顏色對應杭州的三處世界遺產,一隻一張城市名片。
疊字命名是中文吉祥物的慣用文法,從北京 1990 的熊貓盼盼延續至今,聲音上的親暱感抵銷了大型賽事的距離。值得留意的是後端工程:三隻吉祥物可以分別授權、分別上架,周邊貨架因此獲得三倍的面孔。廣州 2010 用了五隻羊,杭州收斂成三隻,數量與世界遺產對齊,城市把文化資產拆成可獨立營運的角色,這套做法在近幾屆大型賽會裡已經是標準配置。
色彩:被推到前排的紫色
杭州亞運的色彩系統以「虹韻紫」為主色調,輔色包括映日紅、月桂黃、水光藍、湖山綠與水墨白。大型綜合賽事的主色長期由紅與金佔據,那是慶典場合的預設值;把紫色推到第一順位,一方面接住會徽裡的江南水汽,一方面也搭上了那段時間消費電子與時尚圈的紫色週期。淡紫色的手機機身與淡紫色的賽會主視覺,出現在同一個時代的貨架上。
色名本身就是一套排版工程。虹韻、映日、月桂、水光、湖山,每個名字都是兩字意象加一個色相,讀起來像詞牌,實際功能是讓轉播圖層、場館指標與周邊印刷品在取色時有統一的叫法。賽事視覺一旦進入轉播環節,色彩就變成工程問題,場地色與計分欄的對比度直接影響畫面可讀性,我們在美網場內那片定下多年的藍裡拆過同樣的邏輯。
數字火炬手:點火儀式變成可點擊的介面
2023 年 9 月 23 日的開幕式上,超過一億名透過手機報名的「數字火炬手」,把各自的小火苗匯聚成一個名為「弄潮兒」的數字人。這個數字人跨過錢塘江面跑進場館,與現場最後一棒火炬手汪順一同點燃主火炬。儀式的參與門檻從現場八萬個座位,擴張到螢幕前的億級用戶,點火這個環節被做成了一個人人可進的介面。
這是典禮設計的介面化。電視時代的點火靠機械與煙火製造驚奇,觀眾的位置在畫面外;行動網路時代多了一層可點擊的參與,每個報名者的手機都是儀式的一個終端。參與感的計量單位,就這樣從座位數換成了安裝數。
火炬與獎牌:把玉琮翻譯成工業件
實體物件的功課做在材質上。火炬名為「薪火」,靈感取自良渚玉琮,外方內圓的玉器幾何被轉寫進柱身與出火口的輪廓;獎牌名為「湖山」,金屬面上以細線刻出西湖羣山的天際與錢塘潮的弧線,會徽被安置在山水線之間。五千年前禮器的語彙,經過簡化與放大,成為可量產的現代工業件。
這類設計的考驗在密度。文化符號太滿就近乎文物複製,太淡又失去地方性。杭州的解法是把符號縮成輪廓與線條,不在材質上仿古:金屬就是金屬,玉琮只留幾何,潮水只留弧線。觀眾摸到的是標準工藝,看到的是文物剪影,兩層訊息互不幹擾。
場館:八萬座席與一片花瓣
杭州奧體中心體育場的暱稱是「大蓮花」,外牆由 28 片大花瓣與 27 片小花瓣的鋼結構層層包覆,座席約八萬。白天它是銀灰色的啞光金屬,夜間打光後轉成紫與藍的漸層,與賽會主色接軌。旁邊的網球中心「小蓮花」配上可開闔的屋頂,花瓣夜裡張開的畫面成了轉播的常見鏡頭。從錢塘江對岸望過去,建築輪廓與色彩的關係被拉到城市尺度,場館本身就是最大的賽會廣告。賽事之後,這片場地轉入演唱會與市民活動的日常排程,我們在張傑杭州演唱會的看臺燈海裡看過同一座體育場的另一種排版。
交棒之後:設計比賽程活得久
下一屆亞運會將於 2026 年在日本愛知與名古屋舉行,主辦方會在同一顆太陽圖形旁重新作答。杭州留下的扇面、玉琮與三隻吉祥物,閉幕後進入城市文旅的長期循環,出現在地鐵彩繪、場館指標與紀念品貨架上。北京 1990 那隻熊貓盼盼,至今仍是許多人對亞運會的第一個視覺記憶。賽會視覺系統的壽命向來長於賽程本身,熱搜上那三個字每隔一段時間回來一次,部分原因就在這裡:比賽結束了,設計還在城市裡流通。
亞運會這個品牌最有趣的地方,在於它的命題作文結構。太陽固定,年份固定,換掉的是城市與答案。每一屆設計師都在同一個格子裡填不同的東西,而判斷一份答案的成色,可以看它離開場館之後的表現:會徽能不能縮到一張門票上仍舊清楚,吉祥物能不能在貨架上被一眼認出,那個紫色能不能在賽後繼續替城市說話。扇面與潮湧已經交卷,下一次收卷在名古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