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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點 · Essay

#設計、演唱會、趨勢

從熱榜上那七個字,到看臺上那片星海:張傑杭州演唱會的設計語言

從熱榜上那七個字到體育場裡那片燈海,拆解張傑杭州演唱會背後的詞條文法、舞臺介面、燈海排版、票務資訊層與城市文旅動線的設計語言。

設計觀察 ·
從熱榜上那七個字,到看臺上那片星海:張傑杭州演唱會的設計語言

七個字的入場排版

打開抖音熱榜,「張傑杭州演唱會」七個字排成一列。沒有標點,沒有場館,沒有日期,連一個形容詞都捨不得放。一場三小時、數萬人等級的戶外演出,在詞條上只剩最小限度的辨識資訊,拆開來是人名在前,城市居中,事件類型收尾。粉絲看到名字與城市的組合,會自動補齊日期、場地與座位區,詞條本身只需要完成一次點名。

點進詞條,頁面往另一個方向展開。舞臺直拍與大合唱片段各自截取現場的一個切面,場館外圍的空拍負責交代規模,拼起來接近一場沒有導播的轉播。詞條通常在開演前後升溫,內容由場內的人邊看邊生產,散場後再湧出第二批。一縮一放之間,熱榜完成了櫥窗的功能。這種用最少字數換最大畫面空間的文法,先前拆解「一晃又是一個秋」的七字詞條時也見過,季節詞與人名是不同的內容,排版的算術是同一套。

清單圖卡呈現抖音熱榜詞條「張傑杭州演唱會」由人名、城市與事件類型三個名詞組成,全程不含標點符號與形容詞
七個字完成一次點名

一朵蓮花的承載量

一座城市接待大型演唱會,最早登場的設計其實是場館本身。杭州的戶外大型演出這幾年有兩種座標,市中心的黃龍體育中心是老派的城中型場地,散場之後步行就能回到街區的燈火裡;錢塘江畔的奧體中心體育場則是亞運留下的地標,碗形看臺可容納約八萬人,外圈罩著一層鏤空的花瓣狀鋼構,因為造型被叫作大蓮花。

蓮花造型在演出夜有一個實際作用。花瓣之間的縫隙讓場館的邊界變軟,燈光從縫裡漏出去,整座建築在江邊自己發光。白天它是市政尺度的巨大量體,銀灰色鋼構收著表情;晚上掛上演出燈光之後,它直接成為那場演出的主視覺,散場影片的空拍鏡頭多半以它構圖。場館在演唱會裡的位置接近產品設計裡的包裝,觀眾還沒聽到第一個音,已經先被建築的造型說服過一次。碗形看臺也參與聲音,把幾萬人的合唱聚攏在同一個弧面上,視覺與聽覺共用同一組幾何。

亞運場館的再利用是城市級的介面調度。賽事結束之後,這類場館的第二職業多半是演唱會與大型活動,看臺與疏散動線原封不動,被另一種內容接手使用。大蓮花從競技場轉為流行現場,鋼構沒有改裝,改變的是圍繞著它的燈光與散場後的人潮方向。

圖卡文字點出杭州奧體體育場的蓮花瓣鋼構與夜間燈光,構成觀眾在開演前最早接收到的視覺印象
建築先於音樂完成說服

把星空發放給幾萬人

張傑的現場有一條貫穿多年的主題線:星星。粉絲的名字叫星星,巡演命名用過「未·LIVE」,用過「曜·北鬥」,近年的「開往1982」以他的出生年份當站名。注意這些名字裡的排版細節,居中的間隔號把一個字懸在詞組中央,阿拉伯數字混進中文片語,最小的符號決定整組命名的氣質。「開往1982」裡還有一個動詞,開往,把巡演定義成有方向的移動,城市成了站名,場館成了月臺。

星空的實體發放靠螢光棒。大型場館的座位區本身就是一塊低解析度的螢幕,每位觀眾持有一個像素,當顏色統一,看臺便連成一片星海。這塊螢幕的技術也在換代,早期的化學螢光棒是一次性的,顏色在進場前就決定;後來的場控LED讓主辦方可以整場變色,觀眾交出自己那一顆像素的控制權,換來整齊的全景畫面。五月天演唱會發放的LED手環把這套邏輯做到極致,全場的亮與暗成了表演的一部分。

燈光設計依賴這片星海工作。主歌讓觀眾席保持發亮,副歌把光束收回舞臺,大合唱時手機的閃光燈再補上一層白。張傑的曲目以高音與大合唱著稱,這塑造出一種可預期的燈光節奏,旋律往高處爬的時候,光先抵達高處,觀眾的視線被燈抬上去,耳朵隨後跟上。

舞臺本身則是一組翻譯裝置。延伸臺把舞臺拉成一座半島,讓內場觀眾圍繞著它;兩側大螢幕把臺上三公尺高的人放大成十層樓的一張臉,表情的粒度被重新計算;升降臺負責出場的儀式感,燈光矩陣把音樂的段落切成看得見的章節。這些零件在各家巡演之間流通,差別在於排列的方式。歌手把一套宇宙觀做成可重複使用的視覺系統,這件事在周傑倫《西西裏》MV 的地名與自我引用裡也看得到同款文法,作品引用作品,名字累積成資產,演唱會是這套資產最大尺度的展示間。

清單圖卡列出大型戶外演唱會的五個視覺設計元件,包含延伸舞臺、升降臺、即時特寫螢幕、燈光矩陣與看臺星海
零件流通,排列各異

被設計兩次的現場

舞臺上的三小時是第一次設計,散場後的資訊流是第二次。詞條掛上熱榜之後,內容自行繁殖,直拍與合唱片段各自佔據一格,按讚與轉發成了掌聲的延長線。畫面比例的轉換值得多看一眼:舞臺是橫的,手機是直的,直拍必須在豎框裡重新構圖,歌手通常被放在畫面上方三分之一,其餘留給燈海。第二現場的視覺文法,就建立在這個橫豎的矛盾上。散場後的一小時往往是片段產出最快的一段時間,詞條的熱度排序,等於一條由觀眾決定的時間軸。

城市在後臺配合演出。散場的數萬人怎麼被地鐵加開班次與接駁車收走,場館周邊的路燈與招牌怎麼配合夜間亮度,這些介面平日隱形,排隊的時候才現形。近年各城市把演唱會視為觀光與消費的引擎,一場演出帶動的交通與住宿,讓場館的設計責任延長到建築紅線之外。

燈暗之後留下什麼

熱榜詞條會被下一條往上推,場館的燈在安可後熄滅,看臺上的星海各自散去。留下的其實都是設計決策:詞條怎麼壓縮,場館怎麼造型,燈光怎麼下標點,螢光棒怎麼統一色號。大型演唱會是流行音樂裡尺度最大的一種產品設計,它的使用者同時是觀眾與拍攝者,它的包裝是一座會發光的建築。下次熱榜再出現某個城市的演唱會詞條,可以多看一眼那幾個字之外,整座城市為它排好的版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