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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點 · Essay

從宣紙上的十個墨字到標題裡的閃電空格:俞亮也有老叟的設計語言

從《棋魂》俞曉陽飾演者直播寫下的十個墨字,到 B 站標題裡的閃電符號與字間空格,拆解俞亮也有老叟熱詞背後的載體遷移、句型模板與 IP 售後的排版設計。

設計觀察 ·
從宣紙上的十個墨字到標題裡的閃電空格:俞亮也有老叟的設計語言

直播桌上的那張宣紙

一場直播的畫面中央,鋪著一張宣紙。鎮紙壓著紙角,鏡頭取的是俯角,桌面上只有筆、墨、紙三樣東西。寫字的人是《棋魂》真人劇裡俞曉陽的飾演者。他一連寫了幾張字,先是「力挺」,再是「神之一手」,最後落筆的十個字是:這分明就是老叟戲頑童。

這十個字不在劇本裡。《棋魂》真人劇在 2020 年播出,劇中俞曉陽是俞亮的父親,老一輩的職業棋手,戲份不算多,輪廓很清晰。五年後,飾演者以角色的名字坐回鏡頭前,寫下的卻是當下圍棋直播圈與《棋魂》同人圈共用的流行語。彈幕裡飄的字,回到了紙上,用的是墨。

這個畫面值得停下來看。它同時裝著兩套字體系統:一套屬於螢幕,彈幕與標題的字體均勻、發亮,隨時可以複製貼上;一套屬於紙面,起筆收鋒,墨色由濃轉淡,寫壞了沒有撤回鍵。一句話在同一個夏天穿過這兩套系統,長出兩種完全不同的形狀。要理解「俞亮也有老叟」為什麼會變成 B 站的熱門搜尋,得先看這句話是怎麼一路走到宣紙面前的。

一句解說詞的旅行

「老叟戲頑童」本來是口語。圍棋直播的解說裡,它形容的是棋力懸殊的一盤棋:強的一方不急著結束,像老人逗小孩,陪你在中盤走幾步,再一口氣殺掉你的大龍。職業棋手戰鷹的直播解說影片,標題裡就直接掛著「老叟戲頑童」,圍棋區的觀眾對這五個字熟到能接下一句。

從直播間往外走,這句話的載體一路在換。最初是口播,強調落在「戲」字上,靠聲音的重音存在。然後進了彈幕,白字飄過深色棋盤的畫面,速度和密度就是它的排版。再來是影片標題,靜態地掛在搜尋結果裡,必須在兩三秒內把自己講清楚。最後,是這個八月的宣紙。

流行語的設計,有一半落在句子與載體的貼合處。口語的重音、彈幕的刷屏、標題的排版、書法的運筆,同一句話在每一站都要重新長一次形狀。

八月下旬,B 站熱門搜尋出現「俞亮也有老叟」。8 月 21 日發布、標題兩端掛著閃電符號的「我也有老叟」,觀看次數衝到 14.6 萬;隔一天的定格動畫版「這分明就是老叟戲頑童」拿到 12.7 萬。值得注意的是搜尋詞本身:它把「老叟」當成一種可以擁有的東西,像在說,我也有我的那一位。

統計圖卡呈現標題為「我也有老叟」的 B 站影片累積約十四萬六千次觀看,標示這個圍棋流行梗單支影片的傳播規模

在《棋魂》的語境裡,這個語感是通的。劇中主角時光的身後跟著褚嬴,一位南梁的棋士,在棋盤前陪了他一千年。「我也有老叟」說的差不多就是「我也有我的褚嬴」:每個學棋的人背後,都站著一個修不完的老靈魂。而俞亮家裡本來就有一位現成的老叟,他的父親俞曉陽。梗與劇的對位就這樣合上了,這是它能燒起來的底層條件。

閃電、空格與の:標題欄的排版文法

把搜尋結果頁放大看,這個梗的視覺形態全部長在標題欄裡。

最標準的寫法,是在「我也有老叟」五個字兩端各放一枚閃電符號,字與字之間補上空格。這是 B 站電音類影片傳下來的老文法:空格模擬電音一字一頓的斷點,閃電把聲音的尖銳畫成符號,掛在句首句尾,功能接近一對引號,把整句話框成一個可以無限循環的單元。五個單字被空格撐開後,恰好填滿標題欄的寬度,字距均勻,落在格點上,像棋盤上等距的落子。

把一句口語拆成字串、再靠排版撐起記憶點,這條路徑我們在抖音熱搜字串的連鎖句構裡拆過一次。差別在於,彈幕網站的標題欄比熱搜詞多了空格與符號兩層可以操作的排版變數,玩出來的花樣也就更多。

標題裡還有一個「の」。《老叟戲頑童 の 小曲》《褚嬴 の 小曲》,這個日文助詞被借進中文標題後,文法功能消失了,留下的是節奏與腔調,把一個梗包裝成可以循環播放的背景音單元。

句型本身是一個三格模板:老參(主語)+戲(動詞)+頑童(受詞)。三個格子都開放替換。動詞換成「肘」,得到「老叟肘頑童」;換成「劈」,得到「老叟劈頑童」。受詞換成「燈神」,主受互換成「頑童戲老叟」,甚至有只留主語、後面整句重寫的「這分明是老叟洗完頭」。還有人把整個模板倒過來檢討:「本以為是老叟戲一頑童,沒想到是一羣頑童。」

清單圖卡列出「老叟戲頑童」句型在 B 站二創標題中的五種變體,包括肘頑童、劈頑童、戲燈神、一打七的戲羣童,以及主詞受詞互換的頑童戲老叟

替換門檻低,變體產能高,這是句型作為介面的兩個基本條件。創作者不必在影片裡解釋梗的出處,標題一掛,觀眾自動對上頻道。

書法作為一枚官印

再回到那張宣紙。

老演員寫下這十個字,動作的分量比字面更重。彈幕字體屬於系統,沒有作者,誰打出來都長得一樣;毛筆字有手勢,有輕重,有這一筆比那一筆慢的痕跡。當飾演者以俞曉陽的身份,把網友掛在標題欄裡的口語一筆一畫寫進紙裡,這個動作接近蓋章:官方演員親手認領了二創的語言。

引言圖卡呈現《棋魂》中俞曉陽的飾演者在直播中親筆寫下的書法內容「這分明就是老叟戲頑童」十個字

同一波直播裡還流出另一段片段。飾演俞曉陽的老演員隔空向飾演褚嬴的張超喊話,說想和褚嬴直播下一盤,講到張超時擺了擺手,說張超不行,讓子都能贏他,直播間打賞榜前幾名的觀眾當場笑倒。角色跳出演出的框架,用演員本人的身份繼續在鏡頭前活動。

對照品牌運營的慣常做法,海報與週年賀圖都做過了,這套墨水與宣紙的做法成本更低,說服力更強,因為載體本身帶著時間感。老演員、毛筆、宣紙,三樣東西都在對觀眾說同一件事:這句玩笑話,值得被認真寫一次。

順帶一提,書法在這場傳播裡的角色是單向的。螢幕上的字可以無限複製,模板到紙上就停了:那十個字無法被替換,只能被拍照、被轉傳,然後成為事件本身。這恰好畫出官方與網友的分界線,網友的版本永遠開放替換,官方的版本只此一張。

搜尋頁上的同構封面牆

打開「俞亮也有老叟」的搜尋結果,內容的異質程度出乎意料。定格動畫、角色混剪、EVE 手遊的戰鬥錄影、把圍棋下成拼豆的手作影片、直播寫書法的螢幕錄影,還有被觀眾當成番外篇反覆解讀的殺青花絮。這些影片的畫面、長度、製作方式完全不同,標題卻共用同一個句型。

結果是一面同構的封面牆。觀眾用梗搜梗,創作者用梗接梗,搜尋引擎把句型當成歸類的線索。內容的門類被打通,入口的排版反而成了分類系統。這與我們先前分析過的開學流行語的疊字語法是同一套邏輯:流行語先完成自身的視覺化,再反過來組織平臺上的內容。

封面牆的時間跨度也值得看一眼。這部劇播完五年,主演作品換了幾輪,殺青花絮還能被翻出來當番外篇看,靠的是角色本身還活在觀眾的剪輯軟體裡。梗提供了新的入口,舊素材就有了再次流通的理由。

收在兩種字形之間

一句圍棋解說的口語,幾年內走完了聲音、彈幕、標題、宣紙四個載體。它在標題欄裡學會了閃電與空格,學會了の的腔調,學會了把三個格子開放給全站替換;在宣紙上,它把這些全部放下,換回字距、墨色與運筆的快慢。

梗的生命力常被歸因於好笑。這個案例提供了另一個角度:一句話能走多遠,看的是它在每個載體上是否都長得出合身的形狀。螢幕上的版本均勻、可複製、可替換,紙上的版本唯一、不可編輯。兩種形狀都成立,它就兩邊都待得住。

至於「俞亮也有老叟」這個問題,俞曉陽的那一筆落紙的時候,答案已經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