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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對峙的兩個百分比到戰時機制四個字:近五萬件飯圈訴求湧入徐州 12345 的設計語言

從訴求統計裡對峙的兩個百分比,到戰時機制與夜班話務員的擴編,拆解 TOP 登陸少年演唱會期間近五萬件飯圈訴求湧入徐州 12345 背後的工單介面、管道配比、模板投稿文法與熱線邊界設計。

設計觀察 ·
從對峙的兩個百分比到戰時機制四個字:近五萬件飯圈訴求湧入徐州 12345 的設計語言

九月一日晚間,「徐州 12345」微信公眾號發了一篇不太尋常的通報。內容與辦事指南、民生政策都無關,頁面主體是一組數字:八月二十一日零時至三十一日八時,「TOP 登陸少年」在當地舉辦四場演出期間,與演唱會相關的訴求累計 48,795 件。訴求人大部分是粉絲,少數是粉絲家長。

時間戳精確到零時與八時,件數精確到個位,這是市政系統最標準的計量排版。真正讓通報讀起來奇特的,是再往下的兩行:47.54% 的訴求要求整改雙人/多人舞臺,33.81% 的訴求要求完整保留雙人/多人舞臺。兩個百分比相加超過八成,指向同一座舞臺,方向完全相反。一條民生熱線的統計報表,就這樣長出了記分板的外形。

小數點後兩位的對峙

兩位小數的寫法,通常出現在統計年鑑與年報裡,它傳達嚴謹、可核對。當同樣的精度落在「舞臺該不該整改」上,數字本身成了場景的一部分:市政系統用最正式的計量格式,記錄了一場追星族羣的內部分歧,而且記得一絲不苟。

這組數字也暴露了熱線被使用的方式。12345 的設計預設很清楚,每一件訴求背後是一個市民的具體困難,可能是停水,也可能是噪音。訴求彼此異質、各自獨立,系統按件分流、按件回覆。飯圈的組織方式恰好相反,文案統一,按人頭重複提交。當 47.54% 對上 33.81%,熱線收到的是一份公投的開票結果,兩個陣營用同一張表單互相較勁,熱線則被當成了「對線」的場地。

徐州12345在8月21日至31日十天內收到48795件TOP登陸少年演唱會相關訴求的統計數字
統計區間為8月21日0時至8月31日8時

一張表單喫下近九成件

42,430 件走網路管道,6,365 件走電話,網路端佔近九成。這個配比是行為留下的痕跡。電話是一次一線的媒介,打進去要佔用一位話務員的時間,聲音無法批次複製;表單是並行的媒介,貼上送出,換帳號再來,產能幾乎沒有上限。擅長模板作戰的粉絲羣體,自然選了可規模化的那一側。

打投、控評這類操作,訓練出一整套以複製貼上為核心的投稿文法。這套文法原本用在社羣平臺,平臺至少還有頻率限制與內容調節機制兜著。政務表單沒有這類設計,它相信每一份提交都出自真誠的個別市民。於是同質的段落以數萬次的形式,落進一套為異質問題設計的工單系統,每件都被建檔、被回覆。飯圈把投訴當工具的路徑並不新,先前管澤元玩梗反噬事件裡的點名投訴與懲罰介面就是同一套邏輯在平臺上的展演,這回場景換成了市政系統,量級也換了。

網路管道42430件對電話管道6365件的訴求件數對比,顯示近九成訴求經由網路表單提交
近九成訴求經由網路表單提交

戰時機制與十五到四十三人的夜班

為了接住這波量能,徐州 12345 成立內部工作專班,實行 7x24 全天候人工值守,全體話務員上線,夜班接線人員從 15 人增至 43 人。通報裡還出現了「應急戰時工作機制」八個字,接訴受理、分析研判、派單流轉、督辦處置,四個環節全流程啟動。

這套詞彙的出廠設定是防汛與公共安全事故,字級自帶重量。把它搬到一場偶像演唱會上,詞彙的重量與事件的重量明顯錯位。夜班人數從 15 到 43,是整份通報裡最誠實的一段:量能確實被拉到極限,而拉滿量能的內容,來自觀眾對舞臺編排的兩種相反期望。管線的每一站都為「急難愁盼」設計,到了分析研判這一站尤其尷尬,一邊近半要求改,一邊超過三分之一要求別改,答案在進系統之前就已經分裂,研判本身失去了對象。

應急戰時工作機制的四個流程環節依序為接訴受理、分析研判、派單流轉、督辦處置
為急難愁盼設計的受理管線

雙人舞臺是粉絲眼中的規格表

在偶像工業的產品邏輯裡,一場演唱會的舞臺編排就是一張資源分配表。誰與誰搭檔、誰站中間,這些安排在粉絲眼中都是可爭議的規格。時代峯峻的練習生體系向來以成員之間的搭配與競爭作為敘事主軸,雙人舞臺因此成了粉絲代理戰爭的具體介面,連少數粉絲家長也被動員進場。通報另指出,超過八成的訴求聚焦於演出內容,換句話說,這條市政熱線在十天裡收到的案件,多數與市政無關。

按常理,對舞臺編排的意見該流向主辦方的客服信箱或官方社羣帳號。它流向了 12345,因為這條線公開免費,有回應機制,而且會留下紀錄。消費者反饋的邏輯在此接管了政務服務的邏輯:粉絲把演唱會當成可迭代的產品,把熱線當成意見回饋入口,期待一輪投訴換一次更新。

缺席的邊界欄

整起事件裡,受理端始終缺一個欄位:這件事屬不屬於政務服務範圍。在現行的分類結構裡,演出投訴與停水投訴穿著同一種格式,走進同一套系統。有媒體評論直指這些訴求大量同質化、缺乏事實依據,白白增加政務人員的工作量與治理成本;網友的批評更直接,稱之為公器私用。至於該不該處罰,那是法律層面的討論,設計能回答的部分在入口處。

任何一個公開計數、公開回應的通道,遲早會被拿來當計分板,使用者的行為永遠跟著回饋走。要擋下誤用,道德呼籲的效率有限,可靠的做法是把邊界寫進受理規則與表單結構:哪些受理、哪些轉介、哪些當場說明不受理。這與我們先前拆解過的索尼反騷擾方針的邊界清單是同一門功夫,把受理與不受理寫成具體可見的清單,入口的禮貌才守得住。

把形狀攤開的通報

回到九月一日那篇文章。徐州 12345 把 48,795 這個總數、兩個對峙的百分比、15 到 43 人的夜班曲線,全部攤在公眾面前。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次設計決策:用數據的透明,讓湧入的形狀被看見。相較於任何譴責,這份通報更具體,它讓人看見四萬多次複製貼上如何變成話務員的夜班,也看見一條熱線如何誠實地服務了一場與民生無關的戰爭。

民生熱線的價值,在於接得住一個具體的人的具體困難。當它被當成投票機,被消耗的是線另一端熬夜接線的人,還有真正等著辦事的市民。好的公共服務設計,除了把入口做大,也得把不受理的範圍說清楚。這份通報畫出了問題的形狀,接下來該補上的,是入口處那行說明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