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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點 · Essay

從詞條裡的那十公尺,到面鏡裡的那片藍:吳磊潛進鯊魚池的設計語言

從十公尺的池深規格、壓克力觀景窗到水下配色與裝備分工,讀一座水族館鯊魚池如何把明星下潛的畫面排成短影音熱榜。

設計觀察 ·
從詞條裡的那十公尺,到面鏡裡的那片藍:吳磊潛進鯊魚池的設計語言

一段在抖音登上熱榜的短片,把演員吳磊與一座十公尺深的鯊魚池排進同一個畫面。內容談不上複雜:一個穿黑色防寒衣的身影貼著池壁下潛,呼出的氣泡成串上升,幾尾銀灰色的鯊魚在頭頂緩緩繞行。沒有臺詞,水本身就是布景。但這個畫面值得從設計的角度再看一遍,因為那池水、那些鯊魚、那套黑色裝備,連同詞條裡那個十公尺,全都是被安排過的。

十公尺,先於一切細節的規格

熱榜詞條把池深直接寫進標題,這個數字本身就值得讀。野外的潛水活動裡,深度屬於路線的一部分,會隨地形與潮汐改變;在水族館裡,深度是固定的規格,是建築圖面上的一個尺寸。十公尺對大型水族館的主缸而言是常見量級,讓鯊魚有垂直巡遊的空間,也讓水面光線在途中發生明顯變化。它同時落在休閒水肺潛水開放水域十八公尺的限度之內,對持照潛水員來說屬於可控的深度。

這個數字於是同時做兩件事。它是空間規格,也是敘事賣點。詞條其實大可以用吳磊潛水四個字把訊息說完,但它多給了一個量詞:十公尺。具體的量詞替換掉形容詞,畫面的挑戰感因此變得可以衡量,深度在這裡被當成標題使用,這是內容排版相當老練的一步。

圖卡以十公尺這個數字標出抖音熱榜詞條裡的鯊魚池池深,作為這次名人下潛畫面的垂直規格

為了被觀看而設計的一片水

大型水族館的主缸是一種特殊的建築類型。它的第一使用者是缸裡的動物,第二使用者是玻璃外的觀眾,兩種需求得在同一片水體裡成立。壓克力觀景窗的厚度隨水深增加,十公尺的水柱代表牆面要擋下相當的水壓。缸內的巖體多半是人造的,形狀得讓魚羣願意繞行,也得讓維修人員能夠接近。水的能見度靠循環過濾系統維持,比任何一片近海都清澈,因為這片水的任務就是被看穿。

光同樣是配置出來的。水族館偏愛以偏藍的光譜模擬深水環境,讓缸內畫面貼近大眾對海洋的既有印象。鯊魚的巡遊路線、餵食時段,連同造流的方向,都被安排在可預期的範圍裡。這是一座經過編輯的海,戲劇性留下來,變數被拿掉。

水自己完成的那套配色

十公尺深的水,會自己完成一套配色。日光進入水體後,紅光在前幾公尺就被吸收,橙與黃依序衰退,到了十公尺上下,畫面自然收斂成藍。潛水員眼前那片藍來自水篩剩的波段,沒有人往水裡加過顏料。這和另一種著名的影像屬於同一類問題:我們在黑洞照片那圈配出來的橙金裡讀過,肉眼看不到的波段,最後要靠人為指定的色票才能成像。水族館的藍走的是反方向,它由物理篩選,卻同樣要經過燈光與攝影的安排,才會以大家熟悉的樣子出現在短影音裡。

鯊魚的銀灰則是天生的保護色。背深腹淺的逆向掩蔽,從上方看時,深色的背脊融進暗色深處;從下方看時,淺色的腹部貼著亮水面。這套配色放到攝影機前依然好用,銀灰在藍底上的對比足夠清楚,又不至於搶走畫面重心。潛水員的黑色防寒衣於是成了定錨,一個明確的人形剪影,讓觀眾第一眼就找到主角。色票上有水的藍、鯊魚的銀灰,也有防寒衣的黑,氣泡再補上幾筆白。整套配色在後製之前就已經完成。

一套黑色的分工

潛水裝備是形式追隨功能最誠實的範例。防寒衣以發泡橡膠隔水保暖,厚度用毫米計算。面鏡靠矽膠裙邊貼合臉型,調節器把氣瓶裡的高壓空氣降到人可以呼吸的壓力,蛙鞋將腿部的動作換成推進。沒有一件是為了鏡頭設計的,但穿起來之後,統一的黑色讓身體在水裡呈現乾淨的輪廓,功能設計順手完成了視覺上的效果。

圖卡列出水肺潛水裝備的五個欄位,包含防寒衣、面鏡、調節器、氣瓶與蛙鞋

更值得看的是身體的使用方式。水族館潛水有一套明確規矩:維持中性浮力,別踢起池底的沉積物,與動物保持距離,手部動作降到最低。這些規矩的目的是保護缸內生態,但從畫面呈現看,它們剛好構成一種表演的語法。潛水員動得越慢,畫面越穩,鯊魚也越願意維持原本的巡遊節奏。吳磊這幾年在社羣上的形象一直偏往運動那一側,騎行與健身的紀錄讓下水這件事顯得合理,挑戰感建立在已知的身分基礎上,內容端省去了重新建立人設的力氣。

玻璃的兩側,兩種動線

同一座鯊魚池,其實同時販售兩種體驗。對走海底隧道的遊客來說,這片水是展示缸;對穿上裝備下水的人來說,它是潛點。隔開兩者的那面壓克力,就是票價的分界線。近年不少水族館推出付費潛水行程,把原本只能隔窗觀看的展示,升級成可以走進去的場景,這是體驗經濟裡相當標準的加價邏輯。

圖卡以一面玻璃兩種門票為題,指出水族館主缸同時販售隧道參觀與付費下水兩種體驗

位置互換是這個設計裡最有意思的部分。潛水員在缸內時,隧道裡的遊客看見的是一個人在鯊魚之間漂浮,下水者成了展示的一部分;對潛水員來說,玻璃後的人臉則成了佈景。這種觀看關係的翻轉,與我們在周傑倫大屏票的設計語言裡讀過的氛圍與觀演之辨相當接近。同一個場館,座位決定買到的是演出還是氣氛;同一座水缸,裝備決定一個人站在玻璃的哪一側。

直式畫面裡的垂直軸線

熱榜那支短片還有一層設計在拍攝端。十公尺的深度提供一條天然的垂直軸,下潛本身就是敘事:從水面上的亮,到深處的藍,一鏡到底。直式短影音偏愛縱向的運動軸線,手機螢幕的比例與水池的縱深在同一個方向上對齊。水下用不了聲音,反而替內容做了減法,旁白與臺詞都省下,字幕浮在光與水的畫面上就夠了。

對水族館而言,一位明星在自家主缸裡被熱榜記錄,效果勝過一支廣告。對內容端而言,水族館提供的是可控的極限場景:能見度有保證,動物的作息被照養排程固定下來,深度是寫在圖面上的數字,風險有明確的管理流程。野外的鯊魚潛水受天氣與海況支配,水族館把這些變數收進建築裡,留下的挑戰有清楚的邊界。

收在一個數字上

十公尺。這個詞條裡的數字量的是水,撐起的卻是一整套分工:建築擋下水壓,壓克力隔出兩種門票,那片可供拍攝的藍靠燈光與濾水系統維持,人的身體則靠裝備調整成水願意接受的形狀。下回再刷到類似的畫面,可以先找玻璃在哪裡。找到玻璃,就知道自己被安排在哪一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