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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點 · Essay

從聚光燈下的銀灰人形到圍欄外的手機螢幕:世界機器人大會開幕的設計語言

從展臺上站定的銀灰人形到無臉的弧面頭部,拆解世界機器人大會開幕現場的配色共識、圓角比例、展亭排版與人形機器人品牌的趨同設計語言。

設計觀察 ·
從聚光燈下的銀灰人形到圍欄外的手機螢幕:世界機器人大會開幕的設計語言

八月,北京亦莊的會展中心,世界機器人大會開幕。場內最搶眼的畫面通常不是某一場發表,而是展臺上那具站著不動的人形機器人。霧面銀灰的外殼在聚光燈下泛出均勻的柔光,肩線收成圓角,肘關節與膝關節包著黑色的環狀件,頭部是一整片光滑的弧面,沒有眼睛,也沒有螢幕。圍欄外舉起的手機比機器人還高,手機的密度本身就是一種評分。

沿著動線往前走,下一個展臺、再下一個展臺,站著的機器人在換,視覺語言卻高度重疊。一場以技術為主題的展會,實際上先是一場關於「機器人應該長成什麼樣子」的集體表態。這份整齊的趨同,值得從設計的角度拆開來看。

銀灰是行業的底色

第一個觀察是配色。人形機器人的主色幾乎鎖定在銀灰與白之間,再以黑色處理關節與足底。這套配色同時迴避了兩種舊想像:工業機械手臂慣用的黃黑警示色,以及影視作品裡金屬原色的冷硬機甲。銀灰與白借用的是消費性電子的語感,接近筆電外殼與掃地機器人的那種乾淨、無害、可以進客廳的白。

黑色的用法有講究。它被收在會活動的部位,例如關節環與腰際,讓旋轉與彎折的機構在視覺上退到第二層,也順勢為軀幹切出比例。銀灰在前、黑色在後,一臺機器人便有了類似服裝的分層。

彩度被保留給少數幾處,胸口的標誌與肩上的燈條,小面積的點綴承擔品牌與狀態的顯示,其餘一律低調。原因很實際:高彩度在這個品類裡還沒有穩定的意義,誰先穿上大膽的顏色,誰就得先向市場解釋。

清單圖卡列舉人形機器人在展場共用的五項視覺詞彙,包括銀灰霧面外殼、黑色關節包覆、無臉弧面頭部、圓角收邊與骨架局部外露
各家攤位高度重疊的外觀語言

圓角、比例與被展示的骨架

造型的趨同比配色更明顯。身高多落在一百六十到一百八十公分之間,肩寬略窄於真人,手臂垂放時與軀幹之間留著一道縫。外殼幾乎不出現銳角,從肩線到膝蓋,收邊全是圓角。這些圓角一半是製程與安全的必然,另一半持續對觀眾釋放同一個訊號:它很大,但沒有攻擊性。

材質的階序也被安排過。外殼多為工程塑膠射出成形,表面做霧面處理,一來耐刮,二來在直播鏡頭下不反光;受力件用鋁合金與碳纖維,部分攤位刻意在胸前開一道口,露出裡面的骨架與走線。這是一種機能美的展示,結構本身成為裝飾,而觀眾顯然買單,露出骨架的機型周圍,手機密度總是最高的。這與我們先前在小米人形機器人現場影片的設計語言裡看到的判斷一致,外板的分件線與收邊,已經是觀眾評估完成度最直觀的線索。

比例上還有一個共通的曖昧地帶:頭部。做法各異,有的只做一片光滑弧面,有的嵌了細燈帶,共同點是沒有誰真的做一張臉。眼睛與嘴是最容易被擬人化、也最容易出錯的部位,多數團隊選擇跳過這個難題,讓頭部退化成感測器的容器。這個留白稍後再談,它與品牌有直接關係。

展臺是機器人的第一套制服

技術還在路上,展臺的設計語言已經先行成熟。白色展亭、可編程的聚光燈、緩速旋轉的圓形平臺、黑體大字的背板標語,這套組合在消費性電子展被打磨了二十年,如今原封搬到機器人身邊。玻璃罩的使用很節制,多半留給機器狗與靜態展件;人形機器人被留在開放的平臺上,因為它的賣點就是站著,是長時間維持姿態的那份穩定。

真正的主秀是定時演示。整點一到,工作人員清出場地,機器人起身行走,向圍欄外的觀眾揮手,人潮自動排成扇形。攤位前的立牌標示演示時刻,二維條碼負責把現場人流導向直播頻道,線上與線下由同一張桌子服務。這套節奏把展臺變成小劇場,主角是步態。臺步這兩年變化很快,從早期的僵直挪移,到現在由髖部帶動、接近人行走的節奏,其中的差異我們在先前的人形機器人運動會測試畫面的設計語言裡曾拆解過,擺臂幅度與落腳順序,已經是比外殼更難仿冒的識別。

段落圖卡呈現展臺設計作為機器人出場第一層包裝的主張,白色展亭、聚光燈與整點演示構成消費電子式的發表介面
白色展亭與整點演示構成的發表介面

演示結束後機器人不退場,繼續站在原地被拍。這是展臺設計的最後一道手續,機器人成為合影背景的一部分,站在自己的燈光裡,像一件被借用的佈景。整場展會中它最穩定的工作,其實是持續展示在場。

無臉的頭部,品牌的座位

回頭看那個沒有五官的頭部,對品牌而言這是精算過的留白。沒有臉,視線自然落到胸口那枚標誌與頭部的燈色變化,識別系統因此極度單純,一枚標誌配一組燈色。這套減法讓不同廠商的機器人並置時仍能一眼分辨歸屬,也同時把外觀上的差異空間壓到很小。

差異於是被推到別處。機構的露與藏、步態的節奏、演示的編排、展臺的敘事,這些帶著時間向度的動態設計,承擔了外觀無法承擔的區隔工作。這是品類早期的典型狀態,先共用一套安全的形式語言站穩腳步,等功能與應用場景分化,造型再跟著分化。汽車工業用了數十年才分出房車與休旅的形制,人形機器人的形制之爭才剛要開始。本屆展會裡並置的銀灰人形,更像是同一個物種在不同飼主手中的變體。

段落圖卡呈現無臉頭部設計的品牌意涵,沒有五官反而讓胸口標誌與頭部燈色成為僅存的識別焦點
留白讓標誌成為唯一焦點

圍欄畫出的界線

展會設計裡最誠實的一筆是圍欄。所有的圓角、霧面與暖色燈光,最後都停在一道金屬欄杆前面。它畫出當下人機關係的實際位置:可以靠近觀看,可以並肩合影,觸摸與自由互動仍被擋在規則之外。視覺語言把機器人做得越無害,這道欄杆就越值得留意,它提醒你,所有柔和的形式都建立在一段尚未完全打開的信任上。

這也是開幕現場真正耐看的設計張力:形式不斷軟化,邊界原封不動。等哪一年圍欄撤了,銀灰大概就完成階段任務,屆時顏色會開始承載意義,比例也會為了不同的工作分化。眼前這份整齊劃一的外觀,是行業在起跑線前統一換上的隊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