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主線,岔出的那一筆
演講的最後一張投影片上,只有一條線。這條線先沿著 AI 的軌跡前進,走到某個位置,另一筆從線上岔出去,朝新的方向離開。沒有圖例,沒有座標軸,一條路徑加一次轉折,就把整場主張畫完了:先跟著 AI 走一段,然後獨自往它沒走的方向去。
一場題目大到叫做《數學與 AI 究竟是什麼關係?》的對談,近日在知乎流傳,最耐讀的畫面卻是用最低技術的媒介完成的:白底、線條、一個彎。這件事本身就有設計上的意味。當論述複雜到兩個領域的關係這種尺度,能把講者立場壓縮到一筆之內的,仍然是圖解這門老手藝。
對談裡兩人各自給出答案。陶哲軒的關鍵詞是增強,鄧煜的關鍵詞是引導,兩人最後落在同一個字上:理解。
增強,運算工具最早的一份設計題
「關鍵是增強人的能力。」陶哲軒這樣起頭。設法為科學家、為從業者提供工具,讓他們的能力真正增強,讓使用工具的人自己變得更聰明、理解得更深。這個句式在設計史上有確切出處。一九六二年,道格拉斯・恩格爾巴特發表《增強人類智力:一個概念框架》,那隻後來改變人機互動的滑鼠,就是從這份框架裡做出來的。運算工具的第一份設計題,題目就叫增強。
半個多世紀後,同一份題目重新出了一次,工具的能力大到讓人懷疑題目本身還成不成立。陶哲軒的比喻是汽車:到哪裡都開車,久而久之會忘了怎麼走路,體能也會變差。他的答案落在使用方式上,有意識、有分寸地使用這些交通工具。
從產品設計的角度讀,分寸有相當一部分是被設計進物件裡的,並不全靠使用者的自制。相機的機身上仍留著 M 轉盤,手排車仍留著離合器踏板,這些刻意保留下來的阻力,就是規格表對哪些力氣交給機器、哪些力氣留給人的回答。一款工具讓人的能力退化得多無聲,取決於它把多少回饋還給人。這門課我們先前在日常設計把身體變化吸收成聽不見回饋的例子裡讀過,換到技能的欄位,邏輯是同一套。
提問,是最前端的介面
鄧煜把視角往系統推。在他看來,AI 是一種工具,好壞長不到工具身上,要看的東西在外圍:圍繞這種工具形成的整個體系。他把保持開放列為這個體系裡必須的特質,如此工具才能健康發展,持續有益於社羣。
在能力清單上,他放在第一位的是提出問題,要問對問題。任何一個題目,只要 AI 給出答案,往往還會從答案裡長出幾個難得多的新問題,直接衍生,等著人接手探索。這段話在介面設計上有個現成的對應物:輸入框。今天的 AI 產品把一個長方形放在畫面正中央,遊標閃著,等使用者把問題放進去。整個版面預設你已經有問題,它的工作只是接住。答案的生產成本降下來之後,價值往前移了一格,移到那個空著的長方形裡。
投影片上那條岔路講的也是這件事。跟著 AI 的軌跡走一段,何時離線、往哪個方向離,靠的全局規劃,版面上沒有任何元件會替你決定。
一兩天,與一張人手裡的草圖
鄧煜舉了一個現場例子。他的合作者 Björn Bringmann 給他看了一個隨機偏微分方程的問題,圈子裡大致有思路,知道按某種方式做就能解決,他用 Astra 試了一下,一兩天就做完了。
條件寫得很清楚:人已經充分理解這個問題,證明的整體思路先在手上,AI 負責把思路執行完。一兩天這個數字之所以搶眼,在於它前面那句話。速度是條件的結果。這個分工在設計行業裡有現成的文法,建築師畫圖面、定結構,營造機具負責把公差壓進規格裡,執行端再快,圖面仍然是人的。鄧煜把這些能力稱作引導 AI 的能力,同時也是獨立於 AI 開展工作的能力,兩者共用同一個名字,他說,這就是今天反覆強調的理解。
開放,系統層級的設計決策
好壞在體系、開放是關鍵特質,這兩句話翻成設計語言都讀得到實物。黑板是開放的,任何人都能拿起粉筆寫上去;開放格式讓不同廠牌的檔案互相開啟,讓一件工具離開原廠之後還活得下去。開放決定一項工具能不能被整個社羣長期使用與改寫,也就是鄧煜說的,從長遠來看造福社羣。
AI 工具如今也把這個字搬上貨架。先前讀過Meta 把 Open 印進模型型號的命名設計,開放從工程原則變成品牌主張的欄位,下載的人被邀請一起檢查這個字背後的條款。一場數學對談與一份模型授權談的其實是同一件事:工具的品格住在系統裡。
工具到手裡之後
陶哲軒對年輕世代給出的是樂觀的判斷。眼下焦慮很多,數學領域許多老規矩在變化,但一旦大家明白可以做些什麼,工具真正到了手裡,他們就會迎接挑戰,想出讓上一輩驚嘆我怎麼沒想到的新做法。設計史支援這個判斷。唱盤的設計者沒有預期有人會倒刮唱片,用手把針壓出節奏,刮碟後來成了一門正式的演奏技藝。規格由設計者寫定,用法由拿到工具的人重寫,這條路徑在工具史上重複過太多次。
回到那張投影片。AI 的軌跡是一條現成的路,岔出去的那一筆要自己畫。畫不畫得出來,取決於工具把版面上的哪些位置留給了人:輸入框歡迎問題,草圖區留給計畫,岔出去的那一筆永遠是手繪的。兩位講者用的詞彙不同,填的是同一個欄位,欄位名稱只有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