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S16 全球總決賽瑞士輪第四輪結束的那晚，官方戰績頁有一列數字被反覆截圖。HLE 那一列停在兩勝兩敗，剛以 2 比 0 擊退 G2，把自己留在晉級邊緣。視線沿著這一列往右移，對手欄排著 TES、GEN、IG、BLG，最新一格補上 G2，五個對手裡有四個是 LPL 與 LCK 的強權。再往下捲幾列，T1 的名字已經掛進晉級區，唯一吞下的敗場來自 DK，其餘對手清一色是歐美隊伍。
同一張表格上，兩列對手欄寫出兩種路徑。這個對照在貼吧抗壓背鍋吧被排成熱門話題，標題掛著「抗吧批瑞士輪賽制：抽籤遊戲」，即時討論累積六萬九千則。爭議的核心句寫得很直白：中韓二號種子爭破頭，歐美隊伍卻能保送兩個八強。
一張會動的梯子
先把這套賽制的文法讀清楚。十六支隊伍，先取三勝晉級，先吞三敗出局；每一輪打完，系統把戰績相同的隊伍歸進同一個池子，同分互打，並盡量避免重複交手。它取代的是舊制小組賽那張四隊見方的靜態表格：四隊彼此交手一次，六場結帳。瑞士輪把靜態表換成一座會動的梯子，每一輪結束全表重排，戰績由上到下就是即時的強弱排序。
從版面看，這座梯子的最小單位是欄位：隊徽、戰績、對手，加上 3-0、2-1、2-2 這類分池標題，把十六列拆成幾張子表。觀眾要讀的資訊量變大了，更新頻率也變高了，每一輪都是一版新表格。設計意圖寫在結構裡：沒有無關緊要的場次，每一場都直接決定你在梯子上的下一格。
吧友其實承認這個意圖達成了。一則六百多讚的貼文寫道，比賽確實好看，場場都是生死戰，但實在太依賴抽籤，說不定連這套賽制本身都快被取消了。這段話幾乎是一份完整的驗收報告：戲劇密度拿到了，代價被記到另一個欄位上。
同分池的集中效應
爭議的結構根源在分池規則的一個特性。同戰績相遇，意味著二勝零敗的池子裡只會站著贏家。當中韓強隊在前兩輪都贏球，配對演算法就反覆把他們排到彼此頭上，HLE 的對手欄於是排滿 TES、GEN、IG、BLG。反過來，強隊若在第一輪的 BO1 翻車，就跌進敗部池，之後每輪配到的對手都軟一截。T1 輸給 DK 之後一路抽到歐美，走的就是這條線。一則八百多讚的貼文只問了一句：HLE 和 T1 的對手，是一個級別的嗎。
這座梯子因此會獎勵一次提早的失足。贏在前面，獎品是繼續遇見強隊；輸在前面，補償是後面幾輪的軟賽程。觀眾一眼就能讀出這個悖論，因為它就印在對手欄裡，兩列並排，對照組自動成形。另一則近七百讚的貼文標題下得又急又短，說 BLG 對韓華這種等級的對決真的被抽出來了，這屆比賽還談什麼公平性。
2-2 池的配對是另一個可以被預期的輸出。第四輪歐洲隊遇上歐洲隊、美洲隊遇上美洲隊，賽前沒有人猜到這幾支歐美隊伍能佔下兩席八強，事後回看配對結構，這個結果又帶著幾分必然，吧友的用詞是保送。HLE 這邊則靠第四輪擊退 G2 才免於出局，Gumayusi 賽後接受韓媒 inven 專訪，說隊內檢討了前一場的野下組合選擇，也帶著 MSI 擊敗 G2 的記憶準備這一戰。
吧友甚至替這套格式做了模擬。一則熱門計算寫道，這套賽制引進的第一年就有人算過：十六隊裡若有八支人類隊與八支猴子隊，人類打猴子百分之百獲勝，猴子隊仍有百分之五十三的機率擠進一席八強；若允許重複交手，機率升到百分之六十四點五。這段算術是玩笑，但它示範了觀眾如今如何看待賽制，把它當成一支可以跑模擬的演算法，檢查它在極端條件下會輸出什麼。這與我們先前在iG 回到淘汰賽一文裡讀到的戰績池文法是同一套，只是那一回欄位被用來記等待的結束，這一回欄位被用來指控分配的不公。
抽籤本身是被設計成節目的
再往上一層，決定配對的環節是一檔節目。每一輪結束後，官方舉行公開抽籤，來賓從籤筒裡依序抽出隊伍，配上燈光、桌布、來賓站位與揭曉前的停頓。這套視覺文法是借來的，世界盃與歐冠的抽籤儀式用了幾十年：透明筒身、滾動的籤球、掀牌的節奏。隨機性在這裡被包裝成懸念，做成兩輪比賽之間可播出的內容。
這個設計在路徑變異小的時候運作良好，抽籤只是氣氛。當分池把路徑差異拉到這個程度，儀式的位置就變了，觀眾開始把它當成實際決定賽果的那一層，做籤的懷疑也從這裡長出來。一則長文在吧內流傳：官方未必刻意為難 HLE，只是每次需要被照顧的隊伍名單裡從來沒有 HLE，有人拿好籤，就有人被排去吸收壞籤。這個說法沒有證據，它會流行本身就是設計問題：當機制的內部權重不對外公開，信任就從演算法移向主辦方，每一次抽籤都會被讀成編輯選擇。
Faker 的一句感想也被截成貼文標題流傳：這次瑞士輪很快就結束了，感覺有點平淡。對最強的隊伍而言，這套格式的體感像一條快速通道，吧友裡也有人下了更重的評語，說 T1 是純粹被抽進去的。平淡的感想與激烈的清算出自同一個結構，兩批觀眾各拿著梯子的一端。
公平感也是介面
把爭議放回設計的框架，它是一次大規模的使用者回饋。瑞士輪的改版拿路徑變異換比賽密度，這筆交易在收視上成立，在公平感上透支。舊制小組賽同樣有籤運，分到哪一組是抽的，但靜態表格保證組內人人交手，路徑等長，容易核對；瑞士輪的動態重排讓路徑當場分岔，而且分岔的方式一目了然。可讀性越高，憤怒越具體，這一回連 LPL 最終能佔幾席八強都被拿出來重算。
賽制的這一層，和介面設計裡反覆出現的老問題同構：當結果的好壞取決於使用者看不到的中介步驟，畫面再乾淨也會被要求交出規則。我們先前拆解S16 首批八強席位時讀過的分批出貨文法，在這裡走到了反面，席位分批產出，質疑也分批到貨。
收在規則可見的那一格
一項賽制是一種排序介面，它要輸出兩樣東西：正確的晉級名單，以及觀眾對排序過程的信任。少了後者，名單再準都會被重算一遍。六萬九千則討論就是這次的使用者意見書，而且這批使用者已經會自己跑模擬、自己排對照表。
可修的方向其實寫在爭議裡：事先公告抽籤權重與迴避規則，讓種子序在後段輪次發揮作用，或者把重複交手的限制調整到可解釋的程度。這些修改動的都是同一個欄位，對手是怎麼被配出來的。下一次賽制改版發布時，值得先看的也是這一格，規則有沒有寫在觀眾看得到的地方。這批觀眾已經證明，他們讀得懂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