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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點 · Essay

從江邊那道欄杆,到高空那扇窗:上海好不好玩的設計語言

從外灘欄杆邊免費的天際線,到景觀餐廳付費的窗邊座位,拆解上海好不好玩這道知乎提問背後的觀看角度、濱江介面與預設觀光路線的設計語言。

設計觀察 ·
從江邊那道欄杆,到高空那扇窗:上海好不好玩的設計語言

傍晚六點的外灘,防汛牆的欄杆前站了三排人,手機舉過頭頂,鏡頭一致朝向江面。對岸的樓羣正在亮燈,先是帷幕牆的邊緣,然後是塔冠,幾分鐘內整個陸家嘴換了一層皮。這個畫面每天重演一次,票價零元。

知乎上有個提問這幾天又被翻了出來:「覺得上海不好玩,是因為我沒錢嗎?那有錢怎麼玩好玩呢?」二十三個字,不含標點。前半句把城市的樂趣換算成預算,後半句追問那個付費入口長什麼樣。從設計的角度拆這道題,其實是在問兩件事:上海把最好的一批設計放在哪一層,以及花錢買到的究竟是什麼。

知乎網友提問原文,先自問覺得上海不好玩是否因為自己沒錢,再追問有錢之後該怎麼玩才好玩

一江之隔,兩種立面

先看免費那一層的展品。外灘這一側是上世紀二零到三零年代的手筆,花崗巖貼面、豎向長窗、檐口上一道壓頂石,和平飯店的墨綠色銅皮尖頂,海關大樓的鐘樓整點報時。幾十幢建築排成一條約一公裏半的立面長卷,人稱萬國建築博覽,尺度統一,細節各說各話。

對岸是三個十年的接力。一九九九年的金茂大廈把中國密簷塔的比例放大到四百二十公尺,塔身層層收分,檐口的語彙換成鋁板重寫一遍。二零零八年的環球金融中心以一道梯形開口收頂,原案的圓形開洞在輿論裡走了一輪才定案,最後留下這個被叫作開瓶器的輪廓。上海中心在二零一五年完工,六百三十二公尺,外皮扭轉一百二十度,這個螺旋削減了風荷載,也讓整棟樓在任何角度都不出現重複的剪影。

這組隔江對望是規劃的結果。超高層集中在江東,江西岸以高度控制保住歷史天際線,於是一條黃浦江隔開兩個年代,也隔開橫向的長卷與豎向的地標。站在欄杆邊看這場對話不收費,天際線大概是這座城市造價最高的一組展品,展廳全年開放。

圖中列出陸家嘴三棟超高層的落成年份與造型特徵,分別為金茂大廈的密簷塔收分、環球金融中心的梯形開口與上海中心的螺旋外皮

付費買的是角度

有錢的玩法存在,而且設計得同樣講究。上海中心的觀光廳位於第一百一十八層,電梯把人送到五百多公尺的高度,交換物是一個向下的視角。外灘幾間景觀餐廳的窗邊座位是更細的計費介面,同一份菜單,靠窗與否決定了帳單裡有多少比例是付給那面落地玻璃,以及玻璃後面的江景。再往上是高空酒吧與酒店頂層。老建築本身也被租進這個體系,和平飯店裡那支老爵士樂隊所在的酒吧,半島酒店面向蘇州河口的下午茶座,歷史立面成了房價的一部分。這也是近幾年品牌選址的一條規則:精品與餐飲集團把旗艦地址選進老洋房與歷史建築,租的是立面上累積的年代感,室內設計再負責把年代感換算成客單價。

迪士尼把交易做成另一種形態。門票買一段被完整編排的動線,入園後的街鎮布局與作為所有路徑視覺終點的城堡,那是全球迪士尼體系裡最大的一座。把這些付費體驗放在一起看,共通點很清楚:垂直方向的視角,加上被安排妥當的動線。錢改變的是觀看的位置與角度,而設計在付錢之前就已經完成。

水平方向的公共表面

免費那一層的設計密度常被低估。黃浦江兩岸從楊浦大橋到徐浦大橋的四十五公裏濱江空間在二零一七年底貫通,跑步道、步行道與騎行道沿江平行,橋下與舊碼頭被整理成連續可行的表面。蘇州河中心城區四十二公裏岸線隨後打通,河口那座全鋼桁架的外白渡橋至今承擔車流,橋畔的郵政大樓是一九二四年的巴洛克式立面。再往上遊走,天安千樹以種滿樹的山形露臺蓋在岸邊,把商場直接做成地形。

圖中標示黃浦江兩岸四十五公裏濱江公共空間於二零一七年底全線貫通,開放給市民步行與騎行

梧桐區是另一套文法。行道樹的冠層在街道上方合攏,武康大樓以楔形的船頭平面插進六岔路口,一九二四年落成,設計者是鄔達克。這棟樓大概是上海被拍攝次數最多的轉角,最好的機位在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免費。街面上的咖啡館參與同一套視覺秩序,上海的咖啡館數量連年位居全球城市之首,櫥窗與門口那張長凳,構成走不完的街面展覽。近幾年流行的城市漫步,本質上就是把這一層當作行程主體來消費。

美術館羣提供第三個選項。西岸美術館出自奇普菲爾德之手,龍美術館西岸館以清水混凝土的傘拱撐起無柱展廳,浦東美術館朝向外灘的那幅落地玻璃,把對岸的百年立面整面收進室內。建築本身就是展品,票價低於一頓景觀晚餐。逛這一層不需要預算,需要的是把走路的速度放下來。

預設路線的力量

那麼不好玩的結論從哪裡來。多數訪客的上海一日遵循預設動線:南京路步行街、外灘、豫園的節慶燈組。這條路線的設計目標是人流吞吐,招牌密集、拍照點集中,通過效率高,留給細節的時間少。城市與軟體一樣有預設路徑,預設值如何塑造認知,我們在平等地球投影一文裡看過麥卡託地圖的例子,一代人因此把格陵蘭看得接近非洲的尺寸。觀光動線的預設值同樣在塑造對一座城市的印象,而切換預設值需要的多半是資訊,成本遠低於一張觀光廳門票。

把帳算給錢包之前

提問的歸因方式也值得看一眼。「是因為我沒錢嗎」把體驗落差直接記到存款頭上,這個反應並不陌生。先前討論手機大R角爭議時提過,使用者遇到不合習慣的介面,第一反應往往是先懷疑自己的審美,然後才輪到檢查介面。換到城市這個介面上,被懷疑的對象從審美換成錢包,結構相同。問題在於,這樣的歸因容易讓人停在欄杆邊,把對岸的燈光誤讀成收費內容的預告片。

收在欄杆邊

回到傍晚六點的畫面。欄杆邊舉著手機的人,與一百一十八層觀光廳裡的人,拍的是同一組樓,差別在水平與垂直、擁擠與獨享。錢買得到視角與位置,買不到的部分,是知道清水混凝土的傘拱值得專程走一趟,知道梧桐冠層在下午四點的光線最厚。上海把相當大一部分最好的設計放在了公共表面,這在城市經營上是一種明確的選擇。下次再判斷它好不好玩,也許可以先數一數,自己走了幾條不在預設路線上的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