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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點 · Essay

從主力店招牌的色塊階序到四成的租金回落:胖東來與騰訊搬離背後的空間視覺與品牌重組

從胖東來許昌生活廣場的招牌階序到騰訊搬離後科興科學園四成的租金回落,拆解主力店搬遷背後的商業空間視覺階序與品牌租值邏輯。

設計觀察 ·
從主力店招牌的色塊階序到四成的租金回落:胖東來與騰訊搬離背後的空間視覺與品牌重組

深圳科技園一帶的夜裡,科興科學園的玻璃幕牆曾經有一種特別的亮度。鄰近大樓十點過後逐層熄燈,這裡的樓層常亮到半夜,燈火的分布約等於出租率,加班的時刻表直接寫在建築立面上。網友給它取的暱稱比任何建案廣告都準確:第一加班樓。一棟建築的公共形象,由最大租戶的工作節奏構成,這件事值得從設計的角度重看一次。

暱稱現在成了過去式。騰訊把團隊遷往自有園區之後,這座被叫作第一加班樓的園區租金回落約四成,空出的樓面由深圳的科技公司陸續接手,部分還順勢擴租。差不多同一個時期,河南許昌的於東來宣布生活廣場將在年底結束營業,這項消息今年稍早傳出,近日因問答平臺上的一則提問再度被翻出來討論。提問把兩件事並列:胖東來與騰訊,一個區域零售商與一個網路巨頭,都曾在房東調漲租金之後選擇離開。周邊店家受訪時的一句話,把爭議的核心說得非常清楚。

引言圖卡呈現許昌生活廣場周邊店家的說法:超市賺錢房東才漲租,周圍不賺錢的店家房租並未調漲

主力店寫在街面上的階序

把一條商街當成版面來讀,主力店就是最大字級的標題。它的招牌佔據立面最好的位置,字級與燈箱亮度都壓過周邊;小店家的店招是內文,依靠前者帶來的閱讀流量存活。這套階序沒有人明文規範,卻在任何一條有主力店的街上重複出現,原理接近介面設計的資訊層級:主要按鈕吸收點擊,次要連結分享湧入之後的流量。

胖東來在許昌扮演的就是這個角色。開門前門口先排起隊,人潮經過廣場與停車場進入生鮮區,再溢出到周邊的餐飲與小店。店內的服務設計持續為這條動線加壓:貨架旁供取用的老花眼鏡、寄放寵物的櫃位、免費改褲腳的服務檯、充電與飲水的角落,這些細節的目的都是把人留得更久,讓周邊店家分到的流量更穩定。房東看見的營業額,有一大部分是這套服務設計做出來的。周邊店家的選址策略也建立在同一個前提上:把導流工作外包給主力店的招牌與燈光,自己的店招只負責最後十公尺的辨識。

清單圖卡列出主力店構成商街視覺階序的四個層次:立面大字招牌、夜間樓層燈光、入口排隊人潮與周邊店招的依附層級

租金在替什麼定價

購物中心的招商合約裡有一個常見慣例:主力店享有較低的單位租金,甚至免租進場,條件是它必須帶來客流,讓其餘店鋪的坪效成立。這個慣例背後的認知很直接,主力店是製造流量的設備,房東用租金補貼它。許昌街鋪的房東用的是相反的算法:誰最能賺錢,就向誰收最貴的租金。兩種邏輯各自成立,差別在對流量來源的判斷。前者認為流量需要被投資,後者認為流量已經在那裡,剩下的問題只是怎麼分。

周邊店家那句話描述的正是第二種算法:房東調的標的是房客的利潤率,空間沒有變,位置沒有變,變的是承租方財報上的數字。在契約自由的前提下,重新議價談不上對錯,真正的風險在定價對象的錯置。把主力店的盈利當成漲租依據時,容易忽略同一份盈利也是整條街的流量來源。商品調價至少有版面可談,品牌會發出排版講究的聲明函,把數字與理由放進留白裡,我們先前拆解過AOC 顯示器漲價聲明的排版邏輯。租金調整沒有公告版面,它發生在續約談判桌上,條件與底線都不透明,資訊階層完全由議價能力決定。主力店可以用搬遷回應,周邊店家沒有這個選項。

騰訊與科興科學園提供了另一側的證據。第一加班樓的租金溢價,有相當一塊掛在租戶的名字上:夜裡的燈光是品牌在場的實況畫面,暱稱是全年放送的戶外廣告。租戶離開,燈光與暱稱同時失效,市場只好重新標定這棟樓的租值,結果是四成的回落。

統計圖卡呈現騰訊搬離深圳科興科學園之後,園區租金回落約四成的幅度變化
最大租戶退場之後,市場重新標定整座園區的租值

四成這個數字,等於市場替品牌在場算出的單價。它同時說明,先前的租金裡有相當比例本來就屬於鋼筋混凝土以外的項目,屬於房客無償提供給房東的視覺資產。

招牌拆下來之後的立面

胖東來許昌門市調整牽動的空間細節,我們在胖東來許昌老店關閉的空間階序裡談過招牌與周邊商鋪的關係。這次爭議多了一個視角:當主力店與房東的談判破裂,街面的視覺系統怎麼重組。過程通常不好看。招牌拆下,立面留下固定件的孔位與色差,夜間的燈光層熄滅,版面上最大的字級消失,整條街的店招階層同步降一級。周邊店家感受到的來客下滑,是這場視覺重組的營業額版本。

修復的速度取決於接手者。科興科學園算是運氣好的一種:深圳的科技公司仍在擴張,空樓面很快有人承接,新的燈光會重新亮起,只是暱稱大概不會回來。商街的版本慢得多,主力店空出的鋪位往往以低價租給業態快速輪替的小店,招牌的尺寸與材質逐次退縮,街面從標題與內文的關係,變成一排彼此無關的小字。

當品牌自帶流量,房東出租的是鄰居

商業地產的價值來源正在移動。地段決定一切的年代,房東出售的是位置;當零售品牌與科技公司自帶人流,房東實際出售的項目變成與誰為鄰。主力店的立面是一塊全年無休的戶外媒體,夜間照明是它的輪播內容,租金裡含有這塊媒體的收益,只是租約從未把它拆開計價。視盈利漲租,本質上是房東事後追認這筆媒體費用。

對品牌方,這場博弈的教訓是把實體在場的價值算清楚。胖東來與騰訊先後用搬遷證明,當租金超出品牌貢獻的合理分潤,離場是有效的談判語言,代價由雙方分攤,科興科學園的四成是房東那一側的帳單。對房東方,風險在於把流量視為理所當然:生成整條街階序的主機被搬走之後,依附其上的租金結構需要整批重寫,而重建一條街的視覺階序,成本遠高於續約談判裡多爭到的那幾個百分點。

商街的視覺階序,是一份由主力店出資維護、周邊共享、房東收租的公共設計。租約談崩的時候,這份設計會以孔位與色差的形式留在立面上,成為下一輪議價雙方都看得見的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