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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張上千 MB 的影像到衛星上的即時答案:片上光譜計算的設計語言

從一張動輒數百 MB 的高光譜影像,到資料在專用晶片內連續完成運算,拆解北京理工大學片上光譜計算背後的幾何縮小、管線壓縮與衛星即時出結果的設計語言。

設計觀察 ·
從一張上千 MB 的影像到衛星上的即時答案:片上光譜計算的設計語言

傳統高光譜儀器給人的畫面大致固定:一座光學平臺,鏡頭、狹縫、分光元件、感測器一路排開,光得在其中走完一條長路;平臺後方接著機房,機房裡的伺服器負責把影像拆成光譜、算出結論。按下快門與得到答案之間,隔著傳輸線與機櫃,也隔著等待。整套系統行之有年,有效,但重。

九月二日央視報導,北京理工大學科研團隊在《科學》期刊發表最新研究,首創片上光譜計算方法,把高光譜相機從影像擷取到資訊解析的整段流程收進晶片,讓原本依賴大型伺服器的光譜解析,可以在可攜裝置上現場即時完成。

這是一則科學新聞,也是一次完整的設計事件。一臺儀器的幾何、一條資料流的動線、一套顏色認知的維度,全被重新排過一遍。

顏色的另一種刻度

人眼與螢幕的世界由三個通道構成:紅、綠、藍。相機感光元件記下的,無論畫素多少,本質上是三組數字。高光譜成像在空間資訊之外多加了光譜維度,把可見光到近紅外拆成數十上百個連續波段,每個畫素記下的顏色,從三個點變成一條曲線。換句話說,機器看世界的方式,從命名顏色變成量測顏色。

這條曲線是材質的身分證。同樣的綠色,油漆與植被在人眼裡難分彼此,光譜曲線卻毫不相似;葉綠素的吸收峯、礦物的反射特徵,都寫在曲線的起伏裡。遙感監測與工業檢測倚賴的,正是這套以波形辨物的文法。

這個維度也超出了螢幕的設計。顯示器只有三原色,上百個波段的影像要給人看,得先做降維與偽彩色處理,把不可見的波段映射成可見的色階;紅外線裡的溫差、植被的健康狀態,都得靠這道翻譯,變成我們熟悉的顏色。

多出來的維度帶來等比的代價。北京理工大學長聘教授邊麗蘅指出,高光譜影像一張就可能佔用數百到上千 MB 的空間,給後端資料處理帶來壓力。一般照片以 MB 計,高光譜影像直接跳到另一個數量級,拍得越細,後端要吞下的越多。

統計圖卡呈現高光譜相機單張影像的資料量可達數百到上千 MB,遠高於一般三通道的數位照片
一個光譜維度,一個數量級

縮小分兩步:先光路,後運算

把一座光學平臺變成晶片,團隊分兩步走。二〇二四年,他們率先在影像擷取端取得突破,把傳統高光譜相機龐大的光路系統縮小到晶片級別。這次發表的研究補上後半段,攻克後端的即時運算。

縮小光路是光學的功課,縮小運算則像重新規劃一座工廠的動線。團隊挖掘光譜資料之間的關聯性,刪去重複計算,再針對光譜資料的特性,重新設計晶片架構中的運算單元。原本需要在伺服器與晶片之間多次往返傳輸的資料流,被壓縮在專用晶片內部連續完成。搬運次數歸零,流程不再中斷。

清單圖卡列出片上光譜計算的四個關鍵步驟,從光路系統晶片化到資料流在專用晶片內連續完成運算

央視報導裡那張片上光譜計算架構圖,畫的就是這條動線:光從一端進來,結果從另一端出去,中間的傳輸與計算全在同一塊晶片裡。

這套手法在設計史上有跡可循。一九九七年,東芝把電阻式觸控幕與觸控筆裝進一本書大小的 Libretto 50M,讓保險業務員在外面即可作業,與我們先前拆解過的東芝 Libretto 50M 的企業客製設計是同一個邏輯:把某個場景需要的整套工具,收進一個可攜的盒子。這次的盒子更小,裝進去的是一整條資料管線。

管線收進晶片之後

攝影史上走過一條相似的路。底片時代,拍照與成像分屬兩地,暗房裡的顯影定影決定最終畫面;數位相機把沖印流程裝進機身,按下快門即得成品。片上光譜計算做的是同一件事,處理的物件從影像換成光譜。

衛星是這條管線最極端的使用者。過去高光譜遙感衛星拍下影像,資料要傳回地面站,交給地面伺服器分析,再等結果出爐,衛星本身只負責採集。對過境時間有限的星地通訊來說,一張數百 MB 的影像是沉重的行李;把運算留在軌道上,等於把最重的行李就地拆解,傳回地面的只剩結論。

引言圖卡呈現北京理工大學邊麗蘅教授說明計算晶片化之後,衛星可直接在軌道上即時產出分析結果

相機的角色隨之改變,從採集工具變成會出報告的儀器。這條變化也接上衛星設計的整體走向。我們先前談過衛星國標裡的堆疊介面設計,量產衛星把星箭機械介面整理成尺寸系列;當酬載自己能在軌道上完成解析,衛星對地面傳輸的依賴再度降低,星上設備的自主性成為新的設計重心。

運算搬到現場之後

把運算搬到資料發生的地方,是近年硬體設計的共同方向,這個思路有個通行的名字,邊緣運算。手機晶片在裝置上跑模型,相機在機身內完成降噪與疊合,這項成果把同樣的邏輯推進光譜儀器:解析從後端部門的職務,變成前端裝置的內建能力。

對儀器形態的影響直接而具體。研究成果指向遙感衛星與可攜式檢測設備兩類場景,後者意味著光譜辨識可能離開實驗室,走進現場檢查與產線品管的日常介面。當一臺手持裝置能即時辨認眼前的材質成分,輸出端也得跟著重新設計,光譜曲線與成分數值,要轉譯成現場人員讀得懂的判定與提示。至於那塊晶片本身,目前多半還在論文與架構圖裡,沒有產品定裝照;等它走進可攜裝置的那天,被改寫的會是整個檢測儀器的介面習慣。

被重新設計的,是資料走的那條路

這項研究的價值常被歸結為快與省,傳輸量少了,等待時間短了。從設計的角度看,更值得留意的是儀器分工結構的改寫:採集、傳輸、解析、回報,原本分配在不同地點的四個動作,如今收攏在同一塊晶片上連續完成。

大型系統的時代留下分工的秩序,每個環節待在各自的位置上,靠規格與協定彼此銜接。片上光譜計算展示的是另一種秩序,一條不間斷的內部動線,沒有中途搬運,沒有排隊等待。高光譜相機從一套系統縮成一個元件,這個過程裡真正被設計的,是資料自己走的那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