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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點 · Essay

從猴毛上那層勻光到熱搜裡的首部二字:AI長劇《後西遊記》開播的設計語言

從猴毛上那層均勻的絨光到熱搜裡的首部二字,拆解首部AI長劇《後西遊記》開播背後的AI影像質感文法、國風色票、直式畫幅與命名階梯的設計語言。

設計觀察 ·
從猴毛上那層勻光到熱搜裡的首部二字:AI長劇《後西遊記》開播的設計語言

抖音熱搜榜上,「首部AI長劇後西遊記開播」一行字掛在榜內。點進話題下的片段,最先抓住眼睛的往往是一些很小的細節:猴形主角身上的毛,被光梳出一層均勻得近乎絲絨的亮澤;雲是暈出來的雲,山是渲出來的山;臉部輪廓圓潤平滑,皮膚上找不到實拍該有的毛孔與雜訊。這些細節疊在一起,構成一種一眼可辨的新質感,觀眾不必看片尾字幕,就知道畫面背後站著生成模型。這部劇真正值得觀察的地方也在此:AI 影像的第一套視覺文法,正在一部長劇的篇幅裡被公開校對。

圖卡以醒目字級呈現首部AI長劇的定位語,標注此語出自抖音熱點話題對後西遊記開播的宣傳

過度乾淨的表面

傳統影視的質感,大半靠物理世界的缺陷撐起來。膠片有顆粒,實景有灰塵;皮膚的紋理層層疊疊,金屬道具的反光會照實洩露材質。生成模型把這些缺陷一次清空:所有表面偏亮、偏滑,布料皺褶像液體一樣緩慢流動,光源永遠正確,正確得近乎教科書插圖。這種過度乾淨,是生成影像目前最明顯的指紋。

放進《後西遊記》,這套質感意外地合拍。神魔題材本來就帶著繪畫性,水墨的山水、仙家的樓閣、法寶的光暈,都不遵循實景攝影的光學邏輯。生成畫面裡那種畫出來的光,放到寫實都市劇裡會立刻出戲,放進工筆與壁畫的傳統裡反而順理成章。古典神魔題材替新技術遮住了最多的短處,也給了它最大的寬容度,第一批 AI 長劇選在此處出發,視覺上的理由和商業上的理由同樣充分。

黛青、硃砂、石綠:一份現成的色票

AI 生成的國風畫面有一套高度穩定的配色。遠山是黛青,天空壓著灰藍,廟宇與法器上點硃砂與金,偶爾再補一片石綠的松林。這不是哪一位美術指導的個人選擇,模型在為數龐大的古畫、壁畫、武俠影視與國風遊戲裡,學會了一整套色彩關聯:仙氣對應低飽和的青灰,妖氣對應高飽和的紫紅,佛光對應暖金。這份色票由訓練資料投票選出,穩定得近乎保守。

保守的好處是辨識成本低。觀眾掃過畫面的第一秒,色彩已經把世界觀交代完,注意力可以留給劇情。代價則是同質化:當所有 AI 古裝題材共用同一份色票,作品之間的視覺差異會被壓縮,個性只能回頭依靠造型細節與敘事節奏去找。這也是生成影像的普遍處境,它擅長給出正確的答案,欠缺給出意外答案的動機。

為什麼又是西遊記

《後西遊記》並非新起的書名。明代就有無名氏寫過同名的《西遊記》續書,寫的是後代的取經人:唐半偈帶著孫小聖、豬一戒重走西行路,去求前經的真解。原書在名著光環的邊緣安靜存在了幾百年,如今被生成模型撿了回來。這個選擇背後,有相當務實的設計盤算。

西遊記的視覺存量,是華語世界最豐厚的一座庫房。金箍、虎皮裙、筋鬥雲、火焰山,幾十年來被電視劇、動畫、遊戲反覆繪製,早就沉積在所有訓練資料裡。模型認得這些物件,生成的畫面就穩,角色的臉不容易走樣,奇觀場面的完成度也高。原著又已進入公有領域,省下授權成本,卻照單全收幾十年累積下來的視覺資產,對第一次嘗試長劇的生成製作而言,這是最穩的起跑線。續書角色的造型也是現成的設計題:孫小聖要讓人認出與孫悟空的血緣,又得有一張自己的臉,這種像又不能太像的命題,正好落在生成模型的能力範圍內。

時間縱深同樣值得注意。這個 IP 在華語視覺工業裡一直扮演試金石,幾乎每一次技術升級都拿它練手,AI 長劇接下的是同一根接力棒。

清單圖卡列出西遊記題材作為視覺技術試金石的五個節點,從一九八六年版電視劇、大話西遊、大聖歸來、黑神話悟空,到AI長劇後西遊記

直式畫幅裡的長劇

抖音的畫幅是直的,這件事直接決定這部長劇的構圖文法。九比十六的框裡,人物得站得靠中,天空與地面被裁掉大半,傳統影視的橫向全景換成縱向層疊,山疊著山,樓閣一層一層往上長。打鬥場面也跟著改寫,兵器揮砍的軌跡偏上下,畫面的縱深靠前後景的重疊來交代。

所謂長劇,指的是篇幅與集數的擴張,觀看介面仍是餵短影音長大的那一套:幾秒一個畫面,卡著音效切換,合集與追更的元件就在畫面旁邊等著。短影音可以靠奇觀撐完全片,長劇的考題完全不同。角色的臉要在不同鏡頭裡維持同一張,表演要有連續性,節奏要撐得住更久的注意力。一致性是生成技術當前最硬的關卡,這部劇真正的試驗場在角色的臉,那些一眼驚豔的山水鏡頭反倒是其次。

圖卡點出這部AI長劇的核心難題,如何在直式畫幅與短影音節奏中,讓角色臉孔與表演在不同鏡頭間維持連貫

首部二字,與一枚標籤的誕生

「首部」是這波熱搜裡最有分量的兩個字。它把作品放上命名階梯的最底層,同時宣稱一個新品類的起點。行銷上,第一永遠是最好的位置:它邀請觀眾原諒毛邊,起點理當未完成,每一次技術上的勉強,都可以被轉述成開路的證據。

與此同時,AI 生成內容的標識正在變成固定動作,平臺規範要求生成影像亮明身分,過去遮遮掩掩的免責聲明,逐漸變成內容的屬性欄位。這與我們先前寫過的Dr. Dre 表態支持 AI 音樂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新工具要被接受,得先在介面與標籤層取得正當性。觀眾點開《後西遊記》之前就知道它是 AI 做的,這個知情本身就是新品類的介面設計,出品方等於替整個品類做了示範,標籤寫在門口,生意照樣可以談。

未完成的年代印記

回頭看視覺技術的換代,每個階段的首批作品都帶著過渡期的質感。早期電腦動畫的塑膠感、第一代數位攝影的銳利噪點,當年都被當成賣點,後來都成了年代標記。《後西遊記》的勻光、緩慢流動的衣褶、偶爾走樣的臉,多半也會被歸進同一個檔案夾。

它此刻的性質更接近一件工程樣機,如同我們先前看過的玄戒O100原型機現場體驗,把未完成的質感直接端上檯面,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新品類所在的位置。至於劇好不好看,那是下一階段的問題。這一階段的任務是建立文法,讓後來的人知道直式畫幅、生成的山水、公有領域的神魔,可以怎麼擺進同一個框裡。等下一部 AI 長劇出現,這部作品裡的每一處勻光,都會被認出年代。